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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所谓八荒是指在天界周围的东、西、南、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这八方,其中妙斋元君掌管的东荒包括东方和东南方。

  九万年前,妙斋元君退君位,随后嫁予玄鸟朱雀一族少君百里惑。

  这玄鸟朱雀一族与神鸟凤凰一族本是同族,只不过这凤凰族氏同寐鱼族氏一样始于远古,生来便得一个尊贵,且从上古一战后便一直执掌南荒大地君印至今,而这朱雀族氏端不过是他的一个旁支,自然是远远比不得他。

  在迦兰河一战之前,南荒大地之上朱雀一族的叛乱便一直不断,他们一族的愤懑由来已久,平息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在鬼族来袭之际,两族商议先一致对外,于是在大战得胜之后,应昀帝君百里霁为化解两族之间的恩怨,甘愿堕入轮回台,以一身功德成就两族。

  八荒悲恸,南荒大帝之位也因此至今已空余万年。

  复一万年,妙斋元君出游南荒,恰逢百里惑,见他根骨资质俱佳,遂收他为徒。

  此后又一万年,百里惑求娶神女妙斋,得应。

  想来妙斋元君同百里惑在这万年的光景里大抵也是有过一段恩爱的日子的,可这红尘情爱,从来都只是飘渺一瞬,事磨人来人磨情。

  我们来到天虞山上的檀溪宫时,宫外未有人把守,宫内来来往往的仙者步履匆匆,神色紧张,释离君趁机拦下了一位仙娥,问她百里惑和妙斋元君现在何处。

  那仙娥瞧见释离君的一张脸已然羞得不行,垂着头赶忙行了个礼道:“仙君若要找君上请往东边的桑落殿,若要找元君殿下还请往西边的般若殿。”

  我和释离君相视一眼了然,见她急急要走,我赶紧又问了一句:“这宫内为何如此阵势?”

  她看了看我和释离君,又看了看四周,见此处四下无人才道:“元君殿下病重,三位帝君纷纷前来问责,叫我等如何不惶恐。”这才放了她走。

  “看来妙斋元君同百里惑如今的感情确实不怎么样啊。”

  “这样的情形,青刹你要先去哪边瞧瞧。”

  往东是桑落殿,往西则是般若殿。

  “眼下妙斋元君那边有那三位帝君守着,我们不便去凑那个热闹,不如先去百里惑那边探探风。”

  到了桑落殿,殿前竟是比檀溪宫门前还要萧条,连一个仙娥奴仆的影子都瞧不着,于是我和释离君就直接推开了大殿的门走了进去。

  殿内高大的紫金香炉一直焚着未歇,丝丝袅袅的烟也在周围弥散开来,香气我是没有闻着,可是没走几步,入鼻的却是一阵浓过一阵的酒气,再走几步,眼前便横七竖八地摆满了酒坛。

  我用脚踢了下,离我近的那几个酒瓶就“轱辘轱辘”地滚远了。

  “竟是全喝光了么?”我诧异。

  “本君不是说过谁也不见!谁也不准进来么!”听见这边的声响,从殿内重重纱幔后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嘶哑得厉害。

  我没答话,习惯性地侧身去瞧释离君,他正望着我,随即一个抬手,手里便多了那把他平日里惯给我打扇用的青竹团扇,他媚眼一挑也不说话,竹扇带出轻柔的风,周身那股甜腻醇厚的酒气顿时散去不少。

  “你自个儿的倒是挺随意就送人了,这便开始拿我的东西糊弄我了。”我压低了声音,朝他缓缓瞥去一眼。

  虽然嘴上是这样说着,心里却还是得意得不行。

  “没心肝的。”释离君轻轻笑着。

  绕着脚下的酒瓶还未走到内殿,便看见不远处一名男子倚着大殿内的柱子坐着,他并未束发,一头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披散开来,脸色苍白而憔悴,细长的眉眼间一片倦意,身上的锦袍不知穿了多久,沾染了不少酒渍,皱得严重,他也毫不在意。

  便是我们两个此刻就站在他眼前,他也懒得看我们一看。

  我看了一眼释离君道:“难得出一趟南禺山,竟是这么不招待见。”

  不知道是我这一句里哪个字刺激到百里惑了,他抬起头来,尖薄的下巴消瘦凄凉,只一双墨色的眼嘲讽似的睨着我,“原是青刹上神。”

  “是我。”

  “前几日请都请不来的上神大人,今日倒是闲得很。”

  我正疑惑我何时得罪了这百里惑,释离君那厢便收了扇子在我耳边低语道:“你去九重天的那几天,天虞山这边谴人去请过你好几次。”

  想来这也是他匆匆去寻我的原因之一。

  于是只好开口解释,“那几日天宫有要事在身,并非我故意不来,百里神君深明大义,定是能体谅。”

  “深明大义?”百里惑握着酒瓶突然笑起来,双眸紧闭,灌下几口酒后整个人又木然地靠在了身后的柱子上,再睁开的时候,那张俊美的面容顷刻间颓败下去,“你们皆说她生来便得一颗菩提心,此生注定无情无爱,是啊——但又为何会独独以温柔待我?!”

  我琢磨不透他话里的意思,正准备继续问他的时候,释离君拉住了我,摇了摇头,“他这样,你又能问出什么?”

  我想了想,点头,“也罢。”

  这便准备离开,然而还没有走几步,身后猛地传来一阵动静。

  “我百里惑肯求青刹上神。”

  我转身,一惊。

  百里惑竟是跪在了地上,如瀑的墨发披散在背后,腰身挺拔,眼神清明,眼中血丝密布。他轻咳了几声,唇边苍白得没有血色,声音已没有了先前的傲气,只酸楚得惶恐不安。

  “即便是到了今日,也求你悲怜我,救她一救。”

  这个她是谁,我们心知肚明。

  说完,他便向我行了个大礼,那么个瞬间,我只觉得心头一颤。

  哪怕是走出桑落殿后,我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我倒是不曾想到这百里惑竟是会为了妙斋元君如此。”我摊开手,掌心赫然一枚淡蓝色泛着幽光的珠子。

  “多少万年的修为才凝成这么一颗精魄珠啊。”释离君眯起眼,低头垂笑,“青刹,收好了,宝贵着呢。”

  “他们两人分殿而居,再者又听见那些个仙娥荒唐的称呼,我原以为他们心里早就没了夫妻的那点情意,如今看来这百里惑,对妙斋元君倒不像是没有情意。”

  本来我要还那妙斋元君的恩情,是定会竭尽全力,但百里惑这样一个神君,居然还肯放下身段来求我,倒也委实让我大开眼界。

  “或许经历这一番,他也才晓得世间什么是荣枯有数,什么是得失难量。”他突然偏头凑过来瞧我,发间玉冠的流苏垂下,映着一双似笑非笑的眼,那叫一个风流俊俏。

  我心里哼哼,“说的你好似什么都懂。”

  “略懂略懂。”释离君媚眼一横。

  我忍着不再去看他那双勾人的眼,飞快抽出袖子里的青璃丝绣帕,抖开遮在眼前,心里一盘算,接着诓他,“你走在前头。”

  “去哪儿?”

  “往西,在路上看看能不能碰上什么人,也好打探打探他们两人的事。”

  释离君倒是爽快得很,径直就向殿外走去。

  我这才放下绣帕偷笑,优哉游哉地跟在他后面,然后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跳上了他的背。

  他不以为意竟是没有被我吓到,只说:“没个体统。”惯来妖娆的声线也变得分外柔和起来,脚下步子却依旧是走得稳稳当当。

  “要那个体统做什么,释离君,你莫不是怕被旁人瞧见,面子上挂不去?”我伏在他肩头,拿着绣帕在他眼前晃了又晃,很是春风得意。

  “青刹你身为上神都不怕,我自然是不在意的。”

  我扁了扁嘴,见没能作弄到他,深感无趣,于是便要从他背上跳下来,诚然他这老妖精是个没皮没脸的典范,可本上神我却是个极有操守的神仙。

  “胡闹什么。”他从后面拍了我一下,说完又把我往上托了托。

  我只好不再动作,好在释离君选的这一路偏僻得很,鲜有人迹,因而趴在他背后原本有些心虚的我也渐渐胆大了起来。这条道上海棠花开得很盛,而释离君的步子走得又慢,于是路过一株枝桠繁茂、花朵儿已然压下枝梢的海棠树时,我终于忍不住折下一簇来。

  “你瞧瞧,开的多好。”我把那一簇的海棠花移到释离君眼前,又有些唏嘘道,“只可惜它虽是长在天虞山,却实实在在是个没有仙根的。”

  也只适宜拿来观赏把玩了,比不得之前那朵芙蕖有福分。

  “兴许等你修得大乘之日,倒可以渡它一渡。”释离君停下一笑,话里也不知带了几分的认真。

  “不要指望我。”他突然提及这事,懒怠如我,最是听不得这等话,随即翻了个白眼,“得大乘万年,万年寒苦,还不若这满园春/色,你共我呢。”

  我把手上的花枝举过头顶,有光从枝叶花缝间倾泻下来,我眯了眯眼道:“真好看。”

  顺着我的目光,他也抬眸去瞧,“是好看。”

  “青刹——”隔了片刻,他的声音又响起,低哑得温柔。

  “嗯?”

  听见他这样唤我,我以为他要同我说什么,就挑了头转过去,他忽地也挨近了我的颈侧,便在这时候他水润的唇恰好擦着我的唇轻轻划过。

  不偏不倚。

  我一惊,随即老脸一红。

  “纵春光满园,又有谁人,得似眼前。”他抬起的眼里藏着风情万千。

  于是我的整个心又开始荡漾、荡漾起来。

  狐媚惑人,诚不欺我也。

  后来一路上玩着花再也没有搭理他,等听到有人声脚步声的时候,我立马就从释离君背上跳了下去,这次他倒是没有拦我。

  刚到般若殿,就有识眼色的仙娥迎了上来,“这位便是青刹上神罢。”

  “正是。”

  “小仙桑思,”她朝我一福,“三位帝君现正在大殿为元君殿下护魂,主上让我请上神先来偏殿坐上片刻。”然后她也朝我身边的释离君福了一福,“这位仙君也请同来。”

  来到偏殿,桑思拿来一卷竹简交给我,“这是主上让我交给两位的。”

  “为何不见百里神君?”

  百里惑既是知道我和释离君会来此,为何自己不亲自来。

  桑思微一福身,“主上只说看完这个,两位自然一切都会明了。”说完她便退下了。

  释离君看我一眼,接过竹简,“我来。”

  竹简在他修长的指尖展开,全部摊开的刹那,那些墨色的字迹渐渐从竹片上剥落,腾起一道道金色的字墙。

  入眼的第一句便是:“惟愿长醉不复醒,亦不求解脱。”

  看来世间情爱皆是祸端,必是使他醉里断魂,醒时断肠。

  有些记忆由此开始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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