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性别的改造
“变性手术。”
他不说话了,下一刻,林裕初似乎明白了丽贝卡那么随和地接受了他示好的原因。
“可是我觉得你现在很完美,没有任何需要改变的必要。我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提醒你:但凡手术都是存在风险的,从来都没有那种成功率百分百的手术,尤其是这种高难度的改造——一旦失败了,或者哪个环节存在缺陷,你都将会比现在更为痛苦。我们医院里就出过一例:一位跨性别的女士,她的主刀医生在对她进行阴.道再造的过程中不小心伤到了周围的肌肉和神经丛,直到现在,那个人工阴.道都会不定期出血,稍稍没保护好就会刀割一样的疼痛。她起诉那个主刀医生,说感谢他使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每天都要垫着欧维斯,甚至毫无性快感可言——”
“然后?”丽贝卡看上去有些目光发直。
“然后,法官判定这是手术风险,不是医疗事故。她没有得到一分钱的赔偿。”
“我受够了再以一个不男不女的身份活下去了!”丽贝卡烦躁地撩了撩头发,“每年、每月、每天……无时无刻……都在别人的白眼下过活。明明有学历,却只能在那种肮脏下流的地方工作,供人取乐。我知道你也很介意我的工作,我甚至比你还要介意……”
“我那天只是气急了才说那些话的,你别往心里去。”林裕初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试图去安慰她,“如果你厌倦了再去酒吧工作的话,我可以养你。”
“我总不能作为一个变态去活一辈子,我渴望能有一个正常女人的生活。到时候,我就再也不用遮遮掩掩了……我可以在阳光下生活了……你明白么?”
“贝姬……”
见他一副还是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丽贝卡拉过他的手,带他走进卧室,来到上次那个白色衣橱前。
她翻找出一挂钥匙,很快地开了上面的锁,“哗啦”一声将衣橱打开。
林裕初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丽贝卡的衣橱里,怎么会挂着一件婚纱?
“这是我祖母结婚时穿过的礼服,她送给了我。”丽贝卡低低一垂眼,“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支持我的亲人,并且祝福我。”
光洁的绸缎面料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礼服整体设计复古典雅犹如中世纪的贵族。腰身纤细,裙摆宽大,就连上面的刺绣也滚上了金边,手工制作的精细褶皱层层密布,搭配教堂式镶边头纱,在阳光下显得梦幻华贵地有些不真实。
林裕初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能盯着这件足以让九成女人都萌生结婚想法的婚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丽贝卡一手抚上裙摆上塔夫绸的面料,抬眼看向这件婚服,轻声道:“她是我见过最美好的一位女性,受过贵族式高等教育,家境富裕,向来随性自在。就算是在各色美人从来都不缺的上流社会中,她也是最引人瞩目的一位,我真羡慕她……”丽贝卡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又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她现在在哪儿?她可以帮你。”林裕初低声道。
“她一年前过世了。”
“我真抱歉——”
“你知道么,我连她的葬礼都没法儿去参加……我妈妈不让……”说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在极力忍受着自己的哀伤。
“她会在天国看着你,祝福你。你是个有天使庇佑的人,是不是?”林裕初温柔地揽过她的肩膀。
“是的,”丽贝卡靠在他怀里点头,破涕为笑。她擦干眼泪,一手抚上他的脸颊,笑着道,“比如你,就是祝福的一部分,我相信是。”
“所以,你要一定要听祝福的话。”林裕初看着她的眼睛,“手术之前我们要先去医院做个检查,一定要确保你的身体和精神状况能够接受这样的手术,我们才可以进行,好吗?”
“你可能要先借我些钱,”丽贝卡咬了咬淡粉色的唇瓣,“我会尽快还你。”
“这也是祝福的一部分,不需要还。”林裕初打断她还想说出口的话,笑,“你还需要些什么?”
“我想让妈妈支持我——”
“所以我们得去德克萨斯州,”林裕初在地板上踱了几步,“是坐飞机,还是我们自驾游?”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近乡情怯,略微改动一下,也可以说成是近家情怯。
这是一座中型的家庭农场,田地河道交叉相错,牛羊在绿色的沃野上呈小聚落分布,低头安静地啃着嫩草,野冬青砍下做成的栅栏上缠绕着野藤,巨大的橡树用绿荫庇护着花圃——一处一处都洋溢着浪漫自在的田园风光。
林裕初有机会去参观农场的次数不算多,眼下看见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再研究研究。
“嘿,贝姬,你快看,那里还有拖拉机!大型的,我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拖拉机!”
相比起林裕初的亢奋,丽贝卡是紧张大于任何情绪,眼下不过是随随便便地答应了一声,也无心去观察周围的环境。所以,当他们来到那栋复合式双层砖楼面前时,她往后退了两步,由林裕初去敲门。
格劳恩太太走到半开的门边,发现门外站着一位她从未见过的俊美年轻人。
“你是……”
林裕初扬了扬两只手上提着的礼品,小心翼翼地笑道:“格劳恩太太,您好,我知道这个时候打搅您很冒昧——但,我们能不能进去说话?”
格劳恩太太警惕地扫了他两眼,最终还是点头应允了。
林裕初介绍了自己,并相当客气知礼地询问了她最近的身体状况。在得到正面的答复之后,才开口说道:“我是您女儿的朋友”
格劳恩太太倒咖啡的手一顿,过了一会儿才冷淡地答道:“我没有女儿。”
“呃……”林裕初尴尬地挠了挠头,“或许该说成是‘您的孩子’。”
格劳恩太太沉默地将咖啡放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一副让他先说说看的态度。
要接着说下去,斟词酌句方面的确是有些难度,林裕初想了半天,才坑坑巴巴地开口:“我们……计划好了要……要做一次彻头彻尾的改造手术。至于手术是什么,我想您是清楚的。她体检之后的各方面条件也允许,所以——这次来,主要是因为……因为她尊重您,希望能征求到您的同意和理解——”
对面的格劳恩太太抬起那双淡漠的灰色眼睛看着他:“刚刚你自我介绍是位医生,是这次手术的主刀医生么?”
“呃……我有可能会参与其中的一小部分。”
“埃尔波特!”格劳恩太太突然站了起来,对着门外喊了这一声。
几分钟之后,丽贝卡拎着皮包,从外面走了进来,低着头站到了她面前。
“这个年轻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朋友,”丽贝卡顿了顿,重复道,“我们是朋友。”
“只是朋友?”
她一个眼神制止了正要站起来申辩的林裕初,点了点头。
“请您能够答应我,妈妈。”这话说得很艰难。
“哦,”格劳恩太太抬眼,语速很快地向他们说道,“那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因为从一生下来就没人教我该怎么去接受那无比糟糕的,会让我的儿子变成女儿的手术!”
“我觉得关于手术的事情您可以尝试着去接受,说不定以后您会喜欢上有一个女儿的感觉呢?”林裕初万分小心地在一旁帮腔。
格劳恩太太也不看他,双眼直直地盯着丽贝卡,怒气一目了然:“可我觉得,他更需要的是去看心理医生,而不是动手术!”
“没有心里医生能帮得了我,现在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丽贝卡抬起头,语气几乎是哀求着的,“我也不想是这副不男不女的糟糕模样,可是……回不去了,妈妈,什么都回不去了……原谅我……我不可能再做回您的儿子了——我……”
话还没说完,丽贝卡的情绪就已经失控,呜咽地再也说不下去一句完整的话。
毕竟还是血肉相连的至亲,看见丽贝卡流泪,格劳恩太太几乎是立刻就将身体转了过去,林裕初从背后看见她低头拿手擦眼泪的动作。
“你祖母过世的时候……”格劳恩太太缓了一口气,声音依然无可避免地颤抖着,“知道你那些堂兄弟怎么说吗?他们当着我,和所有人的面……放出话来……说……哦,天呐——”
“……他们扬言说,你这种人,社会上的垃圾,如果出现在葬礼上的话,那将是对死者最大的亵渎——你要是敢出现——他们、他们就敢把你打成残废……”
“我是你的母亲,我不能看着你来自找麻烦……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对你,当真没有心疼么?”
“所以我不可能再纵容你这么继续疯狂下去,”她的眼泪已经止住,情绪也已经收拾地差不多,这才再一次面向他们。她伸手抹去丽贝卡脸上的水渍,语气中无不是温柔和心疼,“看着你在天堂的祖母和父亲的份儿上,波特,算是我求你——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的生活变回以前的样子呢?”
丽贝卡脸向着地面,并没有搭话,只是摇着头,不断地摇着头。从林裕初那个角度,可以看见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掉落到了地板上,迸溅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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