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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身世 ( 一 )


  来往泰立山跟天中火车站的末班车已经开出,尤幸泰立山一园区的车站附近有数座小型宾馆。设备陈旧,但好歹让徐少勋一行人暂时有容身之处。

  宾馆的老板见徐少勋一行人甚为狼狈,一个挨着一个的,还有一个人是被扛进来的时候便断然拒绝他们入住。可是当老板看到远超预期的银钞奉上时,原本对这班人的身份产生的怀疑都抛到不知哪儿去了。

  毕竟怀疑不能当饭吃,决定不跟生活过不去的老板收下钱便喜滋滋地答允徐少勋的要求,在宾馆顶层为他们开了四间房。

  大概是顶层的房间价格比较贵,房间内的装潢不像宾馆的外表一样老旧,甚至在床头的墙上还挂上一副看起来十分高价的肖像油画。

  深沉的幽蓝衬托着画中金发绿眸的绝色。微卷的短曲发迎风扬起,深邃绿眸所流出的神绪比背景的幽蓝更复杂,朱红唇瓣正要启开诉说心声。

  可惜的是透着风韵的双唇张开后并没有传来娇媚的话语,反而传出阵阵低喃的呻//吟。

  “走……快走……不要回头……”

  唇边的血色并不是她的口红,而是带着宛如铁锈腥气的血丝。

  一点点的血丝汇成血河,甚至连露着媚色的双眸眼角都连着痛苦渗出了血泪。

  风华绝代的佳人赫然淹没在无边血泊之中。

  “走啊,我叫你走!!!!!”

  “啊!”双眼猛地一睁,犹如拨开了血泊找到一丝曙光。

  发黄的灯光在林学翘的眼里渐渐汇集,让她找回了一点并不太可靠的安全感。

  上半身平躺在床上,小腿仍是贴着床边的林学翘撑起身体,目光散涣的她望着宾房的四周发呆,额上渗着微微细汗。

  慢慢平复喘息的林学翘转身看着身后,凝视着挂于墙上的肖像画。

  画中佳人仍然美丽如昔,毁了美人的不过是自己的梦而已。

  林学翘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做这种恶梦。

  明明每次在梦里都置身于不同的地方,可是梦中那道声音却始终如一。

  女人在受尽折磨后用最后一口气向自己嘶喊着,凭着生为人母的本能让自己离开。

  林学翘很清楚,梦里向自己喊叫的女人是谁。

  每当林学翘想到这里,心中因恐惧而泛起的鼓动就似被重击一下。恐惧被击溃,埋藏在碎片之下的是阵阵酸涩。

  而酸涩下的,正是一个又一个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的疑问。

  林学翘的心脏一抽一抽的,她轻按着胸口,又用手按着太阳穴期望可以舒缓梦魇所带来的疼痛,不大不小的敲门声却中止了她的动作。

  一拉开木门林学翘便见袁轩的双手提起好几个载着食物香气的塑料袋,咧嘴一笑,“我是来送外卖的!”

  “你不是要去处理伤口吗?伤口怎么样了?”林学翘侧身让袁轩进来,然后关上木门。

  “没事儿,多休息几天就好,倒是学翘姐你额上的伤口还疼吗?”袁轩一拐一拐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把外卖都放在茶几上,抬头盯着林学翘的额上看。

  林学翘摸了摸额上已贴上药布的伤口,道: “我没事,已经止血了,只是撞到了而已。”

  “没事就好,有事的话我回去得被爷爷打死了,我自己遇事了居然还让你受伤……”袁轩看着林学翘的伤口,自责地道。

  “我是自愿来的,而且只是受了点小伤而已。”林学翘见袁轩自责着便道,袁轩瞇起双眼,微胖的脸颊因笑意而鼓起,“学翘姐真温柔,嘿嘿。”

  袁轩带着傻气的笑意让方才房间内的沉静和郁闷都一扫而散,也让林学翘不禁莞尔一笑。

  因为房里没有桌子,只能用茶几摆放食物,袁轩微弯着腰把碗筷从塑料袋中拿出时便听见坐在他对面的林学翘问:“对了,你的同学情况怎么样?”

  “程道吃了那大叔的药还真见效,跟老师一样喝了点糯米汤现在好多了。张九跟陆真……那两个傻逼也只是受了点小伤,死不了。你要吃鸭血粉丝汤吗?我不知道你喜欢吃啥所以想你是南都人应该喜欢吃……等一下,你是在广东长大的……你……”袁轩这话唠性子不改,即使咬着肉包子仍边嚼着包子边说话。

  林学翘接过袁轩捧着的鸭血粉丝汤,道:“我吃这个就好,谢谢。”

  汤里的咸香和姜味惹得林学翘的肚子一阵怪叫。林学翘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筷子,隔着一层薄雾热气看向吃得津津有味的袁轩,半响后问道:“那……徐少勋呢?”

  袁轩咀嚼包子的动作一顿,反问:“呃……少勋哥怎么了?”

  林学翘垂头用筷子搅拌着碗中的粉丝,语调平淡的问道:“就是……徐少勋他的情况怎么样?”

  袁轩见林学翘拌着碗中的粉丝却不吃,明明一副心不在焉却又刻意显得不甚在意的样子,他心里窃笑,表面却摆出一副十分难为的神情,道:“少勋哥啊……他现在……”

  见袁轩欲言又止,林学翘的心里一沉,连搅动粉丝汤的动作都停下,原本刻意平静的语气已经掩饰不了内心骤然燃起的焦急:“他到底怎么样?”

  听见袁轩噗哧一声的笑出来,脸上笑意盎然,林学翘一脸懵然,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欸……学翘姐你别生气,我就开开玩笑而已嘛,少勋哥他现在好着呢,帮程道他们清理了尸毒后回去休息了。”袁轩笑不过数秒,又马上赔罪了。

  听到袁轩的话,林学翘暗自松了口气,可想起方才落日山发生的事,心里的疑惑却仍然不减,问道:“可是……他从二楼掉下去了,这样也没事?”

  “二楼算是甚么,上次他从明珠塔掉下来也没啥事……”袁轩边吃着边响应,瞥见林学翘愣住的样子时话音一顿,干咳了一声后才续道:“我的意思是少勋哥他用术护着,所以就算是去跳楼也没事儿……”

  林学翘自然是不知道徐少勋是用了甚么术,只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张口吃下另一个菜包子的袁轩偷偷瞥着林学翘的反应,见对方对自己说的话没怀疑,一瞬间悬着的心缓缓放下。

  一颗悬着的心才刚放下,袁轩又按捺不住道:“那啥……你不要生少勋哥的气啊,他通常办案子的时候人就比较强势,有时候如果语气重了些也不是故意的,所以你别生他气。”

  “我……我没生他的气。”林学翘捧着塑料碗看着碗里暗红的鸭血,却没有要吃碗中物的意思。

  “你知道少勋哥办案子惯了独来独往的,有时候可能不太习惯带着人在身边,你给他一点时间他就会习惯了。”

  “徐少勋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办案子的?”林学翘的着眼点与袁轩不同,没有留意到对方的弦外之音。

  袁轩没想到林学翘在意的是这个,愣了一下后才道:“以前的话我是不知道,毕竟他比我老这么多。可是他来秀清馆后基本上都是一人接案子的,说是怕麻烦呗……呃我的意思不是他觉得多带一个人很麻烦,只是他习惯了而已……”

  袁轩真有种说得愈多错得愈多的感觉,选择闭上嘴的他只得拿起咖啡清清喉咙。结果没留意咖啡仍隐隐冒着热烟,烫得他一个激灵哀叫了一声。

  “你没事吧?”瞧袁轩掩着嘴巴叫了一声,林学翘马上抽出纸巾递给袁轩。

  “谢谢。”袁轩轻揉着嘴角,笑着掩饰方才自己干的蠢事。

  林学翘似乎没察觉到袁轩带笑掩饰尴尬的意图,又或是说她所关注的根本不是这事。

  抹着嘴角的袁轩见林学翘才刚放下还没吃过的粉丝汤,便急着向自己问道:“那之前呢?他来秀清馆之前去了哪里?”

  “哦……之前听说是去周围修行呗,那个顾老师……就你也应该见过他的,以前好像有一段时间是顾老师跟他一起去修行,偶尔他也会自己一个人办办案子。不过后来不知咋的少勋哥就落户在我们这儿了,基本上他接的案子都是从我们这边接的。”袁轩见林学翘对徐少勋的过去如此在意,心里一阵得意,想着徐少勋这等了这么久的桃花运终于要来了,可真是感天动地。

  林学翘咬着唇,不知道心里在想些甚么。她思忖了半响才缓缓开口续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那……再之前呢?他……他没跟他的家人在一起吗?”

  “再之前啊,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了,所以我也不太知道他家里的事。”袁轩抓了抓后脑勺,说话时眼神飘忽不定,哪儿都看就是不看林学翘。

  林学翘深知袁轩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让她知道徐少勋跟吴家的事而已,便只好顺着他的话道:“嗯,原来这么小就离家了。”

  之后袁轩为徐少勋说的好话林学翘并没有完全听进耳里,只依稀听到袁轩说甚么“这人比较迟钝”、“他不太懂女人”、“母胎单身狗”,然而在她脑海里盘绕着的却是另一些事。

  如果那次长梦里唤起的回忆没出错的话,林学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以林翊的身份与徐少勋见面是在父亲林约的葬礼上。

  林学翘当时就站在林翊的身旁,看着幼年而无知的自己尚未明白死亡是怎么一回事,童稚的双目仍无法读懂旁人哭啼中的哀伤。然而当林翊亲眼看到父亲静静地躺在棺木里动也不动,原本瘦削的脸颊显得瘦瘪,往日高大可靠的身驱躺在棺木中像是瘦小了许多时,她在阵阵低泣声中忽地哗的一声大哭起来。

  林学翘失去了作为林翊时的记忆,却不难理解林翊为何会忽然嚎啕大哭。

  零碎的记忆片段中林约是个十分宠爱女儿的人,宠得甚至见不得林翊哭。就算林翊是如何任性、如何闹别扭,林约一见女儿泪水汪汪的样子便会马上抱起她,然后又是一番细哄。

  然而在葬礼上,躺在棺木里的父亲已经闭起了双目永眠。

  任自己如何哭喊,却再也不能唤醒那个会抱着自己、哄着自己的父亲。

  温婉贤淑的女人明明已经红了双眼,她满脸泪痕,却仍是费力哄着哭得失去控制的女儿。

  年纪虽小,可林翊的哭喊声却称得上是十分惊人。虽然没人会责怪她,可是大家的眼神都不其然飘到这位林家唯一正统的后人身上。

  女人怎么哄都无法让女儿不再哭,听着女儿力歇声嘶的哭声,再看着置于堂前的黑白照。女人与相中带着微笑的男人对视着,不禁一时悲从中来,好不容易才勉强忍住的泪水再次破堤而出。

  后背突然被人轻拍着,紧抱着女儿抽泣的女人回头一看,发现是个高度与自己差不多的孩子。

  “少勋?”

  “让我来带小翊吧。”

  女人原本想要拒绝,可抱在怀里的女儿却哭着叫出少勋的名字。女人还未来得及响应,便被身旁的人拍着肩让她出去办葬礼的仪式。

  她只好弯下腰让林翊站到地上,她双手用力擦着脸上的泪水,轻摸着林翊的头柔声道:“小翊乖乖的跟着少勋哥哥,妈妈待会儿就回来。”

  林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盈着泪水的眼眸看着母亲,一脸似懂非懂似是在思考母亲的话,一时间竟连哭声都停下了。

  见母亲离开自己走到中央处,林翊正要跟紧母亲的脚步时,肉肉的小手便被身旁的人牵着。

  “别去,我带你到后面去。”

  握着她的手虽没有成年人般的力量,但手心传来的暖意足以裹住微颤的她。

  林学翘跟在林翊和少勋的身后来到了人群的后方,少勋把林翊拉到一角让她即使站在人群的后面仍然能看到中央处正进行的仪式。

  林翊虽然没有再哭,但刚刚哭得失控的她仍然一抽一抽的,圆滚滚的双目直视着已是生死永隔的双亲,样子看起来怪可怜。

  “给你的,不是最喜欢吃榴莲味儿的糖果吗?”少勋的声音与外貌与现在一样并无多大的差别,处于变声时期的少年的声音带着微微沙哑,眉眼间已渐渐蕴酿着十多年后的模样。

  林翊转头望着身旁向自己递出糖果的少勋,平常对糖果爱不昔手的她却没有接下,反而呆呆地望着蹲下来与她平视着的少勋。

  这一看,她才知道原来他也红了双眼。

  “不哭,哥哥……”

  少勋伸手捏了林翊胖嘟嘟的脸颊一下,轻道:“我不哭,你也不哭。”

  少勋动作温柔地撕开了包裹着糖果的玻璃纸,把糖果送到林翊的嘴边。

  “吃吧,别哭了……我爸会替你爸报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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