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拜师
以往待在吴家的日子，特别是母亲、奶奶跟堂哥不在的时候，少勋总觉得时间很难熬。不过待在林家的大宅，短短一个月的日子竟然转眼便过。
少勋双手在后垫着头平躺在花园的草地上，看着夜幕里的漫天星空，想着天南地北，想着些零碎的芝麻小事。
一张熟悉的脸孔忽然在上方出现阻挡了少勋的视线，“还以为你真的乖乖修行，想不到又在这儿躲懒。”
少勋没理会父亲的揶揄，吴正衡移开脚步，拾起一本落在少勋身旁的书籍便席地而坐。
“《奇门杂学》，是本好书。”吴正衡拿起这本线装书端详，缓缓说道。
少勋却开口说着与吴正衡所说的话无关的话题：“……你为什么总不回吴家？”
“这个问题问得十分好，四个字儿－人各有志。”
少勋斜视着吴正衡，一副不相信他的模样，讽道：“你会有甚么大志？”
吴正衡立马坐直了身子，一脸正色的驳道：“难道在你眼中你爸就是个这么没用，连丁点儿大志都没有的人？”
少勋不说话，见着吴正衡一脸认真，却又难掩失望的表情，最终难以忍住原想藏在心里的笑意，寂寞的夜色中传来清脆的笑声。
瞧着儿子笑得如此欢，吴正衡没好气地摇摇头，待少勋的笑声平复下来时，吴正衡才缓缓开口道：“人各有志，人生下来便有自己要完成的任务，这无关家族、也无乎利益。”
少勋刚才笑得连双颊都微微酸软，此时看着说话的吴正衡一脸正经，也不禁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他的话，沉默了半响后回道：“可是你始终是吴家的人，如果只为了自己所向的大志而抛下家族，那……你跟我们的距离不是会愈来愈远吗？”
“少勋，你得记住，比起家族，有一样东西更值得你去珍视和守护……”
“啊？比起家族还重要？”少勋不明所以，追问着父亲这种与吴家所教全然逆反的价值观。
“你还记得吴家的家训是甚么吗？”吴正衡扭头看向身旁也坐了起来的少勋，问道。
“磊落光明。”
吴正衡点头，道：“心怀光明，行为磊落，这是正道之一。比起兴家族，持正道才是天师应走的路。”
少勋把吴正衡的一字一句听得一清二楚，可是却不太理解固中的含意，想起父亲长年不在家的事而耿耿于怀，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重了几分：“难道就不能边兴家族，边持正道吗？”
少勋天真的回应让吴正衡一阵失笑，他轻摸着少勋的头，并没再仔细解释，“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后，应该是说希望你长大后能够明白。”
成年人总喜欢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蒙混小孩。少勋可不卖帐，拨开吴正衡的手道：“喂老头子，快点给我说清楚，为什么不能同时兴家族又持正道，大伯跟二伯办案子也是持正道，也振兴了家族的名声，你说为什么……”
吴正衡一下拍向少勋的后脑勺，佯怒道：“叫甚么老头子，老子我今年三十有三，年轻得很！总之你就给老子记住老子说过的话！”
少勋喊了一声痛，气道：“我才不要记住，老子才记不住这些鬼话！”
吴正衡的眉目一抽，气得就要紧箍儿子的脖子“施加毒手”时，不远方却蓦地传来孩童的呼唤声。
“少勋哥哥……哥哥……”在这里已经待了一个月的少勋对这道声音熟悉得很，颇为不情愿地转身看向正奔过来的小女孩。
“小翊，你不是要去睡觉了吗？”少勋强颜欢笑的问着这位已经扑向自己怀里，还揪着自己衣领不放的小女孩。
“要少勋哥哥……一起睡……”林约的妻子，也就是小翊的母亲跟在小翊的脚步跑了过来。原来是小翊在闹别扭，非要让少勋陪她一起睡觉，一直哄也哄不好，最后小翊的母亲只好把她带下来。
少勋脸有难色的望向吴正衡，岂料对方竟是以一副看好戏的态度看着自己，站起来便道：“好儿子，你就陪陪小翊睡觉呗，你看小翊哭得多可怜……哎哟我的妈，小翊你不让我抱就算了，干啥还咬我……”
吴正衡原本想抱起小翊，岂料小翊死命扯着少勋的衣领，还咬了吴正衡递过来的右手指头。
少勋见父亲被咬得叫了一声，觉得刚才自己被打后脑勺的大仇已报，终于乐意主动回抱小翊，道：“做得太好了，行行行，哥哥陪你睡觉去噜。”
少勋转身朝父亲得意地一笑，便抱着小翊大摇大摆地离开花园。
“少勋哥哥，明天要陪小翊要抱大鱼！”小翊的小手环着少勋的脖子，又兴奋地比手划脚来展示自己明天要抱大鱼的决心。
少勋纠正着小翊的用词，道：“是抓大鱼，不是抱大鱼……而且你的少勋哥哥明天得回家了，不能跟你抓大鱼。”
小翊一开始被少勋抱着的时候还乐呵呵的，可一听见少勋的回答便苦着脸，表情比南都的天气变得还快。
把头埋在少勋肩上的小翊听到少勋的话便把他搂得更紧，奶声奶气的声线多了几分哭音：“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少勋哥哥要陪我抱抓大鱼……不要回家……”
“不回家哪能行，要是你乖的话我下次就来看你，不乖的话就没戏唱了……”少勋虽然说得不甚在意，但手却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拍着小翊的背。
少勋抱着小翊走回大屋里，被他抱着的小翊没再闹，却也没再说话。
深夜里的大厅没亮着灯，仅靠着依稀透进来的月光来让一室无人的大厅不致陷入于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少勋正步上楼梯回到小翊的卧室，沉默了好一会的小翊终于带着鼻音说了一句：“哼，讨厌。”
这小孩在少勋一来林家时就爱黏着他，这样明确说出讨厌的话通常都是对着吴正衡说的，这可是少勋头一次听到小翊说讨厌自己。
少勋扭开房门的门锁走进小翊的卧室，把小翊放在边上建了特制木护栏的床上。
瞧着小翊那双泪眼汪汪的圆眸正凝视着自己，眸里带着不难看出的恼气。小翊嘟着小嘴巴、翘着双手，看起来又生气又委屈。
少勋被小翊的表情逗笑，弯下身来对上小翊的目光，然后伸手捏着小翊胖嘟嘟的小脸，由衷地感叹：“脾气真大……”
眸里凝着的泪光彷佛下一秒就要破眶而出，少勋的双手捧着小翊的脸，轻轻抹去她眼角泛起的泪水，用着因这个年纪开始变声而变得稍为低哑的声线道：“说两句就哭了？少勋哥哥答应你一定会常常来看你的、跟你抱大鱼的……行不？”
那双精灵的双眸静静地与少勋对视着，半响后小翊才喃喃地开口：“说谎就是张伟！”
少勋没想到对方会回这句话，心想林家的教育真是不得了，这么小的娃居然也知道张伟了，于是失笑的道：“行行行，说谎就是张伟，还以后抱不了大鱼，跟你勾手指。”
望着比自己修长上许多的尾指伸到自己的面前，小翊也伸出肉肉的尾指，与之紧扣着。
“要少勋哥哥陪我睡……”获得了承诺，小翊便心满意足的躺在床上，笑嘻嘻的对着少勋道。
“你的床这么小，怎么陪你睡？”少勋回道，然后在床尾拿起被子并把它摊开，动作轻柔的为小翊掖被子。
“那少勋哥哥讲故事给我听……讲故事。”小翊拉着少勋的衣袖要求着。
少勋这一个月来都被这小孩黏得没了脾气，于是只好道：“行，你要听甚么故事？”
小翊望着天花，然后把目光移回把手靠在护栏、托着下巴的少勋，道：“妈妈昨天跟我说东帅降魔的故事，妈妈说以前有好多好多这些故事，我也要听……”
少勋心道这小孩听的历史故事会不会太重口味。可是见小翊如此雀跃，少勋还是回道：“那我来讲吴幸而除南都百妖的故事吧……”
温柔细读故事的声音便于耳畔响起，伴着林家的小女孩渡过渗着凉意的晚上。
在床上睡得酣甜的林翊自然错过了与吴少勋跟吴正衡道别的机会。吴正衡与少勋本来就没带来甚么行李，因此离开也只是两手空空，潇洒地说走便走。
晨光从银杏树的枝桠间透出，映出了吴少勋斑驳的身影。少勋背靠着这棵粗壮的树干，站在树荫下垂着头踢着在地上微微散发着微臭的银杏果。
少勋偶尔抬头望向站在车旁的父亲和林约，两人明显又因事而争执，吴正衡脸色如常，而林约却是脸红耳热，一副动气的模样。
被吴正衡赶到树下的少勋自然听不到这两人的对话，虽然心里有着按捺不住的好奇，但被他俩使到一边去的少勋心有不甘，便赌气地撇过头去不再看，低头专心踢开生出腐臭味的银杏果。
遍地金黄的落叶上，一双黑得发亮的皮鞋倏地闯进少勋的视线里。
穿上纯白西装衬衫和黑色西装裤的徐怀佳就站在少勋的面前。
“……徐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少勋一星期前听林约说徐怀佳有急事要出去一趟，接着就没看到过徐怀佳。因此这刻看到徐怀佳突然出现，少勋有点发懵。
“上次的课上到一半而已，还没布置好功课呢。”徐怀佳双手插着裤袋，衬衫的衣袖卷到手肘，臂上还挂着一件没穿上的西装外套。少勋愣愣地望着徐怀佳，这才发现对方栗色的发丝都沾上了汗水，就连衬衫都被汗水沾湿，似乎是赶回来的。虽然如此，但对方一脸悠然，完全没有半丝因赶来而有的疲意和焦急。
“甚么功课？”少勋看着徐怀佳，觉得刚才被赶到树下的失落都徐怀佳的出现一扫而空。
“上次不是跟你试过八卦聚灵阵，还记得效果如何吗？”徐怀佳走到少勋的身旁，背靠着树干站在少勋的身旁。
少勋点头，少有乖巧地回道：“徐先生花了两个小时让魂形显现在符上，然后把精魂附到纸人身上。”
徐怀佳仰望着枝桠间亮出的蓝天，问道：“两个小时，这时间算短还算长？”
少勋不加思索地回答：“当然是短，我……我……可是用了好几天，而且还失败了………”提起自己的往绩，少勋露出了少见的羞窘表情。
徐怀佳轻笑着，回道：“你知道天师为何炼术吗？”
“斩妖除魔呗。”
“如果天师的术要先炼两个小时才能发挥效用，你觉得这可以应用于战斗里吗？”徐怀佳扭头望向少勋道。
少勋一窒，因为这道问题他不用想也知道答案。
徐怀佳伸手轻揉着少勋的发丝，笑道：“这道题是给你的作业，你大可以慢慢想。”
“啊！？”
“怎么样，叫我徐先生，嚷着说要拜我为师，这会儿却不愿做作业了？”徐怀佳挑眉问道。
少勋马上摇头，朝气满满地回道：“愿意愿意！”
被少勋充满活力的响应逗得一笑的徐怀佳对着不远处点头，少勋顺着方向一看，见自己的父亲正走过来。
“那……我要走了……对了，我该怎样交作业啊？”要是吴正阳听到这句话居然出自少勋的口中，估计会以为少勋是被邪灵附身。
“到了限期那天，我自然会来找你要答案。”徐怀佳回道。
到吴正衡步到两人面前时，少勋跟徐怀佳的对话早已结束。吴正衡瞧了儿子一眼，见少勋笑得一脸傻气，不禁问徐怀佳，“你刚才跟这小子谈了些甚么，让他笑得连嘴巴都要裂了？”
“关你啥事？”少勋抢着说道，然后便径自踩着银杏叶回到车旁。
“操，这臭小子，有你这么跟爸说话的吗？”吴正衡指着少勋的背影骂道，旁边的徐怀佳看着这对父子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短短一个月的修行，从被突然出现的父亲怂恿偷走出吴家作为起点，到被父亲带回吴家作为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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