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载阳 二
“主子,是三皇子的人将魏廷妻儿送到影红住处的。”金林都一处普通宅院内,暗探向冥然禀报打探来的消息。
冥然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偶落的梅花瓣若有所想。
他这日穿了件紫色紧袖长袍,襟末用金丝绣着潜蛟腾云的细纹。玄黑丝绦笼住窄腰,其上挂着双蛟戏珠的玉佩。金蛟绾束青丝于头顶,俨然流露劲松之魄修竹之魂,儒雅中又尽显超逸。
半晌,转过身子,声道:“下去吧。”
暗探拱手后退出门。
“我们要将消息透漏给五皇子吗?”屋内还有一人坐于椅上,待暗探退出后,忙不迭问冥然。此人虎目冷面,正是方超。
“既然我们能打探得到,他们也可。”冥然挑眉,他不能趟这浑水,这边局势一定便要启程与菀儿汇合。“皇上那边如何?”转而又问方超。
“估摸过几日就能上朝!”
方超是冥然父亲第五贺旧友的遗子,当年父母被仇敌杀死,他侥幸逃出落于流民。五年前第五贺到金林都与南锦煜商讨合作事宜,机缘巧合下与他相遇又相认,并将其身世相告。自此,他便与冥然交好。
这也便有了冥然假扮他进入聆天苑的契机。现柳菀已被救出,身份换回,他也回到宫中。
“待皇上好了,我便启程。”冥然算算日子,不出意外菀儿已经到了青州,想必南锦煜也应该打探到了她的行踪。这边部署妥当,他不能再拖了。
“其实我一直怀疑,皇上不是生病,而是……中毒!”方超向冥然说出心中疑虑,皇上向来身子硬朗,从未听过有什么隐疾。而今御医却诊断他身子亏空,仿佛常年生病之人,怎么瞧都觉得蹊跷。
“看来,南锦煜已等不及了。”冥然认为若真是下毒,定是他所为,大皇子无深谋远虑之能,五皇子光明磊落,不会做出这般杀父之事。
“三殿下太过狠毒,他若做了皇上,南锦必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方超很不喜南锦煜,那人阴狠诡谲,心机深重。
他曾对这位三殿下有过一丝同情。南锦煜自幼便不得皇上宠爱,且外家衰落,无人帮衬,在后宫举步维艰,众人皆会踩他一脚。在母妃去世后他颓废堕落,置身于烟花柳巷之中,聊度余生。
直到方超与冥然相识,才得知了三皇子本来面目。一切皆是他避人耳目的表象罢了。
“即便如此,我亦必须要帮他上位。”冥然自是最了解南荣煜,然而这是父亲对他的嘱托。他不知父亲有什么把柄落在南锦煜手中,竟要倾尽半缘宫所有帮衬于他。
隔日,皇上不顾御医劝阻,执意不再卧于病榻,将两个儿子唤入宫中。
在南锦皇子成年之后便会出宫而居,只有做了太子才能回皇宫住在太微殿。
紫寰殿中,皇上面容枯槁,病态尽显。大皇子与五皇子各怀心事,分站在两旁。
“焕儿,朕再给你最后一次辩解的机会。若再拿不出证据,朕只能相信事情是你所为。”皇上对南锦焕既心疼又痛恨。他亲情淡薄,早就习惯了孤单活在高处,只有这小儿子似一束暖阳之光照亮他内心的晦暗。
南锦焕在朝堂之上并无建树,甚至无心皇位,皇上早已放弃立他为太子。但是不得不说当他查到影红是五皇子手下之时,内心是欣慰的。他的小儿子终于开窍了。不过实在难堪大任,计划败露,竟无应对之策,还将柳家人救走,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父皇,儿臣是被冤枉的。自有力证。”南锦焕坦然立于殿中,此刻他不必再苍白辩驳,手中握着的证据,足以证明清白。
“好!朕拭目以待。”皇上忽而心情大好,原本还苦恼于不能太过偏袒小儿子,如今看他的样子想必胸有成竹。
南锦烽一反常态,只言不发,垂头立于原地。他自觉大势已去,魏廷的妻儿逃脱,看来已落入五皇弟之手,否则他不会如此泰然自若。
“还请父皇将地牢中的那人带来,儿臣这边有个能让他吐露实情的人。”
少顷,魏廷带到。他这几日未被上刑,伤口愈合,只是双腿已废,被人拖来,烂泥一般瘫在地上。
他用眼角余光刚刚能看到站在旁边的两个人,皆穿了明黄的衮袍,左侧是大皇子,他自是认得,右侧之人与大皇子五分相像,亦生了一双狭长的凤目,只是眼尾平缓不翘,温润如玉。身材较大皇子瘦削,衮袍罩在身上,松松垮垮,别有另一番风流,五皇子无疑。
“你叫魏廷吧,孤带两人过来,看你是否认得。”南锦焕面容和善,说出话来也温文儒雅。他吩咐御卫带人。
转瞬便见一位抱着孩子的女子进入大殿。她前脚将将迈入殿门,便挣脱钳制,冲到魏廷身旁。
“夫君,夫君你……你怎么……”那女人见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丈夫,哭成泪人。
面见皇上而不跪,犯了杀头大罪,御卫上前拉扯,皇上却摆手示意无妨。
魏廷挣扎着吃力起身,伸手想拭去女子的眼泪,却半路收回,握成拳头狠狠砸向地面。
“这是你的妻儿吧。”南锦焕掏出手帕递给女子,“她们现已安全,你可将实情道明。”
“哎……”魏廷仰天长叹,“黄天不仁,待我不公啊!”将女子怀中的婴孩接过来,摸了摸那肉嘟嘟的脸蛋。他的儿子还这么小,是他害了妻儿,可一切都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啊。
“五殿下,我魏廷陷害于你,死了便是罪有应得,可她们是无辜的。求你放过我的妻儿。”
“你放心,孤只要活着,便会安养她们母子二人。”南锦焕心中叹息,天下有多少这样身不由己之人,蚍蜉般任人拿捏,连心爱之人皆不能捍卫。
南锦烽怨毒注视这边情景,冷哼一声,道:“皇弟当着父皇的面,这般贿赂证人,可好?”魏廷看来是倒戈了,然他还需再搏一搏。
“大殿下,您用我妻儿性命威胁,命我夜潜聆天苑,陷害五殿下。而如今五殿下不计前嫌,您还反咬一口吗?”魏廷早就对南锦烽恨之入骨,他在狱中遭遇的种种皆是拜他所赐。之前妻儿在他手上,自己别无选择,如今没有那个必要了。
“你……”南锦烽恼羞成怒,抬手提起魏廷的衣领。
“好了!”皇上冷声喝止,转而又问,“焕儿,那神兵阁调人之事怎么解释?”
“回父皇,宋城乃皇兄安插在儿臣身边的,他现已招认,儿臣可带他上来!”南锦焕如实回答。
“算了,朕且信任于你。但柳家之事,又怎么解释,也是烽儿做的吗?”皇上眼见事态眉目渐明,不必深究。不过柳家消失一事要尽早查明。
“这……儿臣未曾接触过柳家,此事不明,不知是谁做的。”南锦焕也有些头疼,按理来说这一大家子被转移了,理应留下蛛丝马迹,不会什么也查不到。
“焕儿,朕将此事交于你去办,务必要将柳家追回。”皇上给了小儿子个机会,此事办成了,便借机赏些权利给他。
“烽儿,上次你犯错朕原谅你了,这一次你便如何解释吧?”皇上对大儿子失望透顶,本来他便是皇位的第一候选,为何要如此心急,三番五次做出愚蠢之事。
南锦烽见那边父子情深,到自己这厢便狠声利语,他这个五皇弟在父皇心中的位置终究是谁也不能替代的,满腹怨气化为话语,道:“父皇心中自有一杆秤,谁轻谁重本是分明的,还要儿臣说什么?”
“逆子,错了就是错了,岂是朕偏袒于谁吗?”皇上大怒,“你明日便启程去白州,此生别想再踏入金林半步!”
南锦烽如遭雷劈,白州土地贫瘠,人烟稀少,是流放罪臣的地方。它处于南锦最西端,虽与西芜国接壤,但却不是个守军驻扎的边疆重地。因为此处与西芜隔了个万里空绝谷,此谷无一生物存活,长万里,从没有人从此处活着走出去。自己若去了这不毛之地,便连东山再起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恨,他怨,他不甘心。皇位是他的,谁也别想抢走。
南锦烽浑浑噩噩回到府中,派人去唤李牍。他才思敏捷,定会想到应对之策。
等了许久,派去的人才慌张回来,称李牍不在府上。
南锦烽急迫叫人寻,然而李牍人间蒸发一般,不见了踪影。这位大皇子这才隐隐感到不妙,李牍似乎是别人安排到身边的,引着他一步一步迈进圈套。
李牍在南锦烽入宫的时刻完美结束任务,返回三皇子府上。南锦煜亲自为他庆功,赏赐众多,并许诺令他这支归入玄国公李家。
此乃李牍唯一的愿望。他视金钱如粪土,自视清高,若不是南锦煜给予如此的承诺,他定不会与之苟同。
然他至死也想不到自己离开三皇子府就命丧黄泉,尸体被抛掷荒野,连个全尸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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