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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载阳 三


  柳菀昏睡到翌日隅中,一夜无梦,甚是解乏。双腿虽依旧酸麻,但较前日好多了。

  她昨日太累,顾不得打量房间便睡了。今早起床才意识到这件屋子是新为她准备的,梳妆台上的铜镜还有新打磨的痕迹,物品陈列与聆天苑中的几乎一致。

  将青丝捋到身前,拿起梳子慢慢理顺。支眼望向窗外,院中几株杏树红妆悉绽,清风拂过落英缤纷,恍若隔世。

  春风吹杏花,绿却谁枝芽。

  咚咚咚。有人叩响门扉。

  “小姐。”一记女声在门外传入,“奴婢叫小染,是来服侍您的。”

  “进来吧。”

  女子撩开帘子走入内室,二八年纪,一身粉红,长得清丽可爱。

  “奴婢见过小姐。”小染袅袅婷婷施了一礼,“热水已备好,您随时可沐浴。”

  柳菀微微颔首。

  “小姐随奴婢这边来。”小染引柳菀到住处西侧的浴室。二人转过一扇牡丹屏风,便见木桶之中热气升腾。

  “你下去吧,我自己便可。”柳菀不喜人服侍自己沐浴。

  “是小姐,奴婢在门外候着,有事您唤奴婢便是。”

  见小染离开,柳菀褪去衣衫,凝脂的肌肤顺滑白皙,一个墨点也没有,然却在身前有一道胎记,从左胸下蔓延到小腹,猩红一道,宛如被利器划开的伤口,狰狞可怖。

  正是如此,她从不用丫鬟服侍沐浴。

  踩着小凳,迈入木桶,水温刚好,毛孔被热气蒸开,腿脚的酸麻仿佛瞬时便缓解了。将身体浸入水中,靠在木桶侧壁,放空贪享这舒畅。

  昏昏沉沉中,一扇门在眼前逐渐清晰。朱红色高耸的大门,竖九横七的金色门钉,是南锦皇城的雍央门。

  柳菀还未缓神,大门便被推开,厚重的开门声,在空旷的庭院上发出回响。

  门中冲进一人,穿银色盔甲,□□一匹黝黑油亮的大马,左手持缰,右手握一杆银枪横在背后。随着他乌泱泱的骑兵继而从门中鱼贯涌入。

  马蹄子踏动,青砖急剧颤抖,地动一般。

  身后忽而有人大喊,“列队!”

  柳菀转头,见层层御卫持着半人高的金色大盾站列,一排排一纵纵将大殿护在身后。殿前廊下高地,箭兵满弓待命。

  宫变?柳菀的脑海中跳出这个词。

  稍纵箭雨迎面而来,隐天蔽日。再转身,冲在前面骑兵倒地,后面的补进,眨眼便到了柳菀身畔。

  为首的银甲男子,在箭雨中冲出,挥动银枪自上而下扎入一甲兵的喉咙,旋即挑起,再向前。

  厮杀声响遏行云,殷红的鲜血将青砖掩盖,不见颜色。

  甲兵前赴后继,银甲男子所向披靡。他一双凤眸圆睁,仿若修罗。

  “大殿下,我来会你!”爆呵从人群中传出,眼见一人金甲跨马,提刀架住枪头。

  柳菀挑目,这人是方超!他踩马镫上前,与口中的大殿下缠斗一处。甲兵们失去了劲敌,立步上前,局势回转。

  厮杀不止,牺牲不断。双方踩在叠高的尸体之上,只要要有一口气在,只要还能握住兵刃,便仍旧在战斗。

  天灾逝去的人保留着对生的渴望,而战场中的将士似乎是放弃了本能的眷恋。

  柳菀捂住耳朵,蹲下身子,她不愿再看,不愿再听。无法用惨烈去形容,这是孽。

  阴风裹着血腥味道还在钻进她的鼻息,手脚冰冷僵硬。耳畔堵也堵不住的呐喊,柳菀痛苦大叫出生。

  “小姐?怎么了!”兵刃交接声消失,小染的声音响起。睁开眼是雾气殆尽的浴室,水早已冰凉刺骨。

  柳菀深吸口气,这才回应道:“无事。”

  从木桶中站起,身子瑟瑟发抖,牙齿亦在打颤。柳菀不知这冷意是来自冷水,还是方才的壮烈景象。

  “小姐,您的脸色……”小染正局促地站在屏风前,柳菀一走出来,她便见到了小姐那苍白的面色。

  她本是在门口候着的,许久不见小姐出来,便思索着要不要进去看看,不想却听见惊呼声。慌忙间推门进去,还未转过屏风,小姐便说无事。她不敢越矩,只能站在原地。

  “许是太累了,睡着了,做了个噩梦。你劳心了。”柳菀看小染着实为她担心,便解释了一句。

  小染原以为柳菀面冷话少,不喜人亲近。听到她的这番说辞,先是一愣,旋即才明白这位小姐并不是难以相处的,只是看着清冷一些而已,便说道:“小姐您说得哪儿的话!奴婢自是要担心主子的,不过话说回来,以后沐浴您可要允许奴婢陪同才好。”

  “沐浴之事,我一人便好。”柳菀不想在这事上废过多口舌,丢下话便匆匆回了内室,她只想裹着被子暖暖身,同时梳理一下乱糟糟的思路。

  方才她又一次见到了未来,大殿下应该就是大皇子,难道他真的兵变了不成?

  午饭草草在房中吃了一口,晚饭时出去见了展行。

  “阿行,饭后方便陪我去院中走走吗?”柳菀打算将预见之事说与他听。

  展行应下。一路同行,他对柳菀大致了解一二,这姑娘定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讲。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飞脊翘檐好似镶了一圈金边。

  二人在廊下踱步,宅子不大,庭院一览无余。

  “我看到了大皇子宫变。”

  展行一愣,才反应过来,柳菀可以预见未来,道:“小姐的意思是要在下禀告主子吗?”

  “如此也好早作打算。”柳菀已知道冥然同三皇子的合作,她不知这宫变会引发什么。

  “我这边也要同主子联系,正好写一封信送过去。”展行挠挠头,他本应尽快书信给主子的,可他很长时间没有睡过床,这一觉醒来就过了午时。又忙着安排人打探消息,便搁置到现在信一个字也没写。

  二人聊着,走到了跨院,再向里是柳菀居住的院落。

  “阿行!”郑铎管家在二人身后不远处,双手拄着膝盖,见展行回头,喊道:“我可找到你了,主子来信了。”

  郑管家四十多岁,跑了半个院子找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挥动手中的信件,示意他们过去看。

  展行喜出望外,一个闪身便冲了过去,扯过信,三眼两眼便看完了。

  “小姐,好消息。主子马上就能到了。”说着,将信递给柳菀。

  冥然的信写得极为简单,交代了金林都的情况,并表明书信之后便动身。

  信中之字遒劲刚毅,笔势豪纵。正所谓字如其人,柳菀笃定幼时那个呆呆的小哥哥一定成为了昂藏七尺的大侠吧。回想扮作方超的他,夜里来见自己的他,为什么不直接告知自己他的身份呢?

  她曾经问过展行这个问题,他回答说冥然怕自己忘记了。

  “主子,再过两三日估摸就能到了。”展行眉飞色舞,他盘算着时间,手则拽着郑管家的胳膊,晃来晃去。

  “阿行,你也老大不小了,能不能把你这小孩子的心气改一改?”郑管家嫌弃地抖掉展行的手,躲得远远的。

  “哎呀,人家高兴嘛。”展行故作害羞状,手掩住嘴巴,小眼睛还不停眨动。

  郑管家一阵恶寒。别过眼睛。展行感觉有趣,又窜到他眼前做了一遍。

  柳菀看着那二人,不知不觉嘴角上扬。夕阳落在身上,是她许久未体会过的暖。

  三日弹指之间便可度过,当然也可发生意想不到的变故。

  青州的搜查很容易便躲过去了,不过当天夜里有一拨人偷偷摸了进来。他们今夜的目的就是悄悄带走柳菀。白天的搜查是为了探出宅院布局,夜里才好行动。

  四更天,便是动手的最好时机,打更人的梆子声都透着困乏,宅院中的人皆睡熟了。

  暗中守卫的影子被一刀毙命,来的六人皆是高手。

  为首的人悄声挑开后窗,鹞子一跃滚入屋内,反手又将窗子关好。

  声音细琐,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小染虽有些功夫但并不上乘,加之她睡在外室榻上,并未发现内室进了人。

  那人健步到床边,撩开床幔确定身份后,从怀中掏出个瓷瓶,在柳菀鼻下晃了晃。片刻,又掏出布袋将其装入,把开口系好扛在肩头。

  他只手推开窗,再将布袋递给接应的人。在夜色的掩护下,打算逃之夭夭。

  蓦地走在前面的人不知被何物击中,发出闷哼,抽搐倒地身亡。

  几人立时风声鹤唳,将扛着人的那位护在中间,四下观察。

  宅院的后身是一条幽暗的小巷,幽暗中走出一人,看不清容貌打扮,从身形辨认出是个男子,他手中握着把宝剑。剑已出鞘,反射着月光的寒意。

  几人感受着来者身上的压迫,警钟鸣响。为首那位仓促打了个手势,其他人瞬间会意。他们分做两拨,三人上前困住来者,两人带柳菀从相反方向离开。

  来者见状,身形与之具动,霎时剑气如虹,冲上前的三位刚拔出武器便被割断了喉咙。逃跑的两位亦驻足在不远处,后颈各一道血痕。五具尸体轰然倒下,来者落足抬手接住要摔落在地的布袋。

  他解开布袋封口的细绳,露出昏迷不醒的柳菀。她只穿了件轻薄的亵衣,青丝杂乱散着,小脸因布袋憋闷,透着苍白。

  来者蹙眉,脱下外衫裹住柳菀,才将布袋完全褪去。将人紧紧抱在怀中,飞身进入院中,落在柳菀的住处门前。

  屋内黑暗一片,宅院中的人似乎都还在沉睡。

  抬脚踹开房门,小染被惊醒,一骨碌爬起来,高呼:“谁?”

  “掌灯!”来者怒然,低沉着嗓音,话语宛若从万年冰窟中捞出的一般。

  小染一机灵,试探地问道:“主……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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