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鬼市
这种光芒虽不足以驱走黑暗，不过已经足够为前来的人照出了一条小路。
不远处的点点暖光在昏暗间轻轻摇曳着，亮出了以鹅卵石铺设而成的小路。
两旁皆是一片幽暗，连丁点可以看清的景色也没有，林学翘只凭着踏着斜度明显的石路而意识到他们正往下坡走。
他们一路沿着石径而行，在渐渐靠近光源时发现照亮前路的灯光是由上方一排又一排的油纸灯发出的。
林学翘抬头望着落在自己正上方、正要散开的油纸灯，发现这些仍是轻轻摇晃着的油纸灯是悬浮于空中，高低错落的盏盏灯光在没有任何外来的辅助下于漆黑中自由浮动。每当他们站到光源下方时，头上那群油纸灯便似是感应到他们的到来而自行散开，剎那的光亮又暗了些许，然后前方另一群油纸灯便继续履行使命照亮着前路。
对于这种违反科学理论的现象，林学翘应觉得惊讶。然而她转念一想，这时自己身处的地方原本就违反科学理论，因此再荒诞怪奇也应该是正常。
林学翘全然没发现在脑中想着如此莫名其妙的理论并欣然接受这个现实的自己其实才是最荒诞怪奇。
把叶子含在舌底的林学翘默默地跟着徐少勋走，在幽暗中失去的时间观念让林学翘摸不清自己跟徐少勋到底走了多久，直到望见眼前的景象终有所变化时，她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到了目的地。
半空中的油纸灯自行散去，然而却没夺走幽黑里的光亮，因为拱桥两旁的盏盏红灯已足以让林学翘看清前方。
林学翘跟徐少勋就站在拱桥前，对岸喧闹的交谈声与浓郁的酒肉香不断循桥飘来，上一刻仍迷失于黑暗中的五感瞬间便被解放。
幽暗的迷雾散开后青幽昏黄与炽热红光交错，对岸的彩瓦琼楼高低错落，看起来杂乱无序的吊楼郡楼在华灯交织的拼凑下却是意外融和，一片光怪陆离辉映出诡秘却诱人的异域风韵。
兀立于拱桥前的牌楼一承古色建筑的特色，彩绘丹青在华丽彩光下显得更为耀眼，坊额上的字却叫林学翘看得心里一紧。
虽然坊额上是以古文字体写成的镀金字体，但林学翘大致也猜到了坊额上的两字。
感觉到对方突然紧紧回握着自己，徐少勋瞥向林学翘，并无多言，只是默默地用力回握着对方那渗着细汗的手。
林学翘朝徐少勋轻轻点头后，便迈出脚步与徐少勋穿过牌楼走上拱桥。
一越过牌楼走过短短的拱桥，林学翘便感觉自己越过了一道巨大的屏障。然而林学翘没料到的是自己的身体竟对这道无形的屏障存在着强烈的排斥感。整颗心脏像是被蓦地浸于冰水之中，从心脏渗出的冷意迅速蔓延至血肉骨髓之间。如同堕入冰窟的林学翘整个人禁不住轻颤起来，甚至连徐少勋手心的暖意亦无法传递至她的心里。
徐少勋摸着林学翘迅速变冷的手，听见她微微的喘着气，他眉头一皱立刻转头在她耳边道：“别慌，静下来！你感受到那团蓝火吗？”
蓝火，甚么蓝火？
林学翘的脑内的思绪已乱成一团，想不起来自己的脖上还戴着徐少勋给自己的项链，幸好蓝火会自己找存在感，在感受到身上传来异样的冰冷时散发出与平常不一样的暖意。
许是玻璃球内的蓝火靠近心脏的位置，在极力散发着暖意的蓝火的帮助下，从心脏内四处窜出的寒意也慢慢递减，凝结于冰冷中的血液也顺着暖意重新在体内缓缓流动。
林学翘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肩膀便被迎面而来的人生生撞了一下。身体刚历经完如同虚脱状态的林学翘被撞得一个踉跄，如果不是被徐少勋接在怀中的话肯定得倒在地上。
林学翘方才没看清迎面而来的人，此时回头一瞥竟见到一个拉长了一张脸，脸色白如纸的男人露出一脸青面獠牙，恶狠狠地回头朝林学翘怒吼，“别挡着老子的路！”
说罢那人便转身继续横冲直撞朝牌楼的方向离开。对方的气势太足，吓得原本挤在一起的人潮都四散让出一条路让这位仁兄离开。
这段小插曲让原本沉迷于灯红酒绿中的人都把重心转移到远去的男人和被撞倒的林学翘身上。
从越过牌楼便冷得几乎失去意识的林学翘在蓝火的温暖下慢慢回复过来，感受到四方八面的视线的她看着四周，一双双钉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让她有种被掐着喉咙、快要窒息的错觉。
一位身材矮小，全身长满肉疮、穿着烂布衣的“人”在一片凝视林学翘的目光中走出，走近林学翘跟徐少勋，徐少勋把林学翘挡在身后，尚未开口便听见这“人”张开红肿难分的双唇，道：“姑娘没事吧？”
站在林学翘身前的徐少勋代身后人回应道：“她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几乎要埋于肉疮之中的双眼瞇成一线，似乎终于放下心来，回头对着围着林学翘的一群形态各异的生物道：“都没事了，大家散了吧。”
那些围着学翘凑热闹的生物听了这“人”的话后纷纷散去，继续沉迷于喧闹繁华的市集中。
说眼前这位满是肉疮的人物是“人”，那是因为在林学翘眼中其他路过的生物比他更不像人。
白着一张脸、断脚缺胳膊的鬼魂游荡在鬼市之中已是林学翘的意料之内，她默默为自己做好心理准备，眼角余光瞥见一位身形庞大的物体正朝这边靠近。
这身形庞大的物体勉强而言也算是人模人样，至少四肢都跟人类无异，比起普通人来说还略显纤瘦。然而这物体似是受过基因突变，圆滚滚的头部比一般人竟大上三、四倍，脸胖出了好几道褶子，五官也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一样。比例放大的五官在肥肉横生的脸上让人有种快要挤在一起的压迫感，与脖子以下瘦削的身形呈现出趣怪的比例。
林学翘看得一怔，身子不自觉地紧挨着徐少勋，正有感自己的三观将要再一次被摧毁之时，一股恶臭便扑鼻而来让她一阵反胃。
原来是方才算是为林学翘解围的“肉疮人”在离开后又走回两人面前，手里还拿着两串尚滴着鲜血的红肉肉串，递到林学翘跟徐少勋的面前，笑起来时肉疮都要挤在一起，朝两人道：“不好意思哈，刚才撞到你的人是我的搭档，他一时太急才没了分寸撞到你，我这边还有些新鲜的肉串儿，你们不嫌弃就收下吧当作是赔礼。”
林学翘只知道这人是张口说着话，可是却没有听清他说了些甚么，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传来血腥恶臭的肉串上。
“心领了，我们吃不惯这种食物。”徐少勋冷着脸，摆手拒绝。
“肉疮人”听见徐少勋的话，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把肉串收回身后忙道：“哎呀，瞧我这没眼力的，真不好意思哈，我回头让我家小羽烤串熟了的肉串给你们。”见林学翘皱着的眉仍未松开，“肉疮人”末了又小声加了一句：“猪肉串来的，保证跟上面的一样口味！”
徐少勋没好气地摇头，抛下一句：“回头叫你小羽好好跟你复习一下老子是谁！”然后便拉着林学翘头也不回的走掉。
林学翘就像初生婴儿诞生于人间般对万物充满好奇，一边被徐少勋拉着往前走一边环顾着四周光怪陆离的鬼市世界。
“现在好点了吗？”望着独眼的单脚物体正在一角边用单脚围着摊档跳着边叫卖时，耳边传来徐少勋柔和的声音。
林学翘点点头，蓝火发出的温热顺着血液流遍身体每个角落，压制着刺骨的寒冷。
“鹅美时……啊……”还没习惯把叶子压在舌底的林学翘在开口说话时吐字不清，就像是大舌头一样。
身旁的徐少勋被林学翘的发音逗笑，轻晃着头解释：“方才那疮怪长得是恶了点，不过人是挺好的，鬼市发生啥大小事都爱来找他帮忙，唯一不好就是不长记性，总是记不住人。”
林学翘深呼吸一口气，尝试纠正自己的发音：“我子道……不过，鬼市普、呠……不是只有鬼的吗，蚱、怎么还有些……”
徐少勋抿着唇笑笑，片刻后才回道：“鬼市是人鬼妖三界相互进行交易的地方，因为鱼龙混杂又难以规管，因此三界也只能任由鬼市自由发展，又称为‘三不管’。传说因这儿靠近鬼门关，所以才叫鬼市。”
“妖界？”林学翘的发音竟前所未有的准确，见徐少勋朝自己点头，不由得让她一愣。林学翘从有意识开始那天便能看见鬼，因此鬼魂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只是妖界这一词她却从未听说过，即便是秀清馆的丛书都只是专注提及人鬼之事，妖界一字几乎从未被提及。
长街里三界混杂，奇妙的是在繁华的鬼市里被标签着不同身份的生物都未有在意与自己身份相异的物体，反倒会靠拢在一起在街里交谈喧闹。
起哄的喝采声此起彼落，林学翘顺着声音的源头望去，在青幽光芒的辉映下那座挂着油纸灯笼、亮着皎洁白光的楼阁映进她的眸里。
林学翘的目光定在这座古楼阁上，除了因为四角飞檐的三层建筑在一片摆摊中尽显气派外，楼阁下聚着一群种类各异的生物靠聚在一起喝采起哄更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一位身长大约有三、四米高、形态飘忽的鬼魂凭着身高优势靠着楼阁并慢慢沿着楼阁边试图往上爬，他咧嘴露出一排尖锐的牙齿，样貌虽颇为狰狞但明显溢出了愉悦的情绪。然而下一秒一楼便凭空出现了一位身穿素衣，束发挽髻的男人，手持长矛的男人见这身形修长得诡异的鬼魂妄图逾越，便长矛一伸穿过鬼魂的身体，毫不留情地“连鬼带矛”扔至地上。
聚在楼阁下起哄着的各式群众不少都在窃笑，就连一直倚在楼阁大门旁的数字身穿旗袍，人模人样且身材玲珑有致的姑娘们都以丝巾掩着笑意。
楼阁下的群众在一阵哄笑过后仍然不忙高声朝楼阁上方有节奏地喊：“程小姐，程小姐！程小姐！”
“……”林学翘一脸无奈的回头与徐少勋对视，敢情就算是到了鬼市也还有烟花之地的存在？
徐少勋接收到林学翘的眼神，耸肩回道：“总有些妖怪跟鬼魂喜欢些重口味的……我可不好这口。”说罢便扬着下巴示意林学翘看向楼阁。
林学翘再次把目光放在楼阁上，原本站在楼阁一楼的布衣男已经消失，反而出现了一位惹来楼下一阵激动喊叫的人物。
一双玉手轻抚着乌黑的发丝，精致的鹅蛋脸上施了些胭脂水粉。眉眼如画的女人身披碧色云烟衫，露出了一边的香肩，轻轻以五指缭动着发丝的姿态带着挑逗的意味。那双凝视着下方的眼眸盈着水，嘴角含春意的她就连眉梢都流着妩媚。
即便是同为女人，林学翘也不禁被对方的媚意柔情吸引，定眼看着对方的举手投足，直至她亮出了娇柔的声音时，林学翘才被对方的话吓得回过神来：“别抓着我的尾巴了，真痒……”
口中虽然如此说着，但危坐在一楼木栏杆上的女人的语调明显是在撒娇。
林学翘顺着女人的脸容往下一看，瞳孔猛地一缩，不禁屏住气怔怔地看着带着碧色蛇纹的尾巴顺着主人的意思轻轻摇摆着。
“……她她、她她她是蛇……”林学翘沉默了好一会，一阵反胃的感觉在胃里翻滚。
“瞧吧，我就没这么重口味，走吧。”徐少勋回道，正要牵起林学翘的手离开时，林学翘却站在原地没有踏出脚步。
徐少勋回头一看，发现林学翘的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了？”徐少勋问道，林学翘只是摇摇头，转身又看了楼阁上那人首蛇身的女人一眼，才回头朝徐少勋道：“没事，我们走吧。”
林学翘没有把所看到的说出口，因为说出来似乎也没有甚么意思。
她方才看到目光投在楼下群众的蛇女竟然忽然抬头与自己对视。
林学翘被那双诡魅的金黄蛇瞳看到汗毛倒竖，可再次回首一看，那双蛇瞳已经变为黑白分明的瞳孔，而目光也没停留在林学翘身上。
徐少勋没发现林学翘与蛇妖对视的一幕，只是转身牵着她从长衢拐进小巷。
鬼市的建筑停留于几个世纪以前，一砖一瓦都甚有古代气息。石砖铺成的两面墙明显已有些年纪，只是因为这里的光线比长街昏暗许多以致让人看不清老化的痕迹。
小巷的宽度不大，只是刚好够两个人并肩同行而过。小巷窄，自然连摆摊或稍作停留的人都没有。身后烟花之地的嘻笑打闹声彷如被两面石墙隔绝在外，愈往内走闹市的声音便愈是薄弱。
快走到小巷的尽头时，原以为是死巷的路竟接着一条往下走的石级楼梯。
徐少勋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放，即使是在下楼梯，走在前面的他仍然紧握着她的手，一切都是如此自然，就好像他们本来就属于能互相牵着手的关系一样。
处于光怪陆离的世界的林学翘垂头靠着微光，眸光放在紧扣的双手。
沿着石级而下，离开了鬼市长街的世界又有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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