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入赘
苏榜眼到底没能再捎上一个翻出去。
长明坐在冷风萧瑟的窗口,一颗心也似飘在风里,晃荡来去。
约莫坐了半盏茶的时间,外头盘锦丫头报来,说是季云疏醒了,吩咐要见她。
正屋内,灯火如昼,季云疏靠躺在床榻上,目不转睛看着长明拄杖步进来,禁不住又想起她眼睛能看见的时候。
这几日,几个太医轮番着给她瞧了,皆是无计可施。
长明近了床榻,往床边一坐,挥手示意:“你朝里面挪挪。”
季云疏下意识挪了,待瞧见长明自顾躺在了外侧,面色一黑,一把搂了她挪到了里侧。
长明哎哎两声:“小心你的伤口。”
季云疏斜眼看她:“既晓得,就少动弹,老实些。”
长明朝他身侧挨了挨,乖巧的像吃饱喝足的大黑。
挨近了,又伸手摸摸他的胸口,叹息:“你说你都是要做皇帝的人了,做事总这么毛毛躁躁的。那丫头显然是怕刺你不成故意朝着我来的,你倒好,脑子一根线的就这么跳了坑。再说了,我还穿着甲衣呢,你忘了不成?全当你自己生了一副铜头铁臂不怕刺的,这下可好,成日里只能歪在床上跟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儿似的,连吃饭都......唔......”
这声唔,乃是意外惊讶另掺杂着几分羞涩的唔。
外头的小丫头们个个羞红了脸,待屋内唔完了,才抬头互相觑觑。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屋内此时便是春光一片。
长明觉得心里就像长了一片春桃,水汪汪的,密匝匝的。
春夜去半,烛火深沉。
长明空张着一双水润润却没有神气的眼睛,探着身旁匀称又缓和的呼吸,幽幽一叹。
都是要做皇帝的人了,还能睡的这么实诚,苏榜眼给的迷魂香,果然是个好东西。
钱多就是好。
长明摸索着散落一旁的衣物,捞起那藏着阵法的小衣,仔细折好,妥帖放在他枕边。
也不晓得此刻苏榜眼他们有没有成功解决钟馗兄,距约定的时辰不过还剩三刻,长明偷摸起身,穿戴妥当,拿出柜子里藏好的包裹。
西墙处的狗洞已然被堵了,且用的是泥石,堵的很牢靠。府内异常安静。自打上回清了大昭寺的余孽,日子显得格外太平。长明趁夜翻墙,也翻得格外顺理。
跟有人诚心要放她走似的。
月下西天,灯火幽明,一辆马车窸窣躲着巡街的官差,晃荡远去。
......
两月后,隆冬盛雪。
今年这场雪飘得格外的大,临溪地偏南,亦是叫白毛粉片扑簌簌盖了一层又一层。
县爷很头疼。
头疼的倒不是雪有多大,而是那建了将近一年如今方要收尾的王府,却愣是被大雪阻了去。
这王府就跟这登位大典一般曲折,原是定好了的收尾的日子,一次又一次因着各种纷乱事宜不断延后改期。便说那季三王爷平了乱后,因胸口挨了一刀不得已改了日期,后又因太后娘娘缠绵病榻一夕病重一直拖了去。一月前,太后方才有了好转。季三王爷不顾群臣劝谏,硬生将登位大典定在太后病好一月后,算算日子,不巧正是今时今日,大吉大利,龙登九五。
整个天下的百姓为了让季王爷顺顺当当登上皇位,哪个不是常在心底祈祷,偶去庙里拜祭。实在是龙位上没人,觉都睡不舒坦。嗯......便是有心思更细的,找个算命先生算一算问一问,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长明捏着两指,皱眉与面前坐着的窦员外道:“季王爷登基不登基,与员外有何干系?”
窦员外啧一声,要不怎么说女人家家的,头发长见识短:“半仙只管替老夫算算,今儿王爷能不能顺利登基。”
长明:“......”
“怎么?半仙怕本员外不给卦钱?这好说,莫说是一篮子豆腐,今儿本员外将豆坊一半的热乎豆腐都买下来,送给半仙。”
长明忍无可忍:“送客!”
竹林里忽的蹿出一个年轻公子,手脚利索将窦员外拎出了小竹林。
窦员外气的哼哼:“若不是瞧你给我女儿算的还算准,你以为本员外稀罕找你!”
言罢带上一应小厮,汹汹而去。
长明耳边听着一人步入竹林的脚步声,扶额长叹:“我说苏榜眼,你堂堂一个榜眼,总呆在我这竹林里混日子,像什么话?”
苏生厚着脸皮道:“父亲说了,小姐一人住在此处,太不安全。再说了,日后我便不是榜眼了,为官入仕,哪里比的上做个生意人来的潇洒畅快。”
长明:“......”
自从回了小竹林,她沉默的时候,倒比在盘锦面前还多。可见江山代有骚人出。一骚更比一骚强。
长明拿起竹杖,将大黑抱去屋里,而后给屋门落了锁。
苏生一旁看着,不解问她:“小姐要出门?”
长明点点头:“趁着今日路还不算滑,做些采买。”
昨日映雪收了些梅花,长明做了些梅花糕,顺便托苏榜眼帮忙带去给衣坊的芸婆婆还有他老子。
自打长明回了临溪县,苏府也在城里落了个根,不大。外头只晓得原先的绸缎铺子的大掌柜混的人样了,回来养老了。
长明顺着落满积雪的街道走的很是小心,耳边尽是熟悉的人声喧闹,二月来,似酿成了一道芬厚老酒,入心暖融。
临溪县还是临溪县,一城百姓并不是很在意谁因着皇位送了命,谁又得了皇位和尊荣,自顾在这座南边小城里活得简单又畅快。偶尔三两聚集唠唠闲话,近来最爱唠的还是小竹林里的长明半仙。
虽然原先季云疏做的隐秘,但大京的流言多少还是传出了许多。大家都说长明半仙不愧是上达天听的人物,这么快便走了福报,遇了贵人,只是如今瞧着......似乎不大是那么回事儿。
长明摸摸被撞得生疼的膝盖,哼唧:“你这娃娃,这样大的雪,走路也不看路?”
那娃娃一张脸脏兮兮的,一双眼却亮闪闪的,将披着白毛斗篷的长明左右上下仔细看看,又伸了手去摸摸。
长明忍不住问道:“小丫头,你摸什么呢?”
丫头甚是实诚:“我爹说,长明半仙锦衣还乡了,我娘说锦衣一定很好看,我就是想摸摸锦衣。”
长明斜着牙口笑笑:“你爹你娘可都是文化人,你以后也要好好念书,争取也做个文化人,指不定下回锦衣还乡的就是你了。”
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个面色尴尬的妇人,抱起娃娃便走,边走边不好意思道:“半仙见谅,小娃娃家家,不会说话。”
长明绷着一张笑脸,摸起竹杖继续前行。
天寒地冻,顶数白菜最经放。
白菜摊子前头,满满当当挤了三个女人,长明一个,不知名的野婆娘两个。
野婆娘一背对长明如是道:“你刚来的,不知道,那长明半仙原先是我们城里顶出名的女瞎子,算命的。本是谁也不看好的孤寡命,哎呦,一朝被微服私访的三王爷看中了眼,带去了京里。”
摊主一阵猛咳,长明自顾低头挑拣白菜,顺便将野婆娘面前的好白菜,都捡到自己筐里。
野婆娘一接着道:“哎呦,当时咱都以为这临溪县跟那锦阳城一般要出个什么娘娘呢,结果呢,位还没登呢,就让人赶回来了。”
野婆娘二号唏嘘:“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哟。”
摊主又是一阵猛咳,长明接着低头挑拣白菜。
野婆娘一接话道:“谁说不是呢,可你看人家长明半仙,该吃吃,该喝喝,还干起了老本行,心可真大。”
野婆娘二:“一个姑娘家家的,哪能真的不伤心呢。”
言罢忽的越过面前的婆娘,对着婆娘身后的长明道:“不信你问问这位小姐,若是她遭了这等事,岂不是要伤心哭死。”
长明拎着白菜,一声叹息。半刻,抬手拍拍僵住的婆娘:“何大娘,我晓得自打我回来,大叔央你时时送鱼给我,你心里不大痛快。”
何大娘讪笑:“哪,哪能啊,长明半仙,你真会说笑。”
长明呵呵:“说起来,这鱼送了这么些年,也够了,往后便别送了。”
言毕示意摊主算账,接着道,“时辰不早了,我还有别的物件要买,便先告辞了。”
眼睁睁看着那白裘素裹的单薄女子撑着竹杖渐行渐远,何大娘摸摸脑袋:“这还是长明半仙吗?怎么觉着怪怪的。”
贵里贵气的,又和里和气的,还莫名带着几分萧索,跟谁偷了她一魂一魄似的。
丢了一魂一魄的长明不知不觉晃荡了大半市街,沉甸甸买了满满一篮筐,正思索要不要回去,忽闻长街尽头一阵噼里啪啦。而后半条街的百姓忽的疯狂朝着那处涌去。
可怜长明瘦弱的小身板,便随着这阵洪流生生被挤到了人群中心。
长明于人声熙攘中,另挑了几句入耳:“听说是新王府建好了,放炮撒钱了。”
“都要登基了,还管这王府做什么?”
“谁晓得这些个贵人心里怎么想的。说不定啊,是为了养什么美娇娘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句话一出,长明忽的觉得脚下踩得雪都被一道道热腾腾的视线聚融了去。
嗯,人言猛于虎。
上首忽的传来拍掌声:“今日王府落成,王爷特备下喜礼,分赏于众。另告知各位临溪百姓,今日新皇登基,五湖同贺,太后娘娘喜上加喜,特特给我们王爷赐了婚。我们王爷说了,临溪县是个地秀人杰的好地方。是以婚礼便落在这临溪县新王府里举行,喜事便定在三日后,到时欢迎举城百姓前来观礼!”
嗬,好豪气的婚礼,倒邀上一城百姓来观礼了。
长明却觉得阵阵眼风,凉飕飕拂面而过。她讪笑与身旁人道:“家里火上还炖着汤,劳烦各位给我让个道。”
唰——人群中蓦地分开一条小道,长明只觉凉风扑面,阵阵连着阵阵,却也只得硬着头皮,挺着脊背,顶着一道又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渐渐行远。
新王府果真是要有大喜的样子,不过短短半日,彩礼钱便撒了六次。整个王府张灯结彩吹吹打打,未有一刻停歇。一时间,整个临溪县都跟着热乎了起来,王府红绸漫天,远远瞧着就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座红绡楼。
听闻,王府从大京一路抬出一百八十抬聘礼,沿途行了两月之久。一路行来,众人皆知季王爷要娶的乃是一个高门大户的矜贵娇女。
小竹林内,苏生拍着膀子安慰长明:“一百八十太算什么,六次彩礼钱算什么,他季王爷出得,我苏家亦能双倍出得。”
长明忍眉也拍拍他的膀子:“改口了改口了,今日已行过登位大典,该叫皇上了。”
苏生面色一奇:“咦?你竟还不晓得?”
“不晓得什么?”
苏生似想起了什么,狡黠一笑:“没什么。”
长明烦的厉害:“天快黑了,你快些回府罢。我要休息了。”
苏生见她面色却又疲累,便道:“唔,那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
是夜,长明和大黑一起辗转反侧,反侧又反侧。
大黑是吃多了闹肚子,她么......
长明穿得异常厚实,坐在屋外的凳子上,闻西风飒飒,风雪飘摇。
兴许是太寂寞了。
也许,该寻个钻被窝......呸呸,过日子的。
于是第二日一早,一城的百姓没能等来长明半仙悲伤过度,思念成疾,一根白绫吊死或者一把老泪哭死的消息,而是......招赘告示。
长明特意寻了县爷帮忙,托县爷替她搭个红线,寻个搭伙过日子的。但有个条件,得入赘。
县爷是临溪县的父母官,从前是把自己当长明的父母一般关照她。自打长明从京里回来,京里又来了人告诫他一番,他便把长明当父母一般照看。
可怜长明哪里晓得,县爷听见她要招婿的消息,当真是五雷轰顶,惊惧又惊惧。
一边不敢得罪长明,一边更不敢帮她招婿,县爷一封飞鸽传书,传到了某人手里。某人很快回了信:让她招。
县爷懵了。
小竹林正屋门口,摆了满满一箱子珠宝作嫁妆。于是长明的招婿大会,进行的如火如荼。不过一日两日,小竹林竟比王府还要热闹。
这嫁妆,还是长明在她祖父的遗信上寻见的。埋在小竹林里头。
有了嫁妆,如今县爷正亲自坐镇,按照长明列出来的要求,一个一个筛选送上门的糊涂蛋。
但看长明列出来的那要求,相貌英俊潇洒却不风流,身材高大俊秀却不漂浮,家世稳妥中庸却不无能......
唉,县爷长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小两口闹别扭闹成这般模样。又见那不省心的苏榜眼,心里更加哀愁。上头点名了谁都能来招婿,唯独这位苏榜眼不成......偏这位苏榜眼是这群前来招婿的男子里头最坚韧不拔的一个。
苍天呐,这县爷他不想当了。
许是苍天听见了他的呼唤,从天而降一位手执宝剑的英雄,立时便与刚把官差衙役们打得歪倒满地的苏榜眼战作一团。
虽是战作一团,却愣是无能从苏榜眼手中讨的半分便宜。又见那英雄吹了一声口哨,竹林外蓦地冒出几个同样手拿长剑的男子,团团与苏榜眼打在一起。
双拳难敌很多拳。
苏榜眼被人拿在手里,怒极:“钟侍卫,你以多欺少!欺人太甚!卑鄙小人!”
英雄抱剑无谓:“来啊,拉下去。捂嘴,绑手。”
苏榜眼绝望又不甘的瞪着长明紧闭的房门,被人拖了下去。
英雄又抱着剑冷嗖嗖望了望还在排队的人群。人群里忽的有人看看天道:“哎呀,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没有。”
“走吧走吧,回家拿伞。”
县爷愣愣瞧着门口一窝方才还盯着珠宝口水直流的男人们,个个夹着尾巴回家拿伞去了。
英雄满意一笑,收了剑,另几个手脚麻利的侍卫迅速将院子里落雪杂物清扫一净。而后又麻利的将院子四周挂上红绸喜帐。
一切打点妥当,才对着竹林外头道:“王爷,好了。”
县爷一个激灵,立时起身相迎:“不知王爷......”
话还未完,便被步进院子的人打断了:“本王是来应招的,县爷不必多礼。”
县爷又懵了。
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人追媳妇儿追的这么窝囊。
这厢屋内,长明难得穿着淡粉的罗裙,面上红粉微施,乌云垂髻。听得一声推门声,而后一人步履沉稳踏入。屋外细雪纷纷,来人气息微沉。
长明暗叹,听着步子便知道是个身材不俗的。怨不得能成为这几日里县爷唯一放进来的一个。
长明清了清嗓子,问道:“多大了,家中还有何人?”
来人未答,只行至长明面前,坐下。
长明听见窸窣落座声,又道:“将你的手递给我,我替你算一算。”
对面微微一顿,而后一只沾着热气的大手递到了长明面前,长明摸索着摸上去,先是捏在手里反复捏了捏。
捏了半晌,咦了声,又道:“另一只手也拿上来。”
那人听话的又递上另一只手。
长明又是一番捏。
捏罢了,默默将手放下,道:“咳咳,好命道。”
对面一声哼笑,终是开了口:“约莫一年前,我来临溪县,也有个先生给我算了一卦。当时那先生说我气息孱弱,活不了多久了。后来又说我是天生的帝王命。只不晓得如今四皇子已经登了位,我这帝王命,破了没有?”
长明讶异:“四皇子?”
下一刻,又哎哎叫了起来。
屋外,县爷老脸一红,带着一种衙役道:“回衙回衙。”
屋内,季云疏抱着粉团似的长明,伸手掬了把那流纱水袖:“为了招婿,竟还打扮了?”
长明拼着一口气:“好说好说。”
季云疏四处看了看,嗯了声,道:“明天是个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
“我入赘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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