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习字
无风无月,小轩窗上挂了一只白毛狐狸。此白毛狐狸转头缩脑许久,终是清了清嗓子,小声唤道:“周意堂......”
唤了半天,无人应答。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奇又有趣的噫,狐狸自肚子到尾巴蓦地一僵。原本正昂的高高的左右摇摆的尾巴不动声色地垂了下来。
周意堂手里还拿着一卷书,他左右转了转,瞧了瞧小轩窗上卡成了一团球的狐狸,笑笑:“你这是有什么想不开的,要挂在本侯的窗子上想?”
狐狸悲愤,悲愤欲绝。须知在周意堂面前,从来只有更悲愤,没有最悲愤,就比如此时,那周浪荡正拿着书册将她的狐狸尾巴拨开,一股凉意袭来,狐狸激动地四脚乱扑腾。
周小侯爷一把按住她,道:“别动。”
狐狸叫背上那只滚烫的手灼的如同糊了一层泥壳子,变做了个动弹不得的泥塑狐狸。
周小侯爷皱眉仔细瞧了瞧她爪子上的伤,道:“你这又是跟哪只狐狸打架挂的彩?”
狐狸龇牙咧嘴:“你倒是把小狐我放下来啊。”
周意堂摇头作难:“本侯也想,但你卡的这个位子实在不是拉一拉就能把你拉出来那么简单。要么你先挂一会儿,本侯去找人来,将这窗子给锯开一些?”
狐狸急的尾巴直晃荡:“不成不成,再想个别的。”
周意堂抚着下巴认真又想了想,道:“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狐狸竖起耳朵:“什么办法?”
周意堂伸手抚了抚她周身的毛,咧出一口白牙:“你这毛也太厚实了些,我给你剪去一些,兴许就能出来了。”
剃,剃毛?
狐狸又挣扎,一边挣扎,一边龇牙咧嘴的叫唤:“小狐不剃毛!”
周意堂果真从屋内拎出了一把剪刀,闻言安抚了她两句,道:“眼看着暑夏就要到了,剃了毛你还能凉快些。且我只是将你肚子卡着的那一圈剃了,别处又不会动你的。”
狐狸一想到自己肚子要缺一圈毛,只觉气血冲顶脸皮灼热。真要如此,她以后哪还有脸见狐?便使了吃鸡腿的劲儿拼命扑腾起来。后腿上的伤越见厉害,渗出许多血来。
就在剪刀贴毛那千钧一发的时刻,狐狸听见身后一声惊呼:“侯爷,您在干嘛?”
狐狸扭了头隔着墙壁在心底里疯狂呐喊:笙月丫头快救小狐!
笙月丫头尚来不及细想,上前一步夺了剪刀,皱眉道:“侯爷,便是您不想要这狐狸,也不能伤她性命啊。”
周意堂试图解释:“本侯只是......”
笙月丫头指着狐狸腿子上的伤,义愤填膺打断:“侯爷,您前些日子不是还说,小狐走丢了您很是想念,如今狐狸自己回来了,您倒不珍惜了。竟还虐狐?”
周意堂肃声道:“乱讲,本侯只是想念那一手好皮毛。且她明明是自己受的伤。”
狐狸听在耳里,垂泪。
狐狸最终还是从小轩窗上下来了。
周意堂托腮瞧着凳子上蔫了吧唧毛缩成一绺一绺的狐狸,与笙月道:“亏你想出这灌油的法子,好用倒是好用,只是不知道这油伤不伤畜生毛发。”
笙月将狐狸抱起,道:“哪能呢,洗过了也就没有了。”
周意堂闻言,拊掌道:“便给本侯来洗罢。”
狐狸一听,四只爪子牢牢扒着笙月的衣襟子不松,另强迫自己抖得像见了捉妖道士一般机灵。笙月丫头果真将狐狸往怀中一护,戒备道:“还是奴婢来洗罢,天色这么晚了,侯爷还是早些歇息吧。”
周意堂很是遗憾,只好从橱子里拎出一个白瓷小瓶,递给笙月道:“那便你去洗吧,洗完了记得给她上药。”
笙月将瓷瓶接过,行了个礼,就抱着狐狸去了小净房。
趁着笙月去烧热水的功夫,狐狸爪子捧着那个小瓷瓶嗅了嗅,确定这不是什么退毛膏之类的缺德玩意儿。
嗅完了,觉着自己这一身油腻,好似掉了蜜罐子里一般难受。想她堂堂狐仙,竟落得如此下场。
奶奶的,这侯府她待不下去了。
及至深夜,笙月才将狐狸收拾利索,腿上的伤也上了药,包扎了利索抱进了自己屋子里。
待笙月丫头睡去,狐狸才从假寐中醒来,从窗口嗖一声窜走了。
第日,四皇子的病情因有了那味附灵草已稳定了下来。此时已是清醒了,只留了个后遗症,眼睛暂时如蒙白雾,瞧不清东西。这个后遗症乃是附灵草的毒性所致,解毒需半月之久。也就是说,这半月里,四皇子得陪着长明做半个瞎子。
但瞎子真不是那么好做的,对于做惯了瞎子的长明来说,做瞎子其实是件痛快事。眼睛瞧不见有瞧不见的好处。就比如,你瞧不见一个人的相貌,只能被迫去关注并且喜恶他的内在。一双瞎了的眼睛就能让她在结交素友这方面自来步入人不宜貌相的高深境界。但对于一个方才九岁的孩子来说,就不那么高深美妙了。尤其是一个每日还需研习课业经道的皇子。
其实四皇子生来不讨圣上喜欢,又自来体弱多病,他皇帝老子一直未曾关注过他的课业以及成长历程。但他三哥季王爷却跟盯着亲儿子一样盯着他,长明深刻的觉得,莫不是季王爷想提前过一把当老子的瘾。
近日听盘锦说,四皇子因为眼睛看不见,不用读书习字,很是开心。连饭量都涨了不少。长明想起他往日里对自己的编排,决定去给那小子添一把堵。
莫要以为眼睛瞧不见,就认不了字。世间之大奇人之多,顾老头就是一个。他老人家想必是恨毒了瞎子,想出了一窝堆的损招来折磨长明。便说这认字吧,眼睛瞧不见,还有手和耳朵,他倒也不嫌费事。与刻匠那里寻来板字,亲自雕刻,每日叫长明用手摸索,用耳听教。
这个法子甚好,瞎子竟也能认字。临溪县城里有个裁缝铺子,那铺子掌柜的二儿子也是个瞎子。一日上门请卦见着长明此习字之法,引为妙策,回去给他儿子也刻了许多板子。
季王爷得了此法,便也给四皇子刻了许多板子。
这日里,长明正坐在水榭里头,一边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一边听着季王爷身教小皇子这出戏。
季王爷皱着眉头瞧着四皇子在沙盘上写着今日新学的两个句子。那句子还没写完,王爷便眉头一皱,道:“又错了,重写。”
长明啧啧两声,道:“王爷,教瞎子得有耐心。”
季王爷一声长叹:“这法子听着有趣,但忒不实用。几日里就习了两个句子。”
长明听出弃招的意思,忙添了把柴火:“多半是没用心,抽几板子就好了。”
闻言,四皇子对了一双眼睛怒视她,却只瞧见一片白茫茫,才记起眼睛看不见,只得委屈低头不语。
季云疏斜斜看了眼长明:“听这意思,你原先是叫抽出来的?”
长明一颗葡萄滚了喉,噎了个眼泪直流。
她哪里是抽出来的,她都是跪出来的。还小些的时候便是半月一块板子,认全了写全了,便算了。大些了,就是五天一块,若认不全,就跪在板子上到认全了为止。长明自认也是个倔脾气的,但在顾老头面前真是丁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想到前尘往事,她便觉得有些乏味,便拍拍手,道:“其实四皇子不过就瞎半月,也用不着这样紧张。”
季云疏却冷笑一声,道:“叫他温习课业,他倒跑去救什么丫头。每日里不好好念书温课,整日就知道和一群丫头捉迷藏,不给他吃个教训,恐怕下次就没那么好运再得你一株附灵草来救他的命了。”
长明挠挠耳根子,默默不语。季王爷不愧是季王爷,短短几句话,完美的讽告了在座的一大一小两个人。
长明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个附灵草的误会,便斟酌着道:“说起那株附灵草,其实不是我的来着。”
季云疏这才看她,笑笑,道:“哦,我料想你一个瞎子还带着伤,也没那么个能耐深夜赶云峭山与虎狼搏斗夺得这株附灵草。”
长明挠完下巴的手接着挠了挠头,想了想,决定直接卖狐狸:“说的是,我自然没这个能耐。有能耐的乃是一只白狐。”
四皇子正端着板子一笔一划的摸索,闻言耳朵一动。又装模作样的去摸板子。
季王爷瞧在眼里,在心底冷哼,不过是做了几天的瞎子,就学会了那女骗子的小习性。
女骗子长明略停了停,啪一声手拍在桌子上,起了架势道:“说起那晚,可真是一个令人惊奇又唏嘘的夜晚。四皇子躺在床上危在旦夕,整个王府连着本半仙在内皆是束手无策。境况之凶险,三言两语无从诉啊。本半仙掐指一算,呀,四皇子你乃是观音娘娘座前灵童转世,此生福泽深厚有大缘。且那大缘乃是一只白毛狐狸。结果,那晚我果真在梦中遇见了狐狸,那狐狸托我将附灵草转交给你。待我醒来一看,哎呦,我手里果真就有了一株附灵草,你们说神不神。”
季王爷摸摸她的脑袋:“确实神,你一个瞎子竟能睁眼瞧见那附灵草,可不是神么。”
长明一僵,转移话题道:“嗨,我这不是为了增加戏味嘛,王爷听听就好,别太较真。”
季王爷哦了声,又看向水榭台子上头,道:“也不知你说的狐狸,是不是这台子顶上趴着的那只。”
长明呆。
乖乖,可怜她与四皇子如今都是瞎子,又是上午,她觉不出狐狸气息,竟没发现狐狸来了?可狐狸怎么这么蠢?眼瞧着季云疏在,还敢露面。
趴在顶上的狐狸也在想,难道季王爷是故意唬人的?他根本没发现她吧。思及此,方才紧绷的身子又放松了许多,尾巴左右摇摆,尾尖那撮红毛便是在水中的倒影也能观出几分红来。
季王爷眯着眼看了看水面,又与长明道:“不过你方才说,乃是一只白毛的狐狸?不知道有没有别的什么印记呢,比如尾巴上有没有一撮红毛?”
狐狸爪子一滑,从顶上掉在了小台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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