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60章
激烈的搏斗一瞬间便归于平静,俞扬帆快步来到船舷边,借着手中的风灯看着眼前微微翻腾的海面,面色铁青。
“将军!”
兵士轻声叫了一声,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俞扬帆大力的将手中的风灯砸进海里,回头看着自己的兵士头颈分家的倒在甲板上,神情愈发的愤恨起来,紧咬着牙帮子,深深吸了好几口气道:“南直隶蛟龙湾卫所游击将军俞扬帆,祥云十五年五月十日率部巡查东海,途遇五峰船队货船一艘,按例登船例行检查,查获船队强虏良民一名,船上众人见事败露,假意伏法,然则当晚乘我不备,夺取官刀、残杀官军,遂当即就地正法,现将尸首运回卫所,以做铁证。”
这一席话,既是对整个事件的定性,也是对后续处理的指令,众位兵士齐声应是,其中蕴含的意思更是通透明白。前一秒还在一起同锅吃饭的袍泽兄弟,转瞬间便成了一具具不能说话的冰冷尸体,这其中的悲痛自是无语名状,只是心中的那股窝囊气再一次激化为强烈的杀意。
有人缓步过去,默默的收殓着了无生气的同袍,将分离的头颅端放在颈上,又将散落的官刀重新插回刀鞘,找来船舱里的凉席覆在上面。俞扬帆红着眼睛蹲下来,伸手将他们圆睁的眼睛一一抹闭,便再也控制不住的疾步跑回了房间。
船开始日夜兼程,第三日的下午回到了蛟龙湾。
经过几日照顾的叶寺醒了过来,但胸腹内被踢伤的内脏则变得严重起来,加上身体虚弱,持续的发着烧,意识也是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急需大夫诊治,俞扬帆吩咐兵士暂时先将他安置在船里,再叫军医上来看看。
船刚一靠岸,就有一个小个子兵士从营房里跑出来,凑到正下船的俞扬帆身旁小声道:“将军,戚大帅来了!”
俞扬帆心里一惊,那兵士再道:“戚大帅昨日就到了,那脸色一直黑着,等下您可要小心。”
俞扬帆点点头,心里却直打鼓,义父这次来恐怕不是单纯来巡视的,心念转至,脚步不停,可还是在辕门口就被义父逮个正着,赶紧正了正衣冠,大步一跨,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的高声禀报道:“蛟龙湾游击将军俞扬帆参见戚大帅!”
久久不见回应,俞扬帆偷眼往上瞧,见义父的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身上,顺着视线往后一看,众位兵士连同被抬下来的阵亡兵士一道跪于身后,感应到头顶上的灼灼眼神,背后开始冒起了冷汗,抱着的双拳也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
良久,戚元炽挥退了众位兵士,沉声道:“你跟本帅来。”
俞扬帆心下松了口气,连忙谢过起身,瞥见义父身后站着的一个绝色“男人”,冲“他”眨眨眼睛探寻着此番祸福凶险,谁知那人竟毫不理会的跟在义父后面快步进去了,俞扬帆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也跟了进去。
小兵似是没有感受到房间里的低气压一般,奉上茶盏掩上房门自去了,俞扬帆有些心虚的站起身来叫了声“义父”,戚元炽“哼”了一声厉声道:“你可知错?”
这个“错”字像是立马点燃了俞扬帆心中的窝火,这个五峰船队同那些倭贼沆瀣一气,劫掠过往商船财物不说,还杀害船上良民,而今甚至以如此凶残的手段残杀官军,真是人人得而诛之之徒,头一偏道:“孩儿只觉可惜,不觉有错。”
戚元炽被他的态度气得脸色更黑,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道:“不觉有错?那我且问你,你此番兴师动众可有收获?”
此话戳中俞扬帆的痛处,但嘴上还硬道:“有。”
“有?”戚元炽冷笑道:“你是抽了汪子午的筋,还是剥了毛顺义的皮?”
俞扬帆眼神闪了闪道:“没有。”
“那又可是抓住了汪子午,还是毛顺义呢?”
俞扬帆想起了那跳海出逃的王通,那夜他们再围着那片海域细细搜寻了一番也不见踪影,不确定是死是活,不过想来东海那么大,他一个跳海的人应该不会很轻易的游上岸,自我安慰的想应是凶多吉少之像,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这样一来倒真真像是一无所获,于是头一低道:“没有。”
“照你所说这没有那没有,反倒是自己损兵折将,身为统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就不怕那些死去的弟兄夜晚入梦来斥责你有勇无谋?!”
俞扬帆到底年轻气盛,上前一步顶撞道:“谋、谋、谋,义父已经筹谋多年,可是制止了五峰船队的行动?又或者打击了倭贼的气焰?我出海船民不是照样被劫掠、被杀害?若是早有行动,又何至于纵容他们到如斯地步?如今源儿既已探得他们勾结的证据,我等身为保家卫国的军人,又有何理由不去消灭他们?!我们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外面那些殉职的兄弟更加不是,我们只是想亲手手刃这些穷凶极恶之徒,以告慰那些命丧黄泉的无辜百姓!”
俞扬帆略带指责的话令得戚元炽血压陡然升高,腾的站起来指着他道:“你以为我不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吗?身为军人,自是以马革裹尸为荣,没人会想过苟且偷生,可也不会去做无谓的牺牲,无辜百姓固然有责保护,但若论国恨家仇,你们谁能比得过源儿?!源儿一个女流之辈尚且知道忍辱负重,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兼军中游击将军,竟然还不如女儿家有谋略,简直枉费我这么多年对你的栽培!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番行动,既是将源儿这些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也是打草惊蛇之举,你也身在军中多年,朝廷兵制是什么样你应该清楚,若是他们趁机大举进攻,你以为能有多大胜算?!”
戚元炽的筹谋俞扬帆不是不清楚,他是少有的以倭贼为忧患的军中大将,不然这些年他也不会故意调遣门下部将,暗中布防所管辖的沿海各地,只是心里憋着气,加上此役的确是他大意轻敌的结果,面上有些挂不住,面对戚元炽的教训,也就梗着脖子故意偏过头,不肯认错。
一旁的源儿见两人气氛僵持,不由的上前扶着戚元炽坐下,又端上茶让他润喉,看了一眼俞扬帆道:“义父莫急,义兄此举确有不妥之处,但义兄的这股精神却是值得表扬,此次虽不曾擒获汪、毛二人,但也是押了船回来,在东海上没有这样的大船,那帮匪徒也是少了一个工具帮手,也算是有所收获。”
源儿解围的话倒是提醒了俞扬帆,回过头朝她感激的笑笑,接着正色道:“此番在他们的船上发现了一个手脚被绑住的男人,孩儿就是以此为借口扣押了他们……”见戚元炽的目光看过来,俞扬帆顿了一下,再开口道:“只是夜里他们突然夺刀造反,已被歼灭,那王通跳海而逃,生死不明。”
戚元炽目光一闪问道:“那个男人呢?”
“在船上,他受过伤,又没有被他们喂水和食物,孩儿想此人身上一定有什么可疑之处。”
“走,我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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