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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驿站讨论


另一边的桌子上,司农司的一众官员正在整理沿途记下的农事笔记,闲谈间,都在对这场雨表示忧心。
  郑好翻着册子叹气:“去年大旱伤了土层底子,今年又赶上六月的连阴雨,这片黏土存水不渗水,即使挖沟渠排水,可这排水的速度,恐怕还赶不上降雨的速度。田里积水难散,地里的夏粮只怕又要受折损啊。”
  一个年轻一些的官吏接话,“我今日听路过驿站的商人闲聊,说镇外那条大河淤积已久,去年旱季沉淀的泥沙全堆在河底无人清理,这几日瞧着,水位一日高过一日,沿河低处的田地,怕是保不住了。”
  ……
  宋芝站在屋檐下,看着外边的细雨,眉头轻轻皱起。
  此地村落、良田全部都依河滩开辟,地基低矮,河堤去年经过大旱暴晒,土层开裂松散,连日雨水不停浸泡冲刷,这一切的一切,处处都藏着不安稳的苗头,让她的心,一寸寸地沉到谷底。
  正望着雨水出神的时候,虐完了一众小屁孩的五子棋新手许修远也走了过来,他立在宋芝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外头。
  “婶子也看出来不对劲了?”许修远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大堂里的孩子和其他人。
  宋芝轻轻颔首,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语气平静,却藏着压不住的沉重,“何止是不对劲,结合镇子上人说的,是隐患堆得太多了。”
  她昨日躲雨时听来的的百姓闲谈,再加上今日官吏们的分析,两相对照,心里早已透亮。
  去年一整年大旱,烈日暴晒,把整条河堤晒得干裂起皮,土层松散空洞,看着完好无损,实则内里早已脆得不堪一击。寻常小雨冲刷无碍,可遇上六月这种连绵暴雨,日日浸泡、夜夜冲刷,再结实的老堤也扛不住。
  再加上河道常年无人疏浚,去年旱季裸露河床囤积的厚厚泥沙,如今全部堵在河道中央,蓄水空间被挤得所剩无几。
  偏偏不管是此地的田地还是房宅,很多都是邻水而建。
  一桩桩,一条条,若是像司农司官员分析的那样,只是田地保不住到还好,最怕的就是最后连人都被卷了进去。
  “百姓们常年住在这儿,多多少少心里都有数吧,只是没人赶往最坏处想,因为对于最底层的百姓,只有四个字,”宋芝说到这里,声音都带上了彻骨的寒意,“那就是,听天由命。”
  “河堤修不修、怎么修说了不算,泥沙清不清、何时清说了也不算。”
  “就只能靠着运气,年年撑着。”
  “只是今年这雨势,明显是撑不住了。”
  许修远沉眸低头,他听出了宋芝话里对朝廷、对本地官员的不满,但他觉得宋芝说的对。
  身为户部的官员,他听说过的、经手协助处理过的灾害不少,比谁都清楚水土水势的凶险。
  天灾从来都不是一瞬间爆发的,而是连日累月的隐患堆积出来的。
  而这连日累月,不管是因为什么,朝廷和当地官员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我一早已经派人两班轮换,定时去探查河道水位和河堤的情况。”许修远没有拖沓,直接说起了自己一早安排好的举措,条理清晰,“前路泥泞无法通行,我们已经被困在此地,干等着最是被动,与其坐等天晴,不如提前防备。”
  他一早醒来,便没有闲着。
  立刻派人查探路况,在知道暂时走不了雨情严重的情况下,就立刻有所行动。
  先是让人彻底加固了驿站存放书册、种子的厢房,所有物品全部垫高堆放,三层油布封盖,墙角摆放着干草木炭吸潮,并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
  随后又抽调了四名精干护卫,分早晚两趟,轮流外出巡查,不靠近河滩险地,只在高处观望,记录水位涨幅、河堤有无渗水、掉土、开裂的迹象。
  “方才听郑大人和司农司其他大人所言,沿河低洼田地危在旦夕。”许修远看向宋芝,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问到,“依婶子你看,眼下这种局面,还能做些什么补救,尽量减少百姓庄稼的折损?”
  宋芝佯装思考,实则是在回忆昨晚自己查看的书籍,搜寻脑海里有什么简单,现在百姓就能上手的土法子。
  片刻后,她缓缓答到,据实而言,“现在雨不停,大的改动做不了,挖大河疏河道更是来不及。唯一能补救的,就是保根、排出浅表积水。”
  “黏土地渗水慢,表层积水积在田垄,泡烂庄稼根茎。让农户连夜抢挖田边浅沟,不求彻底排干,只求活水流动,不让死水闷在田里。再把田埂加高压实,护住庄稼根基,能保多少是多少。”
  “还有河堤近处的住户,让他们提前把家中粮草、家具、被褥往高处挪一挪。百姓大多侥幸惯了,不见大水不肯动,能提前提醒一句,便能少受一分损失。”
  这些法子不费钱粮、不费人力,只是费些功夫而已,但却有用。
  许修远没想到宋芝真能给出法子,他看向一旁刚凑过来的郑好,郑好微微颔首,对这法子表示赞同,他当即就打算安排下去。
  “我即刻联系本地官吏,将法子告知于他们。”只希望本地县令能看在他的份上,能多尽心两分。
  宋芝明白他的顾虑,欲言又止。
  “婶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宋芝叹了口气,还是决定把大家心底里最深的忧虑挑破。
  “其实我们都知道,雨再继续这样下下去,若是河堤能受得住,那这些雨水就可能在上游的临河镇蔓延,也就是像我们刚刚讨论的,临河镇的百姓就要采取措施。但这反而是较为好一点的情况,至少给了大家反应的时间。”
  “可若是河堤一旦失守,那下游几个村子的百姓,几乎会全部家破人亡。”
  话音落下,院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没人再开口说话。
  半晌,还是许修远打破了沉默,面色沉得像天边压不散的乌云,“这样吧,我亲自去县衙一趟,和县令说明利害,看看能不能提前转移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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