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心瞎
“南北......首汛......若起于四月当首......”
长明负起将手中的书册一扔,道:“寻常摸起来的字,和用自己的眼睛看着的,竟差了这么多,读的真累。”
盘锦在一旁给她打着扇子,歪头道:“是啊,奴婢就不认字。”
长明转头看她:“哦?你不识字吗?”
“是啊,奴婢父亲去的早,母亲也去的早。王爷可怜奴婢,本来是说请了先生正经教养的,但是奴婢愚钝,学不好,前前后后也就认识那么几个寻常的......奴婢总觉得,还是当个丫头自在。”
一说起她的母亲,长明恍又记起之前盘锦说的话,似季云疏在宫里那位皇后娘娘头上,记了一笔不小的账,其中似乎还有盘锦她娘的。想来这位乳母是个衷心又死的壮烈不一般的,不然季云疏怎的这般照拂盘锦。
长明转头看了看盘锦一脸憨厚又敦实的模样,面上笑笑,长这么个乖巧实诚的模样,倒也讨人喜欢。
见她笑的莫名,盘锦摸摸自己的脸,道:“姑娘您笑什么呢,奴婢脸上有东西吗?”
长明将她手中的扇子拈了过来,自己打了打,终是问道:“你还记得你有一回,说王爷的母妃,和你娘亲的账,我想知道,是一笔怎样的陈年旧账。”
盘锦面色一低,垂了眼去,道:“这原本是一桩秘事,咬断了舌根也说不得的秘事......”
长明叹道:“你若不想说便罢了。”
“倒也不是不想说,只是......罢了,想来如今告诉姑娘,跟告诉自家人也没什么两样。王爷的母妃贵妃娘娘起于锦阳沈家,这本是姑娘知道的。原来皇上很是宠爱贵妃娘娘,当时皇后娘娘也还只是妃,太子殿下也只是二皇子,上头还有一位大皇子。元后早逝,大皇子寄养在贵妃娘娘身边,当时整个天下都以为,贵妃娘娘是要封后的,未曾想,突然就因病去世了。”
长明截口问道:“突然?”
盘锦点头:“是啊,便是十几年前的七月节前后,其实哪里是因病,贵妃娘娘死的甚是离奇,却无人知晓。奴婢的母亲打小跟在贵妃娘娘身边伺候,听说是自跟了贵妃娘娘去了......外头都是这么传的,可王爷说了,是皇上让这么传的。之后不久,大皇子便死在了巫族境内,同遭难的还有顾公侯家的独子,而后皇上震怒,发兵灭了巫族......再后来,便是如今的皇后娘娘成了后,二皇子成了如今正禁足的太子殿下......”
长明忽的想起七月节塔顶那晚,季云疏说,那是他母妃的祭日,但他不愿意偷偷摸摸地祭拜。这其中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垢尘,让他这般隐忍?单从那日小城台会见一事,便知他老子不是个什么敦厚又宽和的皇帝。
唉,天家之事,又牵涉一族恩怨,偏她如今深陷其中,一脚出来一脚进,分分刻刻抽不得身。
长明愣愣瞧着被她仍在案上的书册,不知怎的,她近日总觉得心里闹的慌,担心狐狸担心的厉害。思来忧去无从排解,便叫盘锦寻了有关那南汛河洪难的书册来读。
人一寂的厉害了,连故人也不得见一个,道爷四皇子,还有那糟心的要同她抢男人的冯小姐,竟似避难般的一个都不见了。
也不知是不是当先知当惯了,总和老天爷有那么几分玄妙的牵扯,长明心头起意竟总能叫它及时听见一般,当真还就送了个故人来。
只可惜,长明宁愿这辈子都见不着这个故人。
长明低头探了探盘锦的鼻息,确认她只是昏了过去,才起身叹息道:“不要总是砍人手刀,会遭报应的,你下迷药不好吗?况且,你自己手刀砍得什么德行,你自己不知道吗?”
木昭:“......”
长明四下瞧瞧,道:“光天化日竟能叫你闯进王爷的院子里来,整个王府的守卫竟都像是傻的一般。”
言毕指了指房顶:“且你如今竟能无声无息轻而易举的料理了钟馗兄?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木昭面色幽怨:“小巫主,王府守备森严,太子禁足些许日子,我守了半月之久,才觑的空档前来见你。至于你说的房顶上那位,今日一早似乎跟着季三王爷出了府,未曾在。”
长明唔了声:“原是钟馗兄不在了?”
木昭道:“何止,半个王府的侍卫都挪走了,就你这个院子还站着人。不过那些个窝囊,我还不曾放在眼里。”
长明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道:“说吧,此番又是来给我添什么乱子的。”
木昭上下将她看了看,语气深沉道:“小巫主,你变了!”
长明心肝一颤,心道邪乎,这都能瞧出来?
熟料木昭话锋一转,又道:“你如今,心心向着那季三王爷了,我都看出来了。”
长明心下一舒,她就说嘛,哪能这么厉害。
木昭见她不答,又道:“你可知,你心心念念向着的,乃是巫族的血仇,他们季姓皇族,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小巫主莫要被情爱冲昏了头脑,落得个同我巫主一般的下场。”
长明很不赞同:“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一窝鸡蛋纵是有一个是碎的,你也不能说那母鸡也是个坏的,何况我觉着季云疏没你说的那般不堪,他好歹也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君子,容不得你这样胡乱污蔑。若你说的是老皇帝,我倒赞成几分。”
言罢又补了句:“还有你跟的那个太子,容我说句实话,他保你们,不过是心心念念想着那阵法,瞧着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木昭大叔,你一把年纪的人了,眼光却不怎么好。”
木昭冷笑,一把擒住长明着了玉环的那只手,道:“太子与皇后力保巫族不灭,佑我巫族残部生存至今,缘何到了小巫主口中就成了这般阴险狡诈之人。又说季王爷,小巫主口口声声说他是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之人,为了要给你下此禁咒,却不告诉你,明面上,还要筹备着与那冯御史家的小姐赶在六月初八大婚?你以为今日王府的守卫都去了何处,乃是被调去了宫里,抬取皇帝太后和整个帝宫赏赐的聘礼!”
长明手腕被他捏的生疼,不免疾言道:“放手。”
木昭放了手,语气冷冷接着道:“且上回小巫主中的那毒,正是他一手备在了安神香里的,为何下毒,小巫主便不曾问他?不过是觉得你一个瞎子,配不上他王爷侧妃的身份。那毒正是他同太子殿下交换的解毒法子,因太子殿下给的不完全,我还千吩万咐此时给你用不得,但他却置小巫主生死于不顾,竟就给你用了!小巫主可以问问他,皇上册你为侧妃的圣旨,在不在他手里,想必是怕耽搁他六月初八的好日子,才这般急不可耐!”
言毕他倒是先急了脸:“他倒是想的完备,我巫族巫女,来给他做小伏低,何等奇耻大辱,小巫主,你可要看清楚,别上了他巧言令色的当!”
长明从小到大,甚少与什么人红脸黑脸,印象里她记得的不过寥寥几次,一次是与临溪县一个土长的算命瞎子,那瞎子嘲笑她空长了一双算命的瞎眼,却无算命的真本事。还有一次是沈昭思带着他那小童子来竹林寻她,他那小童子亦是出口不逊笑她眼瞎,剩下几次,大约也都是因为有人笑她眼瞎罢。
听见这一番冷嘲暗讽,长明亦是忍不住手心发抖,音儿也跟着有些抖,跟着就先红了脸,又黑了脸:“你莫要胡言乱语!”
木昭气愤:“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执迷不悟!那狗皇帝一家,可是你的杀母灭族仇人!”
长明冷脸看他:“说起来,我当初不过是随口胡诌我右臂外侧有胎记,不过是骗你的,为了自保,我根本不是你们的巫女。”
木昭竟似默了,片刻,略带些同情的看着长明。那分同情分外刺眼,长明转过头去,看向一旁。
木昭叹了叹,伸手指向长明搁在一旁的手,道:“那玉,名为巴陵玉。却并非生于巴蜀,而是我巫族百来年前用来惩戒巫女的宝玉。后此玉进献给元帝作登基贺礼,元帝逝去,元帝之子并未信守百年交好的承诺,为夺巫族奇宝与巫族开战。此玉旁人只知可避百毒,却不知亦可克锁巫女之能。乃是我巫族的克星。小巫主戴上这块玉环,未曾觉得有什么不同吗?小巫主之前能自测人运象吉凶,这或许是顾家教养的,但能听懂风雨物鸣,通神鬼之意,这难道也是顾家教的?这是我巫族巫女之能啊。”
那玉环稳稳当当贴在长明的手腕上,这般炎热的夏季,生生是冰凉沁骨。耳边是木昭的言语盘桓,另脑子里季云疏送她玉时的那句话,他说玉避毒,叫她好生戴着,别取下来。毒是他求来的,为了给她治眼睛,避的哪门子的毒呢?
长明觉得自己哪怕眼明了,活得仍旧像个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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