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地玄黄,洪荒爵赏,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传先有凤凰涅槃,以骨做琴,以身化境,余二百零六骨落境。残骨凝天地妙华结璎珞,逢雷腾生雨,雷劈仙境,璎珞落一籽。
经百年籽入西天极乐,摩尼光云,无相光明;十方诸佛,妙音宝华。数万年闻如来妙音遐畅,沐莲华清净莹烛,籽教化,乃修为玉石形。
离忧众生,仁慈无量。
上古至道,必静必清,神兽护天,妖魔盾潜。
青丘之山,出兽狐拥九尾。后九尾入天,匿西方,白泽捕。九尾化利爪破莲池玉石,玉石为二,吞其一,不知所踪。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又万万年。璎珞作果,诞神女,唤璇玑。
经年人界出一妖狐,男身女相,引声色而衍祸端。
神女出境,以玄冰封狐妖,伤。遇九重之天一历劫仙君,以血肉白骨塑其身。
后君死,妖狐醒,神女妖狐应劫道灭。
已是轮回。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你近来胆子越发大了么,都敢跑去佛祖那儿偷听了?”释离君在跟我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喝粥喝得正欢,冷不丁听到他这样一句,倒很是惊奇。
这委实不符合释离君的性子。
他惯来是不爱听这些个东西的。
“果真是个没良心的青刹。”他眯眼看着我喝粥,修长的手指屈起,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直听得我心虚,只好放下粥碗,努了努嘴,“那我不再说这个便是,不过你怎地会突然来寻我?”
释离君出现在医馆的时候委实是吓了我一跳的。
我原以为他送我那信,是定会在南禺山长长久久地等我的,没曾想他居然会找了过来。
“碰巧而已。”他漫不经心说得很是轻巧。
“碰巧?”
诚然这个老狐狸精,就连说个实话都不肯。
我顿时笑倒在桌上。
“青刹,这世间事有你管得的,也有你管不得的。”他话头一转,以手撑额,醉死人的一双眼朝我斜斜一睨,“方才那些人,你以后还是少见得好。”
想我避世居于南禺山也已有几万年,我是不曾想过替殊若娘娘办完事还与那些人再有联系的,于是满口答应下来,“这是自然。”
“你记得就好。”释离君妖冶的一双紫眸似笑非笑,而这话听起来却颇有些嘲讽的味道,“诚然便是你忘了我又能怎样。”
这话里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子的酸味。
于是我笑得更加厉害了,遂从桌子上扑到他肩头,“敷一见面,同我说话就这样得酸,本上神省得你离不开我。”
释离君听了这才悠悠放下手,转头看着我,也笑,“你倒是很开心么,青刹。”
“一般一般。”
话音刚落下,他微一挑眉,猛地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而我本就是拿他当着倚靠,这下猝不及防就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那模样极其不雅观,且十分有碍本上神我的光辉形象。
这个老妖精,也还真真是个睚眦必报的。
他反而笑得更放肆了,十足的狐狸精样,“好了,我也开心了,那咱们便走罢。”
我坐在地上瞪他,“去哪儿?”
他在桌上摆了些碎银,笑得神秘,“便是去瞧瞧这世间你不得不管的事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我从地上拉起来,又慢慢替我理好衣裙。
“可是有意思的?”我揣揣袖子,不明所以。
这老妖精奸诈得很,我唯恐他几句话又将我诓了去。
“自然是有趣极了的,青刹,你素来不是个顶爱助人为乐,重情重义的么?”
这话说的……我老脸一红。
多年前,我爹娘曾有心将我许配于司命仙君,那时候我来南禺山镇守不过百年,也刚与释离君打得火热,耳闻了这个消息后,他倒是很一本正经地同我传道授业起来。
他说,纵观这仙界八荒中,总有那么一些与众不同的神仙,远了有恒胥玄湖的那位,能于百千生中受乐;近了有天虞山上的那位,仙骨天成;再近一点,那就是不才本上神我了。
我听了这话很是受用,于是点点头表示赞同。
他又说,听闻这年头但凡有点情操和品趣的神仙,大多是高顾遐视,揽怀四方之志。是以儿女情长,则英雄气短,而像本上神我这样的神仙,品性情怀自当是较旁人要来得更为高雅些了。
彼时的本上神我还是个青葱无比的大好少年,是以难免最容易被释离君忽悠,于是立时回绝了爹娘的一番心意,又在不消万把年间,往返于南禺山上下界,做尽了救苦救难之事。
并且在此后几万年,只要提及此事,我都有些恍然,“不曾想,原来我也是这芸芸众仙中的一颗瑰宝。”
释离君每每听后都会止不住地笑起来,然后回答:“诚然,这颗瑰宝着实别致了点。”
现今想起来,才晓得我肯定是被那老妖精摆了一道,然恼他不起,便只能默默认了这冤大头。
往事不堪记,释离君乃是真无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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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是天虞山。
在灵山的南边,从我南禺山途经六千五百三十里,有一座山四周环江,世人皆知这是一座水山,这便是天虞山。
江有窈窕,水生艳滨。彼美灵献,可以寤神。交甫丧佩,无思远人。
这便是说这天虞山上有个美人。
而这个美人也不是旁人,便是之前提到的那位仙骨天成,所谓生来便得菩提之心、天资神授的妙斋元君。
妙斋元君本姓为姜,原是东荒寐鱼一族的女君,寐鱼这一族生于远古混沌之初,是上古之战中为数不多能遗留下来的神族中的一个,这身份与资质生来便都是高人一等的。
而这位妙斋元君,命里更是传奇了些,旁人蜕去一身的凡胎少说还得要个几百年的造化,而她生来就是仙骨,听闻她出生的那天,从不过问世事的西天佛祖还特地谴尊者送来了一串无患子,便是她今日所得的尊号,也是佛祖赐下的。
妙慧解微,善斋安道。
两万岁的时候,妙斋元君执掌东荒大地君印,成为八荒仙渊大地之上唯一的一位女君。
五万岁以铁血扼腕之力平定东荒北朝内乱。
六万岁加冕神君之位。
九万岁时,旱魃一族为祸人间,天下大乱,是以四海龙王恭请妙斋元君出东荒大泽,方治旱魃。
十二万岁那年,鬼族征讨八荒,迦兰河一战,与南荒大帝百里霁大败鬼王胤缭。
同年,百里霁入轮回。
十三万岁,自降神君之位,号妙斋元君,于东荒不南山退位。
从前听释离君说至此处,在他顾自悠悠晃开茶盏之际,我迫不及待地插嘴唏嘘道:“这妙斋元君这样的了不得,日后几万年免不得也要同本上神我一样单上一单了。”
这样天地间能有几个的尊贵之人,便是仙界的那些仙家恐也是难以入了她眼的。
“是啊,”释离君撇开茶盏,瞧着我的目光妖娆慵懒,声音里却又带出笑意,“青刹,你说说,便是这样的一个神女,她还能瞧得上谁。”
自是谁也瞧不上,大不了一生了无相思。
我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眼神明亮且得意。
似乎早料到我是这样的答案,释离君摇开手里的骨扇抵住我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朝我挨了过来,眉眼间风流多情,“可惜啊,猜错了。”
十四万岁,妙斋元君下嫁玄鸟朱雀一族少君,隐于天虞山,从此,东荒便再无神女妙斋。
“此乃时也运也命也,实属天意难违也。”
我当时委实被惊到了,我从不晓得原来这位神女居然是来天虞山成亲的,我只当是她同鬼族一战时落下了病根,来此静养个几万年,不然又何须退位让贤;再者,这仙界八荒之中哪个仙倌成亲,不是气势磅礴,排场讲究极大,更何况是她这样格外出挑的一位。
可她竟是就这样默默无闻便成了亲。
其实这位妙斋元君同我很是有些渊源的。
听闻她也曾在逍遥宫学过一段时日的道法,只可惜当时东荒内乱,她不得不回去承起女君的担子,这样一算,我倒是得称她一声“师姐”了。
且十万年前我历天劫之时,浑身的修为被散了个一干二净,那时候慈阙仙游多年,爹娘觅不得他的踪迹,求去天宫之际,恰好碰上大败鬼族归来于天宫述职的妙斋元君,是以我的性命才得以保住。
而我这八万年之所以寸步不离地守在南禺山,只有释离君晓得,其实我要守的并不是这个南禺山,恰恰是那位神女。
释离君曾说:“是谁得此恩情深似海,还也不得还,去也不得去,半生劳苦尽徒然。”
我白他一眼纠正道:“应是我有情亦有义。”
我又说:“是谁无聊又多事,万事消磨,偏还与我此间共蹉跎。”
释离君笑道:“有情?有义?一片丹心才应是我。”
现今得知妙斋元君有难,当年的恩情我也一直未能偿还,眼下自当是衔环结草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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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来客了。”无怜渊中红莲领着一人走进了大殿。
殿中的纱帘皆被放下,燃着的红烛裹着夜风漾开几缕清冷的味道。
闻言,殿内的女子隔着一层青纱珠帘,放下手里依旧冰冷的书卷,看了一眼红莲身后的人,笑道:“当真是稀客。”
红莲福身后悄悄退下了,大殿之中的红烛烧得越发绚烂夺目,青纱的纱幔上依稀被镀上了一层艳丽却又清远的颜色。
浓重得无法言喻。
来者将一把骨扇抛至女子身边,声线清冷干净,“你擅动了他们的命劫——”
“那也是我的命劫。”女子毫不犹豫打断他的话,纤长的手指展开骨扇,循着扇面的骨轸一点点拂过去,一双眼藏着深深的眷恋。
“你会遭天谴的。”沉默了一会儿,那声音又说。
那女子轻笑起来,“与其担心我,你倒是更应该担心你身边那位。”
况且,都几十万年的光景了,九重天上那颗星也该是时候归位了。
“你既是知道她若动了那琴,后果会怎样,为何还要给她?”
“我可怜她。”女子合起扇子,“轮回了千百世,她不过是要寻那东西,从前她帮过我,我此番不过还她一个情罢了,倒是你——”她向着珠帘外站着的人影淡淡一瞥,“倘若她哪一日晓得你骗她良多,你情何以堪?”
“那你以这样的法子换他归位,你又至他们于何地?你等他万万年,他亦等你万万年。”
扇柄握在手心铬得隐隐发疼,女子却温温笑了起来,清淡得柔雅,“佛舍浮世,净土无痕,魔宫隐蔽,恶道休息。到那时八部天龙引焚火,所有的一切当真干干净净了。”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有,替我重塑大罗不灭金身。可你晓得,对一具连魂魄都不全的仙体来说这一切简直是空谈。”
“那你不再去见见他么?”
“见谁?”
“辰清。”
女子在珠帘内沉默了一会儿,继而打开扇子将它重新细细抚摸一遍,她说:“她即是我,我与他同在,未曾分离。”
帘外男子一双墨色的眼无上悲悯。
若要人不死,先做活死人。
“你果然是活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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