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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旧信


  月上西天,京华寺塔生立于月色朦胧之下,威严肃静。夏日炎热,尘声笑语隔了两条街随着热浪滚滚而来,却硬生生被河边静摆着的两副白骨湮了去。

  老住持领着一众弟子静坐一旁,受着季云疏的请道,替那不知亡了多久的人诵经平怨。

  钟馗自河里游至岸边,向着白骨旁站着的季云疏道:“王爷,时日久远,尸骨多有不全,如今也只是捞了个大概。”

  季云疏瞧着火把映照的河面,沉声道:“还缺多少?”

  “男尸倒是全了,只那女尸尚缺一块手骨,王爷......大半个王府的侍卫在此捞了一天了,且这河甚广,与外涢河相连,恐怕那手骨......”

  话还未尽,便叫季云疏打断:“继续捞!”

  钟馗兄想起今早王大太监传的旨意,略有几分难色:“可宫里,王爷不去吗?”

  季云疏淡漠一拂袖:“不去。”

  于是钟馗兄又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

  游不过两三个首尾,忽听身后又一声扑腾,钟馗兄略一转头,正瞧见季王爷退了簪袍,也跳进了河里。

  想是这两副白骨,生前亦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皇上下旨彻查,举朝却无人敢问。唯独他们季王爷,倾了大半个王府来搜查,如今还亲自下河打捞尸骨。

  钟馗兄划拉手脚,越发卖力搜捞起来。

  王府内,灯火通明。

  长明正坐在院子中,对着那轮月亮怔忪。过榭的夏风吹得人面庞温热,心头闷紧。

  盘锦摸摸生疼的后颈,总觉得姑娘说她又把自己磕晕了是骗她的。毕竟后背朝地把自己磕晕的本事,是自打见着了姑娘才学会的。

  但瞧着清凉月色里那坐在滚椅上的单薄背影,盘锦觉得还是不问为妙。

  长明盯着那月亮,蓦地开口道:“盘锦。”

  盘锦慌忙应了声:“啊?姑娘怎么了?可是觉得热了?”

  长明仍旧是背对着她摇摇头,道:“你去把我先头用的那根木杖寻来。”

  盘锦很是疑惑:“姑娘,您眼睛都好了,还要那东西干嘛呀?”

  长明在滚椅上挺得笔直的背慵散往后一靠,明明靠的很是潇洒风流,盘锦却愣生是看出了几分疲惫来,耳边听得那把欢快潇洒惯了的声音,也似染上了疲惫:“到底是用了我如今整个年岁的东西,丢了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左右我这脚一时半刻也好不利索,便当个拐杖来吧。”

  盘锦未敢多言,便准备转身去拿。方才转身,又听长明唤道:“替我将这玉收起来吧。”

  盘锦转头,见那玉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冷的光,捏着那玉环的指尖却很是随意,似她不接,下一秒那堪堪捏住的两指便会松开,玉碎人惊。

  盘锦立时几步上去,将那玉环接了,道:“这不是王爷送您的吗?不戴着吗?”

  长明随意摆手道:“没戴惯这金贵玩意儿,替我收起来吧。”

  盘锦瘪瘪嘴,自去了。

  长明喜静,季云疏身边向来也无贴身丫头随侍,整个明蛰堂除了早晚清扫杂活,寻常并无下人丫头喧闹踏足,盘锦一走,整个院落便显得静的不像话了些。

  荷塘潜底,一片蛙虫鸣叫。

  长明顺着风来风去,迎着草边叶间的鸣叫,微一闭眼,纷扰人声随风而至,入耳过心。

  整个院子盘桓数人,气息极低,将她像那塘底之蛙一般围困其中。

  倒不知围的是她不是她,还是防着什么人来窃取阵法?

  如今倒真是难明了。

  很快,盘锦便拿了木杖回来了,长明瞧着那根光洁流纹的木杖,心里却遗憾未能看见那根用了十几年的竹杖。

  提起那根竹杖,似有什么忽的打心底过了一遭。

  夜的深了,打发了盘锦去休息,季云疏仍旧未曾回府,连带着那去抬聘礼的大半个王府的守卫们也都没回来,整个王府静的像个脱了鸟儿的金丝笼子。

  长明躺在床上,听得四周人声静谧,这才翻身坐起,掀了床褥。

  床板夹层中,藏了好些她的私物,几枚银子,还有苏生上回送她的香囊。

  此回借着灯光,正瞧见那香囊上头的交颈鸳鸯明明灭灭,好不缠绵。长明面色一黑,伸手拎了香囊丢了出去,另学着那喝凉水倒牙的婆娘毫不斯文啐了一口:“都说文人最知礼,这不要脸的苏生。”

  泄了邪火,又去看那几枚银子,也不知是不是如今眼睛能瞧见了,眼界也就跟着阔了许多,这几枚银子怎么瞧怎么寒酸。

  看来看去,值得看的也就那么两封信了。

  长明捏在手里,却又犹疑,这信里大约有什么要颠覆了她的东西,现在便这么随随便便看了去,合当还是不合当呢?

  可若是不看,于王府是去是留她皆不能做出决断,前无进路,后无退路,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区别?

  其实也不用她如何揪断,便在看见那其中一封信的外封,她便挪不开眼了。

  信上写的“顾长明亲启”。

  这个称呼,真是陌生极了,听着却让她莫名眼眶有些发紧。

  长明便紧着眼眶,缩着鼻子,打开了那封信。

  此信甚厚,略有半根指骨节那般厚度,长明小心翼翼抽出一张来,纸上笔迹温厚沉稳,纸头上端模糊写着时日,约莫是壬什么年,什么月,长明未曾多在意,只迫不及待朝下看去。

  信上寥寥几笔,记着一日往来,乃是顾安堂在小竹林的日常,无甚特别。只末尾处,添了一笔:另,明儿已能识得大半单字,亦能自行起居,聪慧难当,甚类吾儿。

  约莫看了两三张,皆是这般形式。末尾处,必提及长明之况。虽不过寥寥几笔,但长明却看得不舍,总要来回多看几遍,仿佛透过这些字眼,便瞧见幼时自己是怎样小小一只度过那些艰难的日子。而他竟不似她从前以为的那般冷情心硬,分明是分分刻刻在一旁看着她,盼着她。

  她果然姓顾,叫顾长明,仿佛前头加了一个顾字,她就再也不是单单的一个人了。

  长明小心翼翼将那几张叠去一边,又拿过另一封信。

  这一封,上头并无任何著署。长明拆了信封,里头却还有一小封,封上小字书“轻启”。封信之人有多珍视信封之物,可以想见。

  长明小心翼翼拆了信封,泛黄的素笺,磨损的纸头边缘毛毛搓搓,皆不及那句“长明吾儿”来的入眼。

  信不长,不过寸来一段:

  长明吾儿,见信如面。

  岁月不拘,情长难存。欲携妻子,山野秋林,朝居白露,晚奉息竹。却未曾想,巫族致难,圣命如摧。为父临书仓促,欲言难尽。父与尔母,命之难复。生离之情,犹如断骨,日夜思来,心犹拳拳。至此一别,死生难见,惟盼你逃得生天,安稳一生。

  没有署名,不过似乎也不大重要了。

  原来长明一名,非顾安堂所起,而是她的亲生父母。

  季云疏对此事从不提及,顾安堂......她祖父教养她九年之久,硬生生是瞒的滴水不漏。木昭一心以为是她的父亲设计,骗取了阵法,才害的巫族蒙难,如今看了这信,长明倒觉得,事情的真相,只有刘士安他们说的才有几分可信。

  长明抹了一把脸,却没能抹干净脸上湿意,于是只得又抹了一把。

  一把接着一把,不知不觉抹了许多把,脸蛋擦得生疼,硬生生是逼着自己止了哽咽,伸手去捏摊在眼前的书信,又怕手上的泪沾湿了信,一时手僵在一旁,眼睛盯着那句“长明吾儿”,止不住的酸涩胀意。

  半刻,理好了心绪,长明又将顾安堂所书的日信抽将出来,一封一封,按着日期,一字一字读来。

  打头的第一封,已叫她心痛如绞。信上言:

  风雪大作,我知吾儿已去,孙儿在怀,却报仇无门。想是生人多痛,别情难捱。长明身有余毒,眼之不明,我亦无人可托,只得苟且偷生,日夜,念念。

  再一如是:

  临溪地南避祸,此处近水茵竹,风光甚美,想来我儿若在,定喜。

  长明右臂胎记尽显,为避祸端,狠心剜之,听她声嘶哭竭,我心亦如刀绞。

  又一如下:

  临出京时,圣上似有所感,以毒禁我。虽解,却有残余,近日身残气虚,对夜探星道大成,已知我命将至。只哀我长明,无人照拂。更遑她目不能视。只得狠心待之,如幼鹰离巢,断翅之痛,亦悲亦痛。

  但此番也好,若我如逝,她亦不会如我一般,念故去之人夜不能寐。

  ......

  待将一沓看完,已是夜半烛将灭。

  长明揉了揉酸涩的双目,她长这么大,竟还从没哭得这样厉害过。未能承欢膝下,委屈撒娇憋忍的泪水,今夜借着这些陈年旧信,向那三位为了她而殚精竭虑,早已逝去的至亲,洒了个干净。

  亦是惭愧与羞耻,自己竞对那样以命相待的亲人,这般狠心,这般凉薄。

  恨他不告不言,亦恨造化弄人,让她与至情至亲生生错过这许多年。

  长明转头看向熹微的窗案,想着那临溪县,祖父的老坟,时日年久,只怕已是荒草戚戚,寻之难见。

  可怜她当初,竟连口木棺亦未曾替他备下,就那么一张破草席,任他入了土,受虫蚁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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