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南记
这里的光线比上面的长街暗上许多，只靠着挂在铁栏顶端的小灯笼来支撑着。虽然灯光弱了许多，然而听着由铁栏另一边传来叫好的吼声让林学翘生出这儿比长街的市集还要热闹的感觉，视线也自然放于铁栏内的空间中。
铁栏内看似窄小的空间筑起了一个以金色与鲜红为主色的花牌竹棚，棚内的所有灯光彷佛全都聚在置于最前方的戏台上。
“休得满口粗俗言，我是名门淑女，千金之驱，岂可任意存妄念。”
戏台上一位抹上浓妆厚粉的花旦身穿绸缎折子，用着独特的唱腔朝台上的小生唱着，台下的观众没再放声叫好，反而静静地专注于戏台上这出折子戏。
“你喜欢听折子戏？”徐少勋见林学翘专注于戏台上花旦的表演，不禁开口问道。
林学翘摇头，像是怕打扰栏内看戏的人，轻声回道：“以前在海城生活的时候每逢神诞和打醮我妈都很喜欢去看神功戏的，我小时候也跟着一起去看而已。”
戏台上的杜丽娘在梦中与书生相会，与柳梦梅上演了一出游园惊梦，谱写了似幻似真的爱曲。
徐少勋与林学翘并肩站着，视线落在戏台上小生与花旦的邂逅，缓道：“长大之后还有去看吗？”
“后来我发现原来神功戏不止是给人看，还是用作娱乐鬼神，所以在戏棚里总看到很多游魂野鬼，后来就不怎么去看了。”小时候的回忆如泉涌，林学翘转念一想，又道：“不过现在想想人们称为‘神功戏’还真没错，放在这里真成了给鬼看了……”
听着林学翘的话，徐少勋扬起笑意，眸光从戏台回到林学翘身上，问道：“要进去看吗？让他们知道这戏不止只得鬼跟妖能看。”
“……你不是要拿东西吗？不要耽误时间吧。”林学翘摇头回道。
徐少勋看了林学翘一眼，没反驳她的话，只是顺着她的话点头。
虽然是自己拒绝，但林学翘没来由的有些失落。
“往这边走吧，前面就是了。”徐少勋拉了拉林学翘的手，指着前方不远处。
方才一下楼梯到这儿便被左边的戏棚中的唱戏声吸引着，忽略了右边两幅似是高耸入云的石墙和中间夹着的一条小巷。
这条小巷比他们刚走过的巷子更窄，远看时像是石墙间的隙缝，走近时才看清这条小巷虽窄，但尚能容下一人侧身通过。
徐少勋领着林学翘率先走进巷子，道：“这地面有点滑，小心点别像上次一样摔倒。”
“我才不会。”林学翘反驳着。由于小巷又比戏棚的灯光暗了些的关系，即便低着头也不太能看清地上的情况，因此为了避免又出现徐少勋口中的状况，林学翘只能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
就在徐少勋停下脚步时，林学翘脚下的水洼便映出红光，她略感意外地抬头一看，见一块霓虹灯牌正挂在木门之上。
“……南记中？”林学翘读出灯牌的字，然而灯牌上的字却没能解释到她心里的疑问。
徐少勋敲着木门，简单说了两字：“是我。”
没多久林学翘便听到急促却十分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停下后，大门却未被打开。
“咯嚓”一声不知从何而起，一道稚嫩的声音便循声而至：“是徐先生吗，请进……”
林学翘瞪大双眼，低头看着木门下忽地露出一个小缺口，室内的光线从缺口中透出，然后一个倏地伸出来的小小人头便遮蔽了泄出室外的暖光。
那人只是稍微伸出来一下便又缩了回去，快得让林学翘看不清对方究竟长甚么样，不过听着这童声，说话的人说不定只是个五、六岁的小孩。
……如果他是人的话。
林学翘在心内默默的补了一句，然后便见其中一扇木门被拉开。
“徐先生，很久不见。”林学翘听到声音却没看到声音的主人，只见室内不大的正方空间都贴墙安放了高至楼顶的实木柜子，这些木制柜子又分为一个个小正方形的斗柜，让人想起中药房里用来放置各类中草药的药柜子。室内的正中则放了一张长方的实木柜台。
目光由上而下扫过时方看见那位招呼着自己的人，随即便见徐少勋低着头回道：“嗯，南记呢？”
林学翘细细看着招呼他们的人，这人不但年纪小，身高也比一般小孩小。
这个小人以淡蓝布条束发盘髻，身穿着有如迷你版的素色汉服，唇红齿白的小人看起来可爱得很，与一般小孩无异，只是比平常看到的小孩更矮小，高度大约只及至林学翘的小腿。小人抬起胖嘟嘟的圆脸，圆滚滚的精灵双眸看向徐少勋，然后又转为打量着林学翘。
小人把视线收回，恭敬地对徐少勋道：“我们这就去通知南先生。”
小人一回头，便朝内道：“别躲了，是徐先生，进去通知南先生，其他继续按章工作。”
小人一声下令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实木柜子中的十数格小斗柜自动由内推出，接着竟然爬出了一个又一个与那位小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
十数字长相一样的小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都放在林学翘这位与他们素未谋面的人身上。
其中一位小人则沿着柜子旁的木梯走回地上，然后走进以麻布遮掩着的地方。
来鬼市真让林学翘眼界大开，刚被长相各异的鬼怪围观，此刻又被长相、身形统一的小人齐齐注视着，让林学翘一时三刻也形容不了心里奇异的感觉。
虽然不至于害怕，不过被十多个一模一样的小人打量着全身的感觉的确十分怪异。
所幸的是徐少勋此时开口转移了小人们的视线，“怎么刚才全都躲起来了？”
一开始便招呼着两人的小人请着徐少勋跟林学翘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接着示意身后另一位捧着两杯茶杯、小步跑过来的小人招呼着两人，然后才抬头响应徐少勋的问题，“我们方才以为又是些麻烦的妖怪来下订单，所以我们谁都不想来迎接。”
想不到这批小人人虽小，胆子却大得很，还敢自己挑选客人。
林学翘低头看了看被松开的右手，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正冒着汗珠，忽然想起那刚才一直牵着自己的徐少勋不是会觉得自己的手湿湿的吗？
林学翘用眼角余光瞟了徐少勋一眼，见徐少勋没甚么动静，只是打量着爬在木梯上工作的小人，赶紧别过头来，不着痕迹的把手心的汗抹在衣摆上。
在林学翘还在纠结手心渗汗这般在他人看来无关痛痒的事时，那位跑到林学翘身边的小人已经把茶杯放在另一张木椅上，然后用力一跃便跳到木椅上。小人拿起放在小圆桌上的茶壶，把冒着热烟的茶倒进茶杯后便把茶杯送到两人的手里。
“请慢用。”小人虽然看起来也是十分好奇林学翘的身份，只是比起其他小人，这位小人显得比较青涩，没看林学翘多几眼便忙走回地上继续拿起小簿子工作。
杯中物呈茶色，淡淡的花香随白烟缭绕着。
林学翘双手握着传来暖意的茶杯，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垂头看了看茶色中自己的倒影时，摇头便想要甩开那些小心思，举起杯就把茶灌进口中。
在听到身旁传来：“喂，你咋全灌进去，这可是……”时，一切已经太迟，因为舌头已开始渗出苦涩与麻痹的感觉。
尝到比黄莲更苦的味道时，口腔自动排斥这种味道，恶心的感觉从胃里直涌上食道和口腔，惹得林学翘一阵反胃，把喝进去的茶全都吐回杯中。
“呕……喀……咳咳……”林学翘用手拭着嘴角，残留于口腔中的苦涩和恶心让她苦着一张脸。
“你喝这么急干啥，这种苦茶虽然驱寒，不过这味道第一次尝的时候几乎是每个人都会吐出来，哪儿像你直接灌进去的。”徐少勋看着吐得眼眶都盈出泪水的林学翘，没好气地说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林学翘咳了好几声后道。
徐少勋正想说：“我不是提了你吗，咋知道你喝茶像喝啤酒一样用灌的！”，只是还没开口，动作便一顿。
而在上一秒还因呛倒而咳嗽着的林学翘也一顿，与徐少勋对视了一眼后两人扭头便见到神色全变的小人们。
徐少勋赶紧瞧茶杯内看，见被林学翘含在舌底的叶子跟着茶水一并吐了出来后便马上从兜里摸出一片叶，捏着林学翘的脸颊让她张开嘴巴，迅速地把叶子塞进她的嘴里。
“操，太迟了！”徐少勋转头便见一个身影扑过来，他动作迅速的一手捏住小人圆滚滚的头部，喊道：“南记是不是饿你们饿太久了！？”
小人一抬头，原本唇红齿白、胖乎乎的小可爱模样完全变了样。小人的嘴角咧至耳边，露出一排锯齿状的牙齿，张开大口朝林学翘伸出长长红舌，唾涎欲滴的样子简直想把林学翘一口生吞。
“啊！”眼神带有攻击性的小人被徐少勋强行把下巴按上，舌头冷不防被自己的尖齿咬到而喊痛了一声，血丝立马就从嘴角边溢出。
身后同样露出骇人模样的小人们看到这位小人的下场时，小小的身驱不禁颤抖了一下，方才向林学翘张牙舞爪的动作全都凝住。
“妈的把你们这丑样子给老子收回去！”徐少勋喝了一声，被他捏着头部的小人的头明显向后一缩，装腔作势的样子早已消失不见，把那条被自己咬出血来的舌头慢慢的收回，嘴角咧开的角度也慢慢隐去。
“好痛……”小人用着童音可怜的喊了一声。
虽然小人突然发恶让林学翘吓一大跳，可见他们可怜兮兮地说话时她却不由得生出他俩才是恶人的错觉。
“算、算了，他们也是……”林学翘还未说完，徐少勋便撇着嘴把小人扔到角落，只是她明显看出徐少勋所用的力度并不大。
小人被徐少勋一扔，细小圆润的身体咕噜咕噜滚到小人们面前，他耷拉着脑袋，双手掩着嘴巴，一副含泪欲哭的样子。
“还敢跟老子装可怜？滚回去！”纵然徐少勋如此说着，然而从语调中却没听出他有多生气。
小人狼狈地爬起来躲到另一位小人的身后，扁着嘴轻轻用手拭着眼眶，像是在抹着泪。
“……不……不好意思，徐先生，咱们太久没闻到过生人的味道，一闻就觉得饿了。”另一个站在柜台上的小人鞠着躬羞愧地道。
徐少勋翘着双手倚着椅背，挑眉状带轻佻的回道：“哦？那你饿了怎么不吃我？”
“……”小人们心想我们吃了豺子胆也不敢吃你，当然这句话他们没有一个敢说出口，不敢站直身子看徐少勋的小人只好维持着鞠躬姿势，道：“是我们自制能力不足，我们深感抱歉。”
“你们是该觉得抱歉的，好不容易才有人来探我都要被你们这班小子给搞砸了。”
林学翘越过小人看向前方，见一个男人正揭起麻布，倚着墙边朝小人们说着，眼神却落在林学翘跟徐少勋两人身上。
小人们一听到这声音全都吓得一惊一乍，全体慌忙转身鞠躬对男人道：“南先生，很抱歉！”
南先生翘着双手，瞇着眼盯着小人们的他想了想后道：“唔……扣除一星期的补给品怎么样？”
听到处罚的小人们一片哀号，却不能拒绝惩罚，只能垂头丧气。
“你们不满意这个惩罚吗？”南先生十分贴心地问道。
“不不不，我们愿意接受惩罚！”不止是容貌一样，连思想亦是同步，小人们说话的内容和语速都整齐统一。
南先生满意地点点头，勾起嘴角道：“那来给我笑一个！”
林学翘正想被人惩罚还得被迫着笑会不会有点不近人情时，小人们便朝南先生扬起真挚的笑容，然后继续投入工作，像是甚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南先生心满意足的笑了笑，朝林学翘跟徐少勋道：“进来吧，东西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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