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平静
陈崎上学没几天就招了一个小尾巴石圆圆，他走哪儿小丫头就跟哪儿，陈峰收工晚，嘱托豆芽接送，豆芽不得不一车收两，幼儿园几个大年纪的小毛孩，也不知从哪里学的，手指划着脸笑话石圆圆不知羞，急着给自己找婆家，石圆圆毫不示弱冲他们做鬼脸，陈崎满头黑线，到了石惠家，石圆圆死活不下车，挨着陈崎密不透风，豆芽的三轮车，后斗子就巴掌宽的地儿，陈崎半个身子都悬车斗子外边了，石圆圆这个粘糕还跟前凑，石惠这个当妈的赶紧抱起了自己没什么眼力价的闺女，问豆芽，“这就是陈峰的那孩子？”豆芽点点头，石惠说，“到我这儿吃饭的工友跟我说起这孩子，我还不相信，陈峰没成个家怎么会弄个孩子在身边养，前天跟胖婶聊天，我才信了，这孩子真漂亮，长大一准的小帅哥，万人迷。”
豆芽笑着同意，石惠打听陈峰为什么不上学了，豆芽黯然的摇摇头，陈峰简简单单说了句他不想上了，就不愿意再提，豆芽也没敢问，问多了怕触到陈峰的伤心事，陈峰在生活里似乎铁塔一座，万事都能独立解决，好像没有什么能伤到他的心，胖子担心陈峰太要强，自己憋屈了自己，有时候话头就刺刺他，戳个口，让他发泄发泄，效果并不明显，陈峰很少像胖子似的的情绪充沛外露，豆芽反而能理解陈峰，他从不问陈峰不乐意说的话题，人心都有缺口，朋友只能弥补上一部分，其他的只能对的有缘人才能圆上，作为发小，他能做的就是，陈峰开口要他帮忙的时候，他竭尽自己的全力帮衬。因此，他没瞎打听陈峰辍学的各种原因，石惠叹息老天爷埋没人才不公平，豆芽却说，“峰子肯定想好了后路才决定的，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亮的。”
石惠听完这话笑了，“你看，我忒短见了，都忘了峰子的为人了，他干什么成什么，将来出息错不了。”
豆芽点点头，石惠问了问薛奶奶的情况，她老人家了，耳朵背了，不大声喊她，她根本听不见，外面车多，不守规矩的车更多，超速酒驾太普遍了，豆芽怕出事，就嘱咐薛奶奶在家休息，别出去捡塑料瓶子，他一个人挣的也够了，两人没什么大花销，衣食也将够了，薛奶奶有时背着豆芽出去，老人家有她的苦心，豆芽过两年都该说媳妇了，娶媳妇的钱一年高过一年，豆芽又没别的亲人帮衬，她老太婆能提携孩子一点是一点，积少成多，这样有天阎王收走了她，豆芽在这世上也不是孤鬼一个，她也能安心。老人对陈峰很好，对陈崎也不错，当自己的孙子待，其实有份私心，谁在这世上都不会事事顺遂，七灾八难少不了的，现在走的人情，将来说不定能帮着豆芽渡过难关，因此，豆芽接送陈崎，陈峰非要给钱，老人家坚决不收。陈峰没回家前，她还会帮着照看孩子，陈崎懂事安静，从学校回来就看书写字，看着她老太太腿脚不方便，都会搭把手，日子过长了，对孩子少了算计多了真心，豆芽接孩子晚了，她还埋怨呢，豆芽也不想奶奶一个人在家担心，跟石惠聊了两句，就要往回赶。石惠放下石圆圆，从店里取了两饭盒烤串，一盒给豆芽和薛奶奶，一盒给陈峰和陈崎。
陈崎低着头，他都烦死了，石圆圆小手把着车沿非要上车，石惠把食盒塞他手里，抱起石圆圆，哄他去跳舞也行不通，哇哇冲陈崎哭，石惠让豆芽赶快走，石惠是知道自己女儿的德行的，爱粘人，但来的快去的也快，没两天，她自己就不闹了，石惠没猜到，自己的女儿这次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要跟陈崎“青梅竹马”，后面更多让她头疼操心的事。
不说石圆圆，说豆芽和陈崎回到家，果然薛奶奶看着表等的急了，陈崎上去说了为什么，没提柿饼脸石圆圆的粘乎劲，他可不想跟这个牛皮糖再纠缠下去，于是没多久就跳级升了小学。
升了小学，陈崎很快在学校里成了名，考试次次第一，大赛小赛都有奖品，当上了班长。陈崎天生知道怎么做个好战士，而学校其实就是一个小型军队，讲究规矩条例，讲究优胜劣汰，这也不能说是错，学校接受学生就必须对这些孩子负责，最大可能的保障他们的前程，高考又不考你个性，学校当然不会浪费资源培养。陈崎也不需要各种丰富多彩的个人爱好，他早早树立的人生目标就是出人头地，站在食物链的顶端，他做的非常出色，老师和同学眼里的优等生，学校也减免了他部分学费和杂费。
陈崎下课了，没事就跑到学校的顶层，从那里他能准确的定位工地的方向，咣咣当当的声音从那里传过来，他的大哥陈峰就在那里上工。
陈峰在这个工地上干活，是看上了包工头不拖欠工资，每月月底准时结账，这是他和陈崎的救命钱，一个月除了房租水电，杂七杂八的算一起，一个月剩不下多少，刚来他就是个打杂工的，拿的是最低档的工资，他手脚快，眼神好使，没两个月就成了熟练工，工资长了三成，日子才过的稍微松快些，还了曹老头的医药费，他打听打听曲六子的消息，曹老头摇着头说，“你们出狱后，就没人再见过他本人，有人说去南方打工了，有人说回老家种地了，这事有点邪乎呀。”
陈峰有同感，那个卢哥的人找过他几次，他都找借口推掉了，他担心的是，那个卢哥后面出点什么幺蛾子，他问曹老头“姓卢的找过我几次，请我去他的夜总会吃饭，你听到什么关于他的风声？”
曹老头笑着说，“姓卢的求贤如渴，还是有点眼光的，就是干的行当太血腥了，难免结了仇家，明年春天开会，街上大清理，听说他的地盘是第一个拿来开刀。”
陈峰思虑沉沉的从曹老头那里回了工地，工地上的钱是没法跟卢哥开的价比的，但他没觉得苦，旁边的工友爱说荤段子，他不言不语，显得不合群，但卖苦力的这些人不会耍心眼子打小报告使绊子，各人干自己分内的，性子不好，干活过硬，工友就看的起，没有太多相关的利益权力揪扯，是个相对公平的地方，陈峰发现很多人嘴臭但心不黑，工作间隙，都会彼此递个烟。歇工他就捧着编程的书看，工地上没工人歇脚的，他一般就随便找个背风的角落，很少有工友不识趣的骚扰，不长眼的也就大学校里刚出来的高才生秋平了，秋平抱着他的公司产品简介，从包工头办公室被打发出来，他偶然发现自己同楼层的租客在这里打工，着实兴奋了一下，觉得这是他打入这个工程队的关系，陈峰当面泼了他冷水，“我就是干活的，不是管事的，你跟我推销你的帽子没用。”
“你是这里的工人，肯定跟老板比我熟。”
“我认识老板，老板不认识我。”
秋平从夏末到深秋，一顶帽子都没卖出去，陈峰光着胳膊吊在二十层抹灰，低头看着楼下的人垂头丧气的走路，这个大学培养出来的“精英”，这么长时间蒙着头撞南墙，半点察言观色都没有。陈峰所在的工地的确是城里兴建的比较大的住宅区，施工工种和施工队很多，按说是个有需求的市场，只是进这个市场就要走很多不能明说的弯弯绕绕。
秋平有次了悟的对陈峰诉苦，“你们这儿的水真够深的。”
陈峰说，“我们这是下边，水浅，没鱼没蟹，就几根水草，水深的是上边，你找个神算子给掐指算算，找对了点，一网下去上来的都是大鱼。”
“神算子在这儿都得麻黑。”秋平苦着脸，他吃了这么多白眼，好歹琢磨出了点真相，在这儿，一切都是有限几个通吃，有限几群喝汤，其他的大多数凑数。
陈峰点着烟笑了，问秋平，“你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怎么入这行了？”
“现在找工作难着呢，我投了成千上万的简历，才有几家给了面试机会，最后就这家录用了我。”
“你们公司没倒闭也是能耐了。”
“昨天我们主管下最后通牒，再没有单子，就得让我走人，公司不是慈善机构，白白养活不起闲人。”秋平大概要最后一搏，下午还是满工地转悠，陈峰都收了工，他还站工地上，陈峰喊他，他才回过神，一起回城中村。一路上都闷着头骂自己不中用，不是陈峰拉他，他都撞电线杆子上了。
两人到了楼上，秋平房间门开着。他的房子只隔成卧室和洗手间，吃饭睡觉学习工作全都在床上了，屋里吸引人的就是他的高配电脑和一套高档音响，胖子就常常被那台电脑召唤过去，电脑速度闪快，玩游戏过瘾。胖子还居心不良的带陈崎去玩，陈崎背着手，斜着笑脸，完全感受不了胖子的热情，对花里胡哨的各种装备不感冒。
胖子难以理解的说，“这游戏是爷们玩的游戏，你就一点不着迷？”陈崎摇摇头，他觉得对着屏幕傻笑傻乐的胖子叔叔一点都不爷们，还是他爱看书的大哥有魅力。
“什么游戏这么火？”他大哥屋外低沉的问。陈峰的声音过了变声期，已经很阳刚气了。
“王者归来。”胖子说完才抬头，陈峰和秋平站在门口，秋平一天都受气了，回来看见闯进自己屋里霸占自己电脑的胖子，火气很大的说，“我这都成你的游戏厅了。”两人经常一块玩游戏，玩成了战友，秋平主动把钥匙给了胖子，今天要不是窝心，秋平不会对着胖子这么恼怒。
胖子没生气，指着桌子上的包子，“正宗的肉馅大包子，你今儿晚上不用可怜巴巴泡面了。”
这话让秋平的火气立马泄了，陈峰损他说，“拿着家里的包子做人情，你可真是越来越长进了。”陈崎跑到陈峰旁边，陈峰看看他，问胖子，“你怎么还引逗小孩玩这种上瘾的游戏。”
“你这宝贝弟弟意志坚定，我引逗失败，是不是，小帅哥。”胖子盯着屏幕，他都几个礼拜没玩过游戏了，天天在学校里背公式背题，脑壳子都要炸了，不是心理素质过硬，自杀的心都有了。今天，趁着爸妈在下边忙，他有大学生房间的钥匙，偷偷跑出来放松放松。
突然电断了，在这也是常事，很多乱搭的线路，动不动就故障，他们都习惯了，站着没动，没两分钟电灯又亮了，胖子伸直腰，对陈峰说，“峰子，那学校简直就是地狱，我们那老师每天就是不停的做题讲题。。。”说到这里胖子止住了话头，他的好哥们陈峰没他这么幸运有机会去折磨人的学校。
陈峰这人不回去想过去的事，他不会去哀悼，不会设想另一种过去会造就怎样不同的现在，也就不会因此有不可碰触的忌讳，他不在乎的骂胖子，“你就浪荡吧，我看到了高三你哭不哭。”
胖子活络气氛的说，“爷们从不掉那种东西，那是小姑娘才有的。”说到小姑娘，胖子戏谑的问陈峰，“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找了个女朋友？”
“不是的。”陈崎分辨道。
“怎么不是，人家都承认了，还说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你呢。”胖子天性好逗，豆芽就善良多了，从不会说小孩不好意思的话。
那秋平也出来凑热闹，“你在学校这么受欢迎，了不起呀。我都这么大了，也没个姑娘看上我。”
陈峰也笑着说：“比你胖子叔强多了，他在学校里没人搭理，给人传纸条，人看都不看扔纸篓里。”
胖子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别净说我，你陈峰不也光棍儿一条，你有本事给自己找个也让我们看看。”
陈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见这些话着急，这明明就是他们的玩笑话，可薛奶奶唠叨着给豆芽叔叔找媳妇，他可是听见了，会不会有不开眼的真要介绍女朋友给陈峰，到时候家里就会多个女人，这种想法让他很不舒服，幸好陈峰回答说，“扯淡。”陈崎这才觉得安全了。
楼上这时候响起了胖婶的脚步声，胖子赶忙三步做两步滚回了自己的房间，小心不弄出声响的关上了门，秋平感同身受的说，“万恶的高考。”
陈峰白了他们两眼，胖婶见到陈峰，扶着墙缓了缓才开口说话，“峰子，吃晚饭了没？”
陈峰晚上自己做饭，薛奶奶也常常给陈崎装上盘菜带走，陈峰看着胖婶进了房间，回头注意到秋平大学生屋里堆着的书，很多关于计算机的，陈峰问他，“你是学计算机的？”
秋平惨淡的说，“我父母说，将来就在自动化，逼着我学计算机，我实在没兴趣，大学就混了个学分了事，毕了业发现水平没有，找不了对口的，就想着重新看看以前的书。”
陈峰非常同意他的话，点点头，没关系背景的还是需要一门技术，他带陈崎回了屋。陈崎帮着洗菜淘米，陈峰炒好菜，桌子碗筷陈崎摆好，两个人安静的吃饭，陈峰饭桌上话很少，陈崎话也不多，吃晚饭，饭桌当成书桌，两人一人一边头对着头看书，陈崎时不时的抬头看陈峰，陈峰看书很专心，心无旁骛，注意不到他的目光，这样认真的陈峰，陈崎从小就印在了心里，胖子叔叔说的不对，打游戏的才不爷们，埋头做事的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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