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六门
少勋跟着父亲走到饭厅时,却发现坐在餐桌上的除了已经把女儿抱回房间休息的林约外,还有一个自己从没看过的陌生男人。
这个男人一张杏仁脸,也因为颧骨较高在脸庞上勾勒出明显的线条。他把浏海往上梳,露出了额头,原本这么一个意气风发的发型配在他身上却是显得柔和低调。少勋凝视着这人,大概是因为对方温润如水的眼眸让原本意气风发的光芒都被他那温雅的气质给掩盖。
“你好,我是徐怀佳。”男人望见少勋从走进饭厅开始便一直盯着自己看,便率先向他介绍自己。
“你……你好。”徐怀佳露出和善的笑容介绍自己让少勋一愕,觉得比起刚才自带神经病气质的林约,这位叫徐怀佳的男人才拥有他想象中林家家主应有的风姿。
吴正衡拉开在徐怀佳对面的椅子并坐下,对徐怀佳道:“我以为你完了新西的事情还要去五门的聚会呢,怎么比我还早到这儿了。”
徐怀佳倒了两杯热茶,一杯递给坐在吴正衡旁的少勋,另一杯则放到吴正衡面前。在少勋低头道谢时朝他微微一笑后徐怀佳才回应吴正衡的话,“五门聚会都在谈论些已行之例和已有之事,旧酒新瓶,不值得多待。”
吴正衡点头表示赞同,又道:“这下子可好,林约宁愿在这儿带闺女也不去五门聚会,你一个快将赐名为第六门的人又缺席跑到这儿来,估计其他人得气得半死。”
徐怀佳微笑着,并未正面响应正衡说的话,只道:“倒不如继续修行、启发自己来得更有意义。”
徐怀佳和吴正衡就如闲话家常般谈论天南地北,然而他们对于五门的态度却让一直生活于五门下的少勋听得直愣住。
在少勋眼中五门一直立于天师界中最顶端的位置,多少习法的天师争得头崩额裂也不过是想攀上五门或附于五门的羽翼下。少勋往时与堂哥或二叔到别市修行时便常遇到些无名之徒,每每听见他们出身于五门吴家时皆露出崇拜之情,而他亦自觉生于吴家是自己的骄傲。然而,在这里,在这三个人之间,五门彷佛只是一个连半点也瞧不上眼,甚至带点贬意的名字。
少勋把吴正衡的话一字不漏的听进耳里,而让他更惊诧的不是他们对五门的态度,而是他们所提及的第六门。
甚么是第六门?五门明明只有五家,甚么时候变成六门了?
疑问多得快塞满脑门的少勋一直默默顾着细听三人的对话。这一顿早餐,原本带着兴奋心情的少勋并不怎么吃得下。
“你怎么回事儿,吃得这么少难怪瘦得跟只猴子一样,多吃点……”吴正衡在大盘中拿了一条油条放到少勋面前的瓷碟上。
“……我不吃油条的。”少勋一脸嫌弃的看着他爸。吴正衡难得一愣,马上便听到林约对自己的揶揄,“你这种人做事粗心大意的,真替你儿子可怜……哈哈哈。”
林约取笑着吴正衡,吴正衡拿过给少勋的油条咬了一口,瞪了林约一眼,道:“笑啥,笑声这么大都要把你闺女吵醒了。”
林约马上噤声,吴正衡则是自在地把油条沾着粥水,慢慢品尝着早点。
少勋看着这两人幼稚的行为,开始怀疑自己这次出来修行的成效。
少勋一边思考着,忽地感觉到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是徐怀佳,少勋一碰上徐怀佳的目光便见对方朝自己微展笑意并打着眼色。少勋明明与徐怀佳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却读懂了对方的眼神-“他们真的很幼稚,对吗?”
少勋不禁噗哧笑了一声,肯定地朝徐怀佳点点头。倒是吴正衡与林约面面相觑,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
早餐过后,吴正衡便带着儿子来到挤满了书架的房间。这个房间比吴家的厅堂还要大,整个空间都装满了高度及至天花板的木制书架,每排书架都放满了各类书籍。海量的书籍甚至让整个空间都渗着一股书香的气息。倘大的房间被一排排书架占满,每列书架之间虽只留下一条狭长的通道,然而却没有生出令人窒息的压迫,被书海包围着反而有种繁嚣之外的惬意感。待在这里,彷佛就能静下心来,透过文字细看外面的世界。
少勋走在通道之间,抬头看着每排每列的藏书,不禁暗自惊叹。吴家虽然也有藏书馆,但藏书数量远远比不上这里。
虽然因这房间的藏书量而感叹,但少勋也没忘记父亲的话,疑惑地问道:“你不是说走万里路更好吗,你怎么带我来看书?”
正衡停在通道的中央,伸手在书架较上方的位置抽出一本书,回头对少勋道:“我是带你来拿书,不是带你来看书。你记住,读书不是不好,但涉猎必需够广够阔,如果每次看的都是别人给你安排好的,这哪儿会有意义。”
虽然少勋还处于少年的年纪,但在家里人的耳濡目染下,他总不自觉把父亲标签为一个吊儿郎当的人。只是吴正衡方才的后半段话里竟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一向爱与吴正衡唱反调的少勋一时也忘记了自己要跟父亲唱反调,乖乖地点头跟着吴正衡向前走。
这房间明明没亮着灯,少勋正好奇透着的光线从何而来时,便看到通道的尽头有一扇窗。直至少勋渐渐走近,才发现这道不是窗,而是一道落地玻璃的趟门,天然的日光透过玻璃映进藏书室内。而藏书室外的空间,则是一个小花园。
吴正衡拉开趟门,踏上在外面铺设的草地。见儿子没跟着自己,吴正衡不禁回头一看,问:“怎么了?”
只见少勋望向外边的眼神蓦地一凝,连身体也怔着不动,他双拳握得死紧,彷佛是见了甚么让他极为惊愕的事。
而事实上,这刻花园的风景已足够让少勋惊诧。
徐怀佳就站在花园的中央,环着双臂动也不动,表情十分轻松。而围着徐怀佳转的小人的高度只是及腰,淡粉肤色的小人们穿着各式颜色鲜艳的古代服饰,原本生硬的五官竟变得生动起来,其中一个围着徐怀佳轻舞、束着辫子的小人看到少勋震惊的表情甚至还向他抛了一个媚眼。
“爸……这些……这些都是纸人……”一向调皮的少勋后背紧贴着书架,被外面诡异的情境吓得动也不敢动。这些纸人居然自己会动,六、七个纸人围着徐怀佳转,而被围于中间的人竟也没觉得不妥,只是微笑看着这些发出“咯咯”笑声的纸人,徐怀佳的笑容里带着慈爱,看着纸人的眼神就像看着自己的子女一样。
吴正衡翻了翻白眼,回道:“你不是要当天师的吗,几个会动的纸人就把你吓破胆了?”
见吴正衡说得理直气壮,又一脸坦荡,对眼前的景象毫无惧色,少勋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甘心。
他是要当天师的人,怎么可以被这居居几个纸人吓破胆?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比他那个吊儿郎当的老爸的胆子还小!
不知是暗自跟父亲较劲儿还是因为被吴正衡方才说的话带来一番刺激,少勋推开吴正衡,越过他大步流星地踏出藏书室。
那些纸人似是感受到少勋紧盯着他们不放的目光,原本在搔首弄姿的女纸人和围着徐怀佳晃动的男纸人们整齐划一的瞬间停下动作,七双骨碌骨碌的黑眸直直瞥向少勋。
“……”少勋咽了咽口水,一直握紧的拳头并未放松,指甲几乎把手心捏出一道血痕。少勋心里虽怕,却压抑着心里的恐惧,手脚僵硬的直走向徐怀佳。
由于徐怀佳身边围着一堆纸人,因此确切来说少勋跟徐怀佳中间还隔着一个纸人,便是刚才那个对少勋抛媚眼的女纸人。
“你觉得怎么样?”徐怀佳缓缓问道,嘴角似有似无的勾起弧度。
“不怎么样。”
徐怀佳脸上总挂着笑,就连少勋咬牙切齿的回他“不怎么样”时,他也不动气,反问:“你觉得我用了甚么术来控制他们?”
少勋不发一言的死盯着这些纸人看。
一位柳眉弯弯、嘴角含笑的女纸人忽然跃动,热情地把手伸向少勋。少勋下意识向后退一步,但左手竟已被纸人拉着不放。
少勋的眉峰一皱,接着手腕顺着被拉扯的方向轻轻一扭,反手抓住纸人的手臂大力一扯,成功制止了纸人下一步的动作,然而他却怔在原地。
“啊……”纸人一声哀叫,望着少勋的神情哀伤。
少勋望着被自己硬生生扯断、握在手里的一只纸制手臂发愣。明明只是个纸人,就算被扯断身体的一部分理应不会感到痛楚。但为何听着纸人的哀鸣,自己的心里竟涌起些不知所措。
“我……”少勋欲言又止,不知该怎么开口。少勋视这些纸人为被施加邪术之物,截断纸人手臂并无不妥,然而看着女纸人可怜兮兮的退回徐怀佳身边,又想起方才在用餐时徐怀佳对自己这般友善,一点也不像是用邪术之人。
徐少勋低头看着手中那半截的纸手臂发愣,竟忽然生出自己好像才是坏人的感觉。
徐怀佳见少勋一脸无措,便开口回答方才由自己提出的问题:“道法自然,万物皆要循着自然规律的道。借天地日月的精魂,顺应自然万物的变化,便正是法术应有的本质。”
“……你确定你自己用的不是邪术吗?”少勋狐疑地开口。
“那你说说看何谓邪术?”徐怀佳问道。
“存害人之心,行恶人之道,召鬼怪之术,是为邪术。”即使平常读书再不认真,经典里的字字真言早已刻于少勋的心上。
徐怀佳点头应道:“这些纸人全都是取自然的精魂而来,自然不是召鬼怪之术。我既不存害人之心,从不行恶人之道,哪来邪术之说?”
徐怀佳说得有理,少勋一时无语,只是心里的好奇被对方这一说法悄悄点燃起来,他撇着嘴,装作毫不在意的继续问道:“自然的精魂?那你怎么取?”
“人从出生起便被赋予天、地、人三魂。天地万物依道运行,当然也有顺应自然而生的灵魂。随年月增长,天地万物从无到有,在自然之道下练成一缕精魂,我取自然而生的精魂,加上带有灵力的指尖血,把精魂附于纸人身上,纸人自然听我命令而动。”
“可是你是怎么做到取精魂和把精魂附于纸人上的?”在徐怀佳一说完,少勋立即又问,全然没发现原来凝于脸上的惧意早已被对眼前事物的好奇取缔。
徐怀佳身穿白衬衣,外面套上一件西装的纯黑马甲背心。穿着如此洋化的装束,徐怀佳却在马甲背心的口袋中揣出一道白色符纸。
“这道符现在甚么都没有,但以八卦聚灵阵凝聚灵气,再抽取灵气中的精魂。当蓄聚一定精魂数量,纸符自会显现魂形。把纸符烧成灰,然后把符灰沾上我的血液,附以咒语把符灰洒在纸人身上,法术就此而成。”
少勋生于五门吴家,是实实在在的名门正派,所学的术自然从不偏离轨道,一板一眼的功夫都是随吴家的人教甚么,他便一一消化之。即便此术固中的道法对少勋而言并不陌生,但是他从不知道旧有死板的道理竟可转化为如此新奇之术。
徐怀佳的一席话,对于少勋来说如同醍醐灌顶,照亮了一个未知世界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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