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九章依稀梦中2
2、
苍坐在榻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睡梦中的辛，心潮起伏，她的眉眼一点没变，还是咸阳宫里的那个小辛，还是记忆中的那个神情，和五年来梦中的一模一样，只是她长高了，不穿男服了，娴静了。苍握着辛的手，丝丝暖意传遍全身，这是真的，她活着，他俩都活着，这比什么都好，无论他是溯洄从之，还是溯游从之，他的伊人，宛如当初，近在眼前，他高兴得在心中大喊：辛，辛，找到了，我找到辛了。
“啊！”
辛在一阵疼痛中惊叫着从梦中醒来，原来她昏昏沉沉睡了好几个时辰，不知何时已躺在了苍的营帐里，营帐里的火把突突的燃烧着，亮如白昼炽热如夏，军营医官正给她的右腿反复的揉捏按摩。
“小腿扭伤很严重，所幸没有骨折，无虞，敷几次黑龙断续膏，休息几日便可。”医官边说边给小腿敷上了一层黑色的膏药，然后，用麻布条厚厚的缠上包好，嘱咐她一定要躺着静养，方才离去。
苍轻嘘一口气，扶着辛倚在榻上，两个人两双眼睛立刻彼此注视着，彼此清楚的看到两个瞳孔互相交叠在一起，好像彼此在寻找，寻找记忆中的影子。五年了，苍的眼角似乎有了一丝细纹，但岁月把他磨砺的更加成熟稳重，如大山一般巍然不动，这是她朝思暮想的苍啊，辛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苍....”
“辛”
两人同时出口，彼此轻轻的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五年了，辛想，这名字是否生疏？苍想，没有，这名字毫无生涩之感。营帐里静悄悄的，只有火星啪啪的炸裂成花，火苗突突的向上燃烧跳动，膏药淡淡的麝香在静谧的大帐里四处弥漫，钻进鼻孔。
两个人笑了，原来彼此的声音竟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个熟悉的音调，苍的沉稳，辛的清脆，原来流逝的只有岁月，不变的还是彼此。
“当年如何脱险？”
“当年你到何处？”
两人又同时出声询问，不禁又笑了。
“苍，你先说。”她无数次想象苍的险境，她急于知道当年的情形。
苍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几天几夜的竭力周旋，跳下悬崖时的无畏无悔，深山老林里的饥寒交困，骨裂筋断的痛彻心扉.....一切都像一阵清风一缕云烟，早已飘逝无影，心中不起一丝波澜，苍缓缓说道：“当日，我引追兵，一直向北，后来我就跳下悬崖，他们以为我们死了，就不再追赶…...”苍的语气平静如水，辛听了心中震惊，如此轻描淡写的，这就是苍，君子敏于行讷于言，做的多，说的却少，或是不说。她一把抓住苍的胳膊：“跳下悬崖，你…..”辛说不下去了，又何须再说！当苍独自跳下万丈悬崖时心里会多么悲怆，他的人生刚刚开始，他的生命正值鼎盛，还有他的梦想，他的壮志雄心，在跳下悬崖的那一刻都灰飞烟灭了，为了她，苍宁愿粉身碎骨。辛的眼泪哗哗的流淌下来，苍说得越少，她越是心痛。
“苍，你的伤，在哪里？”她哭着把苍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摇晃他的胳膊，抬他的腿，捶他的胸，他会受怎样的伤呢？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她不敢想，她知道苍也不会对她说。这时苍柔声道：“辛，腿脚都没事，头也没摔坏，我紧紧的抓着追风，是它救了我。”当时他和追风被一棵大树挡了一下，减缓了下降的速度，但还是冲下崖底，追风当场就粉身碎骨了，他在追风的背上，肋骨也断了几根，胳膊和腿都骨折了，但总算有一口气，在深山老林里爬了一个月，又在一个猎户家里养了一年伤才慢慢好了，这些苍都没有说。
“苍，你为何这么傻？”辛悲痛的无法自已，只是叫着他的名字：“苍，苍.....”她把头埋在苍的怀里，呜咽着，心痛着，她紧紧的抱着苍，想把自己的爱全部都给他，想让他也能感受到来自她的温暖，抚平他心中的伤痛。
苍轻轻抚摸她柔软漆黑的长发，无限爱意充满心间，养好伤后，他就一路南下寻她，找了一年都没找到，后来他就到项羽军中，四处征战，到处寻她，真是上天眷顾，冥冥中她就突然出现了。
苍痴痴的看着怀里的辛，那个铭刻在心中的倩影，又是淘气，又是可爱，又是缠人，又是撩人......，这五年来，每时每刻他都在想：找到辛....，找到辛....，以后不论生还是死，他都和辛在一起，再也不分开。这些年，他一直在等着她，他一直想，就是她不在了，他也一直等她，直到他也死去。他记得，辛对他说要永远和他在一起，一言成诺，一诺一世。
“苍，我回来了！”辛抬起泪眼：“你不可以再把我丢弃。苍，我再也不要离开你啦！”她一脸凄楚，哽咽着，眼里充满着祈求，苍一下把辛搂在怀里：“好，我答应你，以后生死不离。”辛感到从没有过的踏实。
苍沉吟了一会，还是缓缓问道：“辛，这几年你到哪里了？你是汉王何人？为何从马车摔下？”
辛抬起头：“苍，可追到汉王？”
苍一愣道：“已逃逸。”辛轻轻嘘了口气，觉得心顿时一松，盈和乐脱险了。
苍感觉到她神情细微的变化，心中疑惑，她轻拍苍的大手：“其实，这几年，我并没受苦。当年我流落到沛县丰邑，被汉王的夫人所救，夫人收我为义女，待我如亲，那时，刘邦不过是一个无名农夫而已，没想到如今......”辛摇了摇头，想到刘邦几年不见就贵为汉王，扬名天下，顿觉人生如梦一般不可思议。
“你是汉王义女？”苍惊讶，又愣愣的看着辛，辛叹息一声接着说道：“我和夫人还有乐、盈一直住在丰邑老家，夫人听说汉王占领彭城，便决定带着太公和全家去投奔，没想到在路上失散了，我和盈、乐恰好遇到了汉王，可是，汉王看到马车跑的慢，怕被你们追到，竟几次把我们三人推下车去。”说着，眼中泪光闪动。
“没想到汉王如此狠心。”苍摇了摇头，又沉声说道：“辛，汉王夫人昨日已被楚军掳获，现已押送他们往彭城去啦。”
“啊？夫人她…，她已被楚军掳获？她性命可保？”
夫人和太公到底是没有逃脱，辛顿时忧心如焚，眉尖紧蹙，拉着苍的胳膊求道：“苍，求你救救夫人吧。夫人对我有救命之恩。”
“辛，先别急，我想项王最有可能把她当人质，以此要挟汉王投降，暂时不可能杀她。过几日，我就带你回彭城，你是汉王义女的事，我必须禀报楚王，项家是楚国的贵族，其实与你我也有渊源？他不会为难于你的。”
“渊源？”辛自言自语，想到自己母妃是楚国公主，心中便有一丝了然。
“是啊，你年小，可能不知道，我家祖辈也在楚国为官，与项家多有往来。这几年，我随他出生入死，也救过他的命，也立下了战功，他非常信任于我，不过，项王现在肯定不能放走夫人，以后，我们慢慢想办法，我一定会尽力救她的，你放心吧。”
虽然苍如此说了，但是，辛还是替夫人和太公担忧，常听人说楚王攻城略地后，就放火屠城，残暴凶狠，现在一怒之下，杀掉夫人也未可知，想到夫人生死一线，怎能不揪心焦急。
这时，张义走进营帐，手里端着一瓮热气腾腾的食物，说道：“将军，你吩咐做的面汤好了。”苍站起，盛了一钵，递给辛，说道：“这是咱们咸阳厨子做的，尝尝看，有没有小时候的味道。”辛看到冒着热气，浮在泼了辣子的汤里的宽宽如带、晶莹剔透的面片，心里立刻涌进了一股暖流。南方人不喜辣，也不会做面食，所以，自从逃亡，就再也没有吃到家乡的油泼面了，那香辣爽口的汤汁，滑溜筋到的面片，真让人垂涎欲滴，她忙接过，苍也盛了一大碗，两个人大口的吃了起来，营帐里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笑，以前每当在宫中吃面汤的时候，便特意发出这样的声音，惹的那些宫女捂着嘴偷笑，满头大汗吃完后，两人还互拍肚子，看谁的肚子大，再互相取笑一番。
“苍，真好吃，是我们咸阳的味道，我好久都没吃到了。”辛吃得饱饱的，心里暖和和的，今日所集聚的痛苦和忧伤，都被热气腾腾的面汤冲散：“苍，记得小时候我俩就最爱这面汤了。”
苍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拍在辛的肚子上，笑着说：“以后，天天给你做，把你的肚子吃大。”
辛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咸阳宫那些快乐的时光，与苍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清晰如昨，苍还是辛的那个苍，辛也还是苍的那个辛，岁月流去，人事沧桑，又怎能改变他俩的初心，就算死亡也不能改变。
原来，对咸阳的记忆是因为一种食物，原来，埋藏很久的记忆会被一种食物唤醒，原来，对咸阳的痛恨并不像想象的那么深，原来，对家国的眷恋还是流淌在她的血液里,而苍和她有着共同的回忆和情愫。
苍拂去了辛的泪水，轻道：“夜深了，闭上眼睛，我给你讲故事。”
苍一面说着，一面扶辛躺下，盖上被子：“我在旁边打一个铺，夜里喝水叫我。”说完也合衣而卧。
苍讲的是嫦娥奔月的故事，听了无数遍，但还是喜欢，喜欢苍沉沉的声音，喜欢苍深情的表述，喜欢月宫的景色，喜欢嫦娥的逍遥，喜欢吴刚的孤独，喜欢那棵桂树和那只小白兔......，在嫦娥的广袖飞舞中，辛慢慢沉入梦乡，做起了美梦。
已是深夜，四下一片寂静，听着辛细细的呼吸，苍静静的躺着，思绪像扯不断的丝线，五年前触目惊心的逃亡和悲痛欲绝的离别就像发生在昨天，世事无情，国已破家亦亡，昨日繁华已成空，但是，辛终于回来了，安然无恙的回来了，此刻就在他的身边安然入睡。那个在人前端庄坚毅，却总和他调皮，总是向他耍娇的小辛，终于回来了，辛还活着，他也活着，活着是多么好的事啊，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啊，这是五年来自己唯一的一个奢望，上天啊，你对苍还是眷顾的，怜惜的......
苍觉得自己心潮澎湃，再也躺不住了，他坐了起来，看向熟睡中的辛，细细的瞧着她，那眉那眼，依稀梦中，那颦那笑，仿若昨日，从此，风雪中相伴，困苦中相携，一起走下去，世间便都是晴日，寒冬也会温暖如春，又有何虑！又有何惧！想到这儿，苍低低的笑了，笑着笑着，不知不觉眼泪默默流下来，兴奋、激动、幸福、温暖......，几番滋味交织，他觉得好开心，非常开心，以至于开心到流泪，他没想到自己是因为开心，是因为幸福，是因为辛活着而流泪，从此，他要好好守护着她，无论如何再也不会放手。
“苍，苍！”辛在睡梦中低喃。
“辛，我在这儿，在你身边。”苍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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