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废村 ( 一 )
顺着公路的末端拐弯后的两人并没有继续循着方才大巴来的方向而行，反而拐向右侧一条毫不起眼的公路。
这条公路的宽度比驶往泰立山的公路窄许多，仅仅能让一辆车单向驶过，而且比起平直的公路，这条路明显是顺着坡度而上。
公路通往的方向正是落日村所在的山坡。
林学翘看着前方自己正走向的一座山坡，道：“所以这座山是极阴之地？”
徐少勋反问：“那你觉得这座山怎么样？”
比起泰立山，这座山的规模当然要小许多，没有连绵的山峰和高耸入云的高度，数座小山在枯树残枝的掩盖下显得苍白虚弱，如同枯槁的老人站于秀丽的美人旁苟延残喘着，跟身后不远处的泰立山形成鲜明的对比。
“跟泰立山完全不一样，感觉周围全都是些枯萎的植物，没有生机……”
“此其一，明明在泰立山的附近，但后方的泰立山看起来有灵气得多，这座山就算在远处也已感觉到一遍死气。第二，这座山的格局，你刚才走来的时候有留意到这数座小山的格局吗？”徐少勋耐心地一一解释着，一路走来便多是他发问，林学翘回答。
“格局，山也有格局的？”林学翘疑惑地反问，在她看来每座山都是长得差不多，一时难以说清到底山可以有甚么格局。
徐少勋彷佛明暸林学翘的想法，答道：“当然有，不是一般住宅才会有格局，山当然也有自己的格局。前人所说的阴宅风水，也就是墓地风水说穿了其实就是看山跟它周边的环境格局和契合。”徐少勋边走上坡度愈来愈陡的公路边说着，他脚步一顿，从路中央走到左侧的公路栏杆。
徐少勋抵着栏杆回头对林学翘道：“把这几座山分开来看……你能看出甚么？”
林学翘也停下脚步，走到徐少勋的身旁看着距离近了许多的数座小山。站在这个位置的林学翘与位于较高处的落日村建筑的距离也近了不少，让她看清原来建筑群的外墙不是刷上灰灰棕棕的墙色，而是楼房本身就以棕灰色的砖瓦搭建而成，看起来像被蒙上一层层土尘一样。
林学翘把注意力从落日村放回整座山上。被徐少勋提点后，林学翘才开始仔细留意着山形的特点，观察着数座小山喃喃说出她的看法，“这几座山的形状怎么说……就好像歪了一边似的，每座山的左右两边都很不平衡。”
抿着唇的徐少勋也直视着右上方的村落建筑，然后收回目光，不再停留在这里，继续迈开脚步向前走。
“这是侧山，也就是不正之山，有些侧山是不能用肉眼分辨，要以分水岭仔细区分。但这几座山可算是完全贯彻了不正之山的特点，左右两边的坡度完全不一，其中一边陡得近乎垂直。这样极端的状态让灵气地气无路可依，易生凶邪之事……也就是说好事轮不到它，凶邪煞气却能愈演愈烈。”
绕过公路天桥的弓形位置，转进直路后便可看到公路的尽头处连着一条拱形隧道。隧道口的两旁被绿得黯淡的藤蔓沿着拱形线条攀附着，荒废良久的颓败感从奄奄一息的蔓藤中泛出。
隧道口左侧立着一块石碑，这块石碑比起泰立山园区的那块相比要残旧得多。原本应染上颜色的三个大字已经完全甩漆，幸而石碑上的字体为雕刻而成，因此甩漆后仍然能清楚看出“落日山”这三个大字。
公路两旁满是光秃秃的树木，路边堆满了枯落的树叶。遍地的树叶在微微凉风下轻轻吹起半分又落下，显然是因为没有人打理以致即使过了一个寒冬，入冬前便已枯落的黄叶仍积于路面上。
两人踏着落叶往前行，虽离隧道口的距离愈来愈近，然而幽深的隧道中连丁点灯光也没有，无法以双眼窥看隧道中的一二，唯有飒飒的风声伴随在耳畔。
纵然没有看见魔物鬼怪，但单单这样一个孤清阴冷的场景已足以令人心悸。
徐少勋自然也感受到石碑后方那渐变阴森的感觉，在与石碑擦身而过的时候，缓缓对林学翘道：“我们要进去了。”
林学翘点点头，深呼了一口气，与徐少勋踏进空洞的隧道。
节奏相近的脚步声撞进墙壁中又被反射回来，一下又一下的步伐声在隧道里此起彼落的回荡着。
回声在隧道中一时错落、一时重迭，容易让人分不清真实的脚步声和属于回音的声音，不禁有种此时传进耳内的脚步声并不属于自己的错觉。
拱形的空间在阵阵回响中显得尤为空旷，也令人更觉荒凉。
林学翘踏着脚步往前走，一步又一步的声音都像是悬在她的心间。
这儿明明甚么都没有，却让林学翘觉得很不舒服。林学翘忽然想，这或许便是徐少勋口中所说遍地死气的缘故。
拱形的隧道只有小小一节，也不知道为什么前人要在这位置建了条作用不明的隧道。
淡淡的白光映在隧道口外，在隧道中的幽深的衬托下，隧道外微弱的光线都显得特别明亮。
一直轻轻屏着呼吸的林学翘正放松了几分，瞳孔却在隧道口／射／进的光下微微一缩。林学翘的脚步兀然停下，怔怔地看着前方。
从泰立山园区一直往回走，到上坡至落日山的公路，他们所在过的路面皆是公路常见的沥青路面，然而一穿过这条意味不明的隧道，出现在两人眼前的便是一条满是坑坑洼洼的棕黄泥路。一直延伸的公路彷佛被强行切断一样在隧道出口兀然而止。
林学翘不禁暗自咬咬唇，跟紧并没有因此而停下脚步的徐少勋。
或许是受昨天的大雨影响，泥路吸入雨水后变得湿润，路上有不少坑洼。每踏一步鞋底都沾上了泥土，鞋底踩上泥土时发出沉重的“嗒、嗒”声让人听得甚不舒服。
从沥青变成泥路，面前可行的路段宽度愈来愈窄。两旁的树木由高大的枝干变为只及林学翘腰部高度的枯枝。愈深入这落日山，小路便愈窄，甚至需要走在前方的徐少勋拨开前方的枯枝方能让他们通过此路。
一直往前走，林学翘的心里便渐渐漾出怪异感。林学翘从泰立山往这里走的时候不时迎面吹来阵阵冷风，甚至走进石碑前，她仍然看到地上的枯叶被凉风吹起。可是当真正踏进落日山的范围时，这里便如同滴风不进，连一丝微风林学翘也感觉不到，就像是……像是被无形屏蔽了一样，无论外面的风吹得多大，走在这里的人却丝毫感受不到。
走在林学翘前面的徐少勋在沉默中开口叮嘱着：“小心点，手脚别被树枝划伤。”
“嗯。”即使只是轻轻的嗯的一声，在这过于安静的环境里仍特别突出。
在林学翘的认知中他俩应该围着小山绕了两圈上坡，就在走过艰难的一段路后，在她开始想到底甚么时候才能走到落日村时，便见前面的路的两旁再没有缠扰着行人的树枝，路也突然变得宽阔不少。
林学翘抬头一看，便见印象深刻的楼房朝向这边耸立着，旁边还有一棵树干粗壮老树。这棵大树应是常绿乔木，因此身处在周边枯树老叶之中仍然保持着枝繁叶茂的状态。庞大的树荫为部分暴露于大气的树根提供了树荫。可以想象，如果这里仍有村民聚居的话，这里应是个乘凉的好地方。
林学翘和徐少勋交换了一个眼神，即便不开口问也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落日村。
方才一直在远处看到的楼房此刻伫立于自己的眼前。林学翘抬头仰视着眼前楼高三层的楼房，三角形的屋顶以灰黄砖瓦排列搭建而成，每层也有三道整齐排列的拱形窗口，地下则是拱形的大门入口。虽然楼房砖瓦间已出现了老化的裂缝，但一砖一瓦仍散发着一种古旧却不残旧的韵味，让人有种置身于藏有浓烈文化气息的历史遗产而非无人敢接近的猛鬼村。
虽然附近此刻就只得林学翘跟徐少勋，可是比起刚才沿路环境散发出的不安，这里却意外的让人感到平静，并没有传言中如此生人勿近。
“林学翘。”听见徐少勋在后方喊着她，她便回头望向徐少勋，“我们先整条村转一圈儿，他们应该有好几个人，如果还在这儿应该不难找。”
村子的入口，也就是大树的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的中间竟立着一尊铜制雕像。
这尊铜像是一位身穿着古代官装的男性。戴着乌纱帽、身穿官袍的男性肥头大耳，瞇起双眼笑着的他一面福相。
可是一座铜像坐立于落日村入口的空地中间却不免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这人难道是村里的祖先……之类的？”林学翘疑问道。
徐少勋耸着肩，道：“估计是吧，这样看起来这村的人还是挺富态的。”
徐少勋站在雕像的面前凝视着这近两米高的铜像，心里涌起莫名的熟悉感。不过徐少勋很确定自己既不是穿越而来的古代人也没有到过这儿来，于是这种熟悉感便一闪即逝。
徐少勋定眼看了铜像片刻，然后别过头去顺着旁边一条由石块和木条杂乱堆砌而成的梯级通往左边的小径。
两人踏着梯级往上走，三座斜向而建的楼房便于面前。徐少勋走进第一间楼房，虽然一室无光，但天然的光线隐隐射进室内，加上屋里白得发光的墙壁让室内看起来其实也没多暗。
屋里放着一张正方的木桌，旁边是已经蒙上一层灰的炉灶。
林学翘上前打量着充满古朴的房屋摆设，看见放在炉灶上的锅子里有几只已经干掉的蟑螂尸体，还居然有几瓶还未喝完便扔在这儿的饮料瓶。
“这会是他们留下的吗？”林学翘喃喃问道。
“未必，也有可能是其他人来过吧……不过这班人来的时间应该是最近的事，因为桌上铺满的灰尘都被扫到地上去。”徐少勋在旁边以手指往木桌边上扫了一下，因桌脚不稳发出了咿咿呀呀的碍耳声。
徐少勋看着沾上灰尘的指尖，桌上虽然仍有点灰尘但量不多，而被扫落在桌下的团团厚灰明显便是来自桌上。
这一层的空间不大，长方空间如今就摆放了靠边的炉灶和木桌。徐少勋沿着楼梯往楼房的第二、三层。这才发现在这座已经丢空的楼房中，第一层摆放的东西已是最多，第二、三层连丁点带有生活气息的摆设都没有，空空如也的苍白空间就只靠着窗外的风景来显得没那么单调。当然，所谓的窗外风景便是另一栋一式一样的楼房。
站在这一层的窗户往外望去，另一边楼房的窗户正好与这边的遥对着。林学翘转身一看，又发现刚才自己所背对着的窗户可以望向后面那栋房的窗户。
照这个道理来看，那岂不是同一坡度的每栋楼房的前后窗户都与其他楼房的相对着？
虽然这不是多怪异的事儿，不过这个结构林学翘还真没看过。
徐少勋沿着楼梯从第三层下来，道：“走吧去别的，这儿啥都没有。”
林学翘点头认同，与徐少勋离开了离村子入口最近的第一座楼房。
顺着屋外的泥路往上走到第二栋楼房的徐少勋又继续发问：“到现时为止，你觉得这村的布局怎么样？”
一道比一道更深入的问题让林学翘慢慢做好心理准备，从进村开始就不断仔细观察着落日村的环境布局。所以当徐少勋问林学翘这道问题的时候，她不再像一开始般毫无预备，而是把心里的想法都慢慢组织起来，“这村的所有楼房好像都是侧着一边建的。刚才经过这里的时候我也看见了这边的建筑分开了两个方向建的，一种是像现在这栋楼房一样斜向着泰立山，另一边则是相反……”
林学翘稍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可是我觉得这可能只是以前的村民因地制宜。要在山坡上建密度如此高的楼房，如果没有仔细规划过的话是很难做到的。只是……虽然能住人，可是如果说到风水的话的确不怎么样……这里就算能透进阳光却还是昏昏暗暗的，让人觉得没甚么精神。”
“这里的村民确实有仔细规划过，虽然路又窄又徒，连梯级都是用乱石堆出来，不过你有留意吗，每座依山而建的楼房下都有排水道，显然这些房怎么建、哪里能建，村民都事先定好的。不过可惜的是为了能让村民都集中聚居在一起，房屋都建得密密麻麻，甚至连小径都是九曲十八弯，小路这边延伸一条，那边又有一条，建得像迷宫一样让人只是看着都不舒服，就是有阴气也难以流走，外来的阳气更是难以进入。”
徐少勋边向林学翘分析边离开了第三座楼房，然后拐进了左边的小路。满是沙砾的小路让人走起路来都是咯咯噔噔的声音。徐少勋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环视着四周，问林学翘，“你站在这儿抬头往上看，看到些啥？”
“啊？”林学翘被问得一愣，下意识跟着抬头往上方看，发现这条小径无论从哪里看四方都围着栋栋灰瓦楼房，抬头一看便见到映出一室昏暗的拱形窗口。
“……都是些窗口……”林学翘这下又懵了，因为她不知道这有甚么可以分析的，只是单纯觉得这些窗户从四方八面对着自己，看久了心里总有点发毛。可笑的是自己根本没从窗户中看出有甚么古怪，只是单单看着这么多个窗口对着自己便觉得莫名心寒，就好像每个窗户后都有一双看不见的目光在凝视着自己。
“在风水学中，阳宅建拱形的门口或是窗户都是一大忌。”
不知为何，林学翘觉得徐少勋此刻说话的语气幽幽的，配着这些被视为大忌的风景时颇为渗人。
“为什么？”答案隐隐露出苗头，但林学翘仍不禁问道，目光仍落在环着小路的窗户上。
“因为拱形的窗户和大门形状跟墓碑相似，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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