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平阳县令
在场众人心里都清楚这当中的难处。
许修远虽然是户部侍郎,官阶比县令还高。但终究只是过路的京官,不辖此地、无地方行政实权。
地方生民、防灾防汛、百姓转移,这其中干系甚大,全归本地县令管辖,他能做到的只有好言规劝、据实陈情,最多再多那么一点点威逼,但他无权下令,无权追责,更不能强制地方官府行事。
况且,临河镇所在的平阳县,有一多半的乡绅大户都住在临河镇的上游高处,田地也多依河滩而建,反倒是下游村落,全是贫苦农户。
历来官府办事,十之有九都是偏袒富户,只有他们才是纳税大户,只想着保镇子的商铺良田,哪里肯耗费人力钱粮,把下游几百户无依无靠的穷苦百姓尽数迁走。
毕竟官府若是出头,那几百户数千人就都要朝廷出面安置。
他们顶多是轻飘飘地贴两张告示,劝大家自行避险。而贫苦百姓,自然是舍不得地里庄稼和家中家当,十有八九又都不会挪窝。
“不光是要提醒下游百姓提前撤离,同时还有增加人手巡查河堤情况,”宋芝再次开口,声音冷静,却无端让人听出几分寒意,
“不仅是为了防止河堤自然溃塌,还要防人。”
这话一出,许修远猛地抬眼,瞬间懂了她的意思。
连日大雨,上游临河镇的大户地头全泡在水里,眼看自家良田就要被漫上来的河水吞没。人心贪私,难保不会有人动歪心思,偷偷掘开下游河堤泄洪,把水祸尽数推给底下村落,保住镇上的自家产业。
去年大旱颗粒无收,今年家家户户本就攥着一口气等着夏粮,真有人被逼急了,什么丧良心的事都做得出来。
一旁的司农司主官郑大人闻言也神色一凛,“宋乡君说得极是,向来人心最是难测,毁堤泄洪,保己害人,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怕的不是泄洪,而是偏偏不管下游百姓的生死,偷偷泄啊。”
宋芝无奈,“要是没有足够的补偿,这种事说出来,也没有人会同意,还落得百姓埋怨。倒不如将人为伪装成意外,到头来都怪罪到老天爷头上。”
许修远沉思片刻,与宋芝郑好几人快速商议,一同敲定巡查方案:“户部与司农司的护卫全部出动,分作三班,不分昼夜,沿河堤沿线轮值巡查,每一个时辰回报一次水位与堤岸动静,但凡发现有人靠近堤坝,立刻上前盘问阻拦。”
一旁的周健几个孩子听得认真,忍不住上前,语气诚恳,带着少年人的赤诚:“许叔叔,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是啊许叔叔,”周康急切开口,“我如今骑马也算可以了,跟在护卫们身后,能多看看边边角角。”
沈云泽表示赞同,“我们还可以帮着传话,舅舅,就让我们跟着一起去吧,我保证我们绝不乱跑,也不靠近险地。”
沈阔立马跟上:“许大人,如果您还不放心的话,我们也可以只在高地望风,只传信,不逞强,绝对不给护卫们添乱。”
除了周健,其余三人才堪堪十二岁,许修远本不欲让他们淋雨受累,可架不住几个孩子眼神坚定热切,又想着有专人看护,只做瞭望传话的活,应该没什么威胁,斟酌片刻便同意了,再三叮嘱几人,一定要紧跟护卫、不许靠近河滩和湿滑的堤岸。
宋芝原本是想拒绝的,但看许修远都同意了,自己也说不出不同意的话。回屋给几人拿了厚实的蓑衣、几包干粮,递到每个人手上,又仔细叮咛,遇到大风急雨,一定要立刻折返,万万不可贪玩逞强。
看着大家陆续立刻,周萍和周安的小脸上也写满了愁绪。
“娘,这雨真的会一直下吗?”
“谁知道呢。”
“那平阳县的县令,会答应我们的提议吧,那可上百户百姓的命。”
“或许吧。”
……
周健周康他们四个,分散在两队里,跟着队伍出去巡查。许修远则独自带了一名贴身护卫,冒雨步行去往县城县衙。
昨天的暴雨将路面冲刷的坑坑洼洼,一路步履艰难,许修远到达县衙时,衣袍下摆早已湿透。
门房一听是户部侍郎许大人到访过路,不敢怠慢,慌忙一路小跑通报。
本地王县令听闻京中高官亲临,亲自快步迎出二堂,
“不知许大人驾临鄙县,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县令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他一见到许修远就满脸堆笑,殷勤引路,又是让座又是奉茶,嘴中连连客套,“大人这一路巡农勘政,辛苦奔波,难得莅临小镇,快快落座歇息!”
之前许修远在本县办公时,他就已经托人打听清楚,这个户部侍郎家庭背景不简单,日后定能走的更远。
此时他一心想着攀附交好,只当许修远是路过歇脚,日后可借力的贵人,态度热络至极。
许修远却无心同他寒暄客套,落座之后便直奔正题,神色凝重。
“王县令不必多礼。我今日冒雨前来,是有紧急要事相商。”
他将事先想好的说辞娓娓道来:“我昨日听闻本县连月暴雨不息,河道近年并没有疏浚,淤泥堆积极厚。加之去年大旱烈日暴晒,整条河堤土层干裂松散,连日雨水浸泡,堤身恐怕早就不堪重负。而下游有四座村落地势低洼,在河堤前毫无屏障,照如今水势再涨,不出一夜,极有可能决堤淹村。”
“人命关天,还请县令即刻调拨差役,巡查加固河堤,同时通知下游各村百姓,优先转移老人孩童与存粮家当去往高地,提早避险!”
话音落下,方才满脸热忱的王县令,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立刻换上了公式化的客套。
方才的恭敬谄媚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敷衍与不耐。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慢悠悠开口,语气瞬间冷淡疏离:“许大人多虑了吧?”
“不过是六月寻常夏雨,年年入夏都要落上数十日,历来都是这般光景,何曾出过决堤大祸?大人是京里来的,少见地方雨情,难免小题大做,把寻常雨水当成了滔天祸患。”
他心里冷哼,京城的官又怎样,有背景又怎样,年纪轻轻就像到他面前摆谱。
许修远眉头紧蹙:“今年雨情、堤况与往年截然不同,去年大旱裂堤是真,河道淤堵是实,隐患明明摆在眼前,绝非我危言耸听!数千百姓身家性命,万万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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