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身世 ( 三 )
见林学翘微蹙着眉，徐少勋的身体微微倾前，手肘撑在腿上，凝重的表情全无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没骗你，我是真不知道……大概整个天师界的人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父亲过世、在葬礼上吴少勋说的话、林家灭门……长梦里所有的回忆都是断断续续的，让她对自己的过去都是一知半解。然而林学翘总感觉这一连串的事都有着一定的联系。
所有的可能都在林学翘的脑里揉成一团死结，徐少勋的声音却慢慢拨开了她脑内的层层迷雾，“你这阵子找了这么多资料应该多少也知道些五门的起源吧？”
林学翘点头，这一点她倒是知道。她在秀清馆整理丛书时就曾经看过关于五门历史的古书。相传因清朝末年战祸频生时有人修邪术，鬼门关大开致万鬼魔物来人间捣乱。乱世出英雄，五位修术之士如同从天而降的神明般降魔伏妖、平定乱局。后来这五位名士惺惺相识并相继在南都定居成家，便被当时的人冠称天师五家。这原本只是一个当代的美誉，流传下来后就成了天师界中人人拜服的五大世家。
“五门在天师界的地位崇高得就好像……武侠小说里的武林盟主似的，不过这盟主有五个，五个盟主衍生的后果就是爱斗个你死我活，明争暗斗。虽然不至于针峰相对，不过后来已经没有最初祖代的惺惺相识的大将之风。”徐少勋缓道。
“我有找过五门的资料，只是那些资料都没有提及过五门明争暗斗的事……”
“这些上层斗争的龌龊事怎会被人记在历史里。明争暗斗的结果就是五败俱伤，后来不知是哪家学聪明了，就提议联手建立一个组织，也就是五门。”徐少勋道。
“等……等一下，所以五门不是指五个家族，是指五个家族连手建立的组织？”林学翘一愣，把自己心里的疑惑问出口。
徐少勋点头，眼角余光瞥见酱料面条已经糊在一起的拌面，这才记起被自己拌到一半便抛弃了的拌面，便重新拿起了那碗面边拌着边解释，“可以这样说，五门实际上是指一个由五家世家共同建立的组织，只是后来不少人把五大家族合称五门，久而久之大家都把五门当作是五家的统称而已。五门每五年就会从五家家主中挑选出一位代表担任门主，门下的成员便是五家各个子弟。五门就像五家家族的总部一样负责接案件，然后由门内高层委派成员处理案件，势力最盛的时候就算是五家各家私下接案还需得五门批准，后来甚至因为势力大，连天师界的大小事都不时介入……”
见林学翘听得入神，徐少勋便续道：“……五门这组织表面上是为了让五个行事作风不同的家族能共同协商、合力解决事情，但事实上这平台也让五家能互相牵制。因为五门提倡五家共有的概念，也就是门下的人需要以五门行先，而非自己的世家，有违者就得被逐出五门。这让五家的势力在制度上被均匀，虽然五家之间各有强弱，但守在五家共有的原则下就成了还算得上是和谐的景象。”
“还算得上是和谐……你的意思是事实上并不怎么和谐？”林学翘捉摸到徐少勋所用的字眼里的深层意思，便问道。
“和谐这东西也不过是相对的，五门说要五家共有，不单是势力共存，连利益也得共享。除了各家祖传的术法不许外扬外，其他利益包括是新创术法、任务金等也得五家共享，所以没多久各家又开始暗里斗起来……在你爸跟我爸的那个年代五门勉强还能维持运作。你爸出事的时候他正是当时五门门主，据说是因为替五门做任务时发生意外的。所以你爸一死，其他四家都对五门门主的位置虎视眈眈。”
“我爸……是个怎样的门主？”林学翘虽知道林约曾为五门门主，可是在历史中留下来的痕迹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整个林家在五门中留下的墨迹简直少得可怜。让林学翘根本难以了解已在天师界中消声匿迹的林家。
徐少勋想了想，像是翻起久远的回忆，道：“你爸虽然看起来不太可靠，我也没见识过他的术法有多厉害，不过林家的术法一向不像吴家、沈家和钟家以用术攻击为主，自然显得比较低调。你爸当时被喻为林家历任最有能力的家主，成了门主后五门也有过一段中兴的时期，算是振兴了当时的五门。”
徐少勋凭着仍残留着对爱女如命的林约的印象，可以猜想在林学翘的梦里林约是以何种形象出现。想到这里，徐少勋不禁一笑，然后把拌好的拌面递给林学翘。
见林学翘望着拌面又看了看自己，徐少勋没好气地道：“吃吧，肚子闹得跟甚么一样，我都听不下去了。”
林学翘只好顺从地点点头，她接过拌面，在徐少勋的注视下拿起筷子把拌面一箸入口。徐少勋见林学翘吃下拌面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看过书上写林家是渡魂知灵、独具慧眼，所以慧眼是指阴阳眼吗？”林学翘吃了一口面后连面都还没有咽下便开口问道。
“是阴阳眼，可是也不止是阴阳眼。”徐少勋凝看着林学翘的双眸，回道。
“……甚么意思？”林学翘一愣，没听懂徐少勋所说的话。
“阴阳眼简单来说就是只能看见鬼魂而已，无法分辨灵魂的状态跟气息，与慧眼差太远。往日林家在时，天师各家便对林家的慧眼好奇得很，甚至有些名士曾对这方面作出研究，可惜因为这属于林家祖传术法的一部分，林家闭口不谈，外人对于慧眼是个啥也只能作出些没有答案的猜测。“
林学翘的双眸里映出徐少勋的身影，不难看出亮黑瞳仁中的失望：“我虽然能看出灵魂的气息，可是……除此以外……我也不知道这双眼还有甚么特别。”
徐少勋看出林学翘的失落，便道：“你这属于还未开发的阶段，等你升级了说不定像电影人物一样，双眼射出绿光就能杀死一片怪物。”
“……才不会这样……”没由来的一阵失落因徐少勋这稀奇古怪的脑洞而散去不少，林学翘想象了一下徐少勋所说的“慧眼”，忍不住微扬嘴角。
“那、那你有跟我爸相处过吗？” 林学翘吃了一口面，又问道。
“有是有，可是不多，基本上都是我爸带我去你家的时候才见到他。”徐少勋见林学翘开始主动吃东西了也拿起一盒炒面，说完便扒了一大口面。
“那……那我妈呢？”
提起林学翘的母亲，徐少勋第一时间便说出对她的印象：“你妈是个大美人，又温柔又贤良淑德，还是一个挺厉害的天师，她不是五门出身但在我们后辈中都挺有名。”
林学翘听着徐少勋对她母亲的赞美，回忆中温柔的声音和一颦一笑与徐少勋的描述重迭。然而，梦境里母亲最后的吼叫却戳破了她的美梦。如果真如徐少勋所说，母亲是个天师，还是个有一定实力的天师，让她发出绝望的叫声的人到底又是谁？
微颤的睫毛在眸底蒙上一层阴影，眸光里流着淡淡的落寞。
徐少勋把林学翘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却甚么话也没说出口。
“所以……这么多年来就没有人知道我爸是怎样死的吗？”眼底的波光流转，眸里的丝缕情绪转眼便流走，如果不是把林学翘方才的样子定格于心里，徐少勋大概会以为上一刻凝在他眸里的落寞只是自己蓦地生出的错觉。
徐少勋的目光一敛，平静地回道：“当然也有过很多怀疑，你爸被发现的时候连丁点儿表面伤痕都没有，所以有人说他因为出任务被妖怪吸了魂魄，又说被勾了魂，甚至有人说是误修邪术。不过后来都下不了结论，结果就不了了之。”
林学翘微垂着头，看着碗中糊成一团的面条，喃喃回道：“我爸死后……我们家为什么后来会变成这样？”
家主去世、家门被灭，明明出自五门世家，却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
提起林家被灭，徐少勋的心脏忽地一抽，他很清楚这是一道无法回避的问题，便缓缓开口，“林家被灭门是因为有一个年轻颇有天份的天师早年拜在林家门下，却因犯罪被林约逐出，亲手把他送进牢里。后来出狱后知道林约不在了，就……”
徐少勋没再说下去，因为他瞥见林学翘眸里熄灭的亮光，他知道自己接下来想说的话林学翘大概都在梦里看见了。
林学翘明明已经预想过真相会是何等残忍，可当她听到徐少勋向自己徐徐说着林家灭门的真相时，想起自己的梦里最后忽然画面一暗，剩下母亲凄厉惨烈的叫声和染满血色的画面，心脏便像被狠狠蹂／／躏着，脑里充斥着的画面让她的呼吸在不知不觉间急促起来。
“他就来找我们报仇，把我妈……”连强行忍住泪水的机会都没有，眼泪便随着哽咽的话语瞬间夺眶而出。
如果没有了那次梦境，她那不知死因的父亲和惨死的母亲便永远连同她的回忆埋葬在一个无人再愿意问津的墓地里。她这个死里逃生的女儿，居然就这样失去记忆，连失去挚亲的痛苦也一同忘记。
泪水顺着学翘的脸庞滑落到碗里，一滴又一滴的微咸泪水与飘着椒香的酱料混和在一起。
林学翘感觉到自己的泪水止不住地溢出，在徐少勋的注视下她赶快用手背擦着沾湿了的脸庞。但一拭去旧有的泪痕，眼泪又接着划过一道新的痕迹。
林家终究是她的家。从她对自己说想要接受林翊的身份起，这段血肉模糊的过去注定会与她连在一起。这条路再残忍，再血淋淋，都是她自己选择的。
徐少勋的理智如此告诉自己，但心底里却矛盾地出现另一种声音。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把一切推倒重来，死也不要让她走这条路。
泪水模糊了视线，眼里的拌面都蒙成一片凌乱光影。
努力用手背抹去泪水的学翘忽地觉得脸颊一热。这种温温的热度并不是源于她的泪水，而是由掌心传递而来的温热。
林学翘抬头，见徐少勋的左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姆指拭去才刚滑下的泪珠。
或许是因为眸里仍盈着泪光打转，林学翘并没有看清徐少勋的样子，但仍然隐约看见对方静静凝看着自己的目光。
“还真没怎么变，都是个爱哭鬼……”徐少勋刻意压低身子，目光往上看向微微垂下头的林学翘，温柔的声音盖过低低的抽泣声传入林学翘的耳内。
林学翘哭得一抽一抽的，脑海中无故浮现起在葬礼中林翊哭得失控的样子。她心想也许徐少勋说的真没错，自己在骨子里说不定是个爱哭鬼，但却口是心非地道：“我才不是。”
微凉的指尖柔柔擦过眼底，让溢出的泪水都被拭去，林学翘总算稍微看清了徐少勋的身影。
徐少勋淡淡笑着，道：“还一样嘴硬。”
眼底下流溢的温柔看得林学翘一阵失神，她溺在其中，却没忽略淡淡笑容里的一丝无奈，甚至还夹杂着些她此刻终于稍微看懂了一些的悲伤。
伤心的人并不止有她一个。
纵使林学翘并不知道眼前的人在这十多年间为何会撇掉原有的姓氏，当中到底经历了些甚么，但林学翘却感觉到这些年来没有失去任何记忆的徐少勋似乎比自己更难过。
她恨自己无能为力。那么，徐少勋又何尝不是？
林学翘忽然很想安慰眼前的徐少勋，让他不要难过，让他不要在难过的时候还扯出笑容反过来安慰自己。
林学翘伸出右手搭上对方那仍抚着自己脸颊的手掌，她忽略急促的心跳声，在徐少勋的眸里望见自己的身影。
“……你也不要难过。”
林学翘感觉到一直在自己脸上轻轻摩挲着的指尖忽然一顿，正觉得不知所措想把手缩回时，脸颊便突然被捏了一下。
要说的话明明已挂在唇边，可惜的是视线在重新对上徐少勋那嘴角扬起而展露的笑靥时却甚么都说不出口。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铺天盖地的心跳声也敌不过对方泛起笑意对自己说的一句－
“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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