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旧疾
长明在季王爷府里愁巴巴地呆了一日,到了晚上,已经憋闷的心肝脾肺都抖擞了。
可怜她虽是个瞎子,但以前在临溪县的小竹林里领着个半仙的俗名过的也算潇洒自在,如今被困在这巴掌大的王府,出也出不去,想见个什么人也见不着,实在憋的厉害,憋的委屈,憋的寂寞又难捱。
盘锦拎着布缝的小老鼠,将大黑逗得满院子追跑,一转头瞧见长明坐在滚椅上,淋了一身落寞又凄清的月光,凑巴过去,问道:“姑娘,你怎么啦?是不是晚饭用的不够足?”
长明摸了摸鼓成了个藤球的小肚子:“没有没有,用的很足。”
盘锦又道:“那奴婢给你讲个故事吧。”
长明摆手:“不用不用,我不爱听那些个悲肠断情的苦命鸳鸯故事。”
盘锦:“那......”
长明叹息。
盘锦将手一拍,声音兴奋又张扬:“奴婢知道,您是想王爷了罢。”
门口传来个沉的似水,另藏了几分有趣的声音:“哦?半仙想本王了,差人去唤一声就是了。何苦对月思人,愁苦断肠。”
愁苦断肠,愁苦断肠你祖宗大爷。
长明堆出了个满分的笑,以表示自己真的没有愁苦断肠:“王爷吃过了?”
盘锦唏嘘道:“果真是想王爷了,瞧着王爷竟高兴成这样。”
说完十分懂事的行了个礼,预备下去给鸳鸯腾个互诉衷肠的宽敞地儿:“奴婢下去给王爷沏茶。”
季王爷一把拦住她:“无需。”
又转头对着身后道:“劳烦李太医来看看这姑娘的伤。”
长明早觉出季云疏身后还有人,闻言抬手一礼:“有劳有劳。”
盘锦瞪眼瞧着,从季云疏身后转出一个白胡子老头,老头起了个势,朝长明还礼:“姑娘客气。”
进了屋,把了脉。
李太医皱着一双眉头,沉吟又沉吟。
长明心里咯噔一声,这架势何其熟悉,她以前给半死不活一算就是必死无疑的人算命,也是这样的架势做派。一般为了让那临死之人走的舒心安稳一些,下一步,就会跟边上的亲属家人说“某某,借一步说话”。
果然,李太医叹了口气起了身,同季云疏道:“王爷,借一步说话。”
季云疏极其同情地瞧了眼长明,随着太医出去了。
屋外,月色清明。
季云疏皱着眉问道:“李太医,她怎样?”
太医皱眉摇头:“这位姑娘内府恶燥,气理不通,心枢淤堵,情志失调,抑郁难舒。又使脾气不升,胃气不降,总之......显出食谷不化的症状,若不仔细调理,恐怕要留下隐患。”
季云疏:“......你是说,她是吃多了胃口结食?”
李太医摇摇头,又点点头。
“到底是还是不是?”
“倒也可以这么说,但又稍微严重那么一些。待老夫开个化瘀通气的好方子,调理调理也便是了。”
“那你做什么非要把本王请到外间来说?”
李太医很有些不好意思:“当着姑娘的面,哪好直接说这病结......”
“......”
季云疏挥挥手,李太医领命开方子去了。
屋里,长明正一脸茫然躺在床上,盘锦握着她的手:“姑娘面色红润神采飞扬,哪里像得了绝症的,可别胡说。”
长明悲戚道:“你不晓得,我先头挨了一掌,正在心口,当时还吐了血的,难怪我最近总觉得心口闷得慌,原来那老大夫说的是真的。”
季云疏正领着两个丫头进屋,听见这话,脚跟一顿。
盘锦瞧见他,起身行了个礼。
季云疏嗯了声,问长明:“觉着如何?”
长明手里摸着大黑的背,语气沉重又郑重:“季云疏,咱现在好歹也算相识一场,称得上半个朋友了吧。”
季云疏点点头:“算得。”
长明欣慰,拉过他的手,把大黑朝自己肚皮前挪了挪,好让它的爪子能够着季云疏的手:“我知道我日子不多了,我也没什么值得牵挂的,我想把大黑托付给你。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你将它好好养着吧。时日久了你就会发现,养着它跟养着我,效果是一样的。”
季云疏压着将要翘起来的嘴角,道:“这恐怕不大方便,在你之前,我还没养过什么畜生,万一养死了,你岂不是要从地下爬起来找我算账。”
长明捉急:“它很好养的。”
季云疏还是忍不住掀了嘴角,笑了笑,蹦出了个“哦”。因忍着笑,这声“哦”便比平常生气应付的时候音调高了几度,听着就变成了:哦?
长明失望,将大黑的爪子从季王爷的手上拿开,想了想,道:“既然你不愿意养,你帮我找一找沈昭思吧。”
季云疏又哦了一声,这个“哦”虽也是个问号的“哦”,但明显声音低沉了许多,压抑了许多。
长明沉浸在自己命不久矣这件事中无法自拔,没能及时体会出后头这个哦的真实含义。
季云疏冷眼看了她许久,问道:“你要将大黑托付给沈昭思?”
长明点点头:“他应当会愿意养吧。”
季云疏笑了笑:“他恐怕不能。”
“为啥?”
“沈老爷子最近给他看了门好亲事,若是顺畅,不过今年他就要成婚了。他都是要成婚的人了,怎么还能随随便便跟你私相授受。若是不明不白将你的猫养在身边,以后怎么跟他的新夫人交代?”
长明哑。
她都死了,不过是一只猫,难道她还会死而复生,变成那只猫,跟沈昭思来一段人猫情未了吗?荒唐!
于是冷了脸不再说话。
盘锦在一旁偷眼看着,姑娘如今都当着王爷的面跟老相好托付后事了。
季云疏站起身,又居高临下看了看长明,道:“太医开了药方,明日叫盘锦仔细煎了候你用上。你只要好好喝药,一时半刻还是死不了的。说不定能活的比大黑还长,也就不用想着找个什么别的人来养它了。”
长明听出了个玄妙,转头看他:“我根本没得什么绝症吧。”
季云疏眉头一挑,没理她,转身走了。
长明气的砸床:“破落县城的破落大夫,果真不准。”
砸完了床,想起什么似的,又问盘锦:“你们请来的这个李太医,不会也不准吧?”
盘锦忙摆手:“可不会不准,李太医可是得了圣上吩咐,自打我们王爷小时候就一直给王爷看病调理身子的了。姑娘也知道,我们王爷自幼身子就不好,可多亏了李太医一直看顾着呢。”
长明摸了摸头,难道他们都觉得她是个傻子?起初她以为,季云疏装病是为了防着他二哥和现任皇后为着皇位对他下毒手,可自从回京以来,她没眼也能觉出他这病装的有多明目张胆,谁信啊?也就是皇城外的傻子百姓,听风见雨的秀才才会信。
又说那晚在王府门口,那大太监的话头子里显出的意思,明显的他偷跑出京的事情他老爹一早就知道,不仅知道还默默地支持了。这一家子皇皇子子,怎的没一个简单利落的。
唉,愁人。
长明抿着嘴,又道:“盘锦,你真觉得你们家王爷有病?”
盘锦“嗯呐”一声:“姑娘别看我们家王爷平时生龙活虎的,可那病犯起来一没征兆,二又很凶险,不过片刻就动弹不得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可吓人了。”
“......”
难道,季云疏真有什么隐疾?
此时,有隐疾的季云疏,又犯了一回病。
侍卫首领领着宫里的太监进了卧房,季云疏已经脸色虚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周意堂正坐在一边,手里托着个茶盏,问他:“云疏?可听见了?”
季云疏眼皮子都没抬,一口气提不上来就要去了的模样。
那太监看了看,挤了一串眼泪:“要是让太后娘娘亲眼瞧见,可得把她老人家难受成什么模样哟。”
太监看了看,又抹泪:“唉,太后娘娘今儿还在宫里相看了几位品貌端庄的世家小姐,正打算叫奴才来请王爷去过过眼,怎的好好地,又病了?”
李太医站在一边,接口道:“公公可劝太后娘娘宽心,王爷这是旧疾复发,老夫已经开好了药,按时服下,明日定会好转。”
太监欣慰拉住太医的手:“有劳李太医。”
床上,季云疏动也不动地躺着,心里却想着,快走吧,快走吧,本王并不想去相看什么世家小姐。
这个病啊,犯的大有来头。
季云疏幼时跟在太后身边,太后跟他乃是隔了一辈的人,虽每日诚心实意享着她诚心实意的关爱,唤她一声皇祖母,但太后娘娘身为老一辈的祖宗,教养孩子只有一个准则:吃得饱,就是养的好。
太后一把年纪,一生拉扯过圣上与贤王两个孩子,两个都是这么喂养大的,瞧瞧,如今一个当了皇帝,勤政爱民。一个成了贤王,尊兄敬长。打小,季云疏与周意堂便跟在太后身边,印象最深的,就是太后娘娘笑得一脸慈祥又和蔼,端着琉璃盏对他们兄弟两个诚切地道:“乖乖,再吃一碗。吃的多才能长得快。长得快呀,才能早点替皇帝分忧解难,成为国之栋梁。”
太后娘娘诚心地觉得吃饭与成为国家栋梁这件事,是量变引起的质变。至于他两个是不是真的想吃,有没有吃饱,并不在她老人家的思考范围之内。若是不吃,太后娘娘便落了碗,一张巾帕随手一扬,眼泪就跟方才来看季云疏那个太监一样,说来就来。一边哭,一边痛心疾首:“你们两个不吃,怎么能好好地长个儿,若是我将养的不好,怎么对得起你们母亲在天之灵哟。”
于是吃饭,就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直到有一天,季云疏不小心吃翻了胃口,上吐下泻一整日到昏迷不醒。后李太医一针将他扎醒,太后娘娘泪眼婆娑凑过去问他:“乖乖,祖母的心头肉,你想吃点什么吗,祖母叫膳房给你做。”
季云疏难过的摇头,方几岁的年纪只觉得生无可恋:“皇祖母,孙儿真的什么都不想吃。”
太后娘娘觉出那一份生无可恋,忙点头:“好好好,不吃不吃,咱什么都不吃。”
季云疏立时心头一亮,一计上心头。
第日,便招了周意堂,借着李太医来问诊的时候,恐吓要将李太医六岁大的小孙女儿抢来给周意堂做小,以此要挟他想办法助他们完成逃饭大计。
李太医老泪纵横落了虎口,这两个半大不大的小子瞧着没什么厉害,但一个身承英武侯爵,更是忠烈遗孤,另一个是皇上和太后的心尖尖,他一个朽了吧唧地老太医,怎么惹得起哟。
唉,造孽哟。
自那以后,太后娘娘一旦心血来潮做了些什么稀奇玩意儿,唤了两个小子来吃,季云疏便一个装病,倒头栽床,气若游丝,昏迷不醒。周意堂顺势眼泪吧嗒地守在他床边,一副伉俪......不,兄弟情深他不吃我也不吃的忠烈模样。
太后也是起了疑的,唤了李太医来问,李太医心痛,头也痛,将自己编的谎话麻溜的说了一通:“三皇子这是胎带的气血自虚,受不得刺激,且找不准病因。上回便是因为吃错了东西,激的心肺堵瘀,这才显了症状出来。往后只能小心看护着,以防再犯。”
太后娘娘天真又心痛的信了,皇后娘娘听了,倒乐得季云疏得了病秧子这么个歪名,省的朝里有眼瞎的生出什么歪心来,动摇了她亲儿子的太子位。皇后娘娘想的十分开,便将此事报给了皇上。皇上受着太后娘娘二十几年的荼毒,很是体谅地睁只眼闭只眼,将李太医直接下旨拨去专门看顾季云疏的身体。
如今,正是得了太后娘娘闲来无事招了一堆世家小姐名门贵女进了宫的消息,这病,才又犯了。
至于长明想的,母妃亡故,幼年皇子独处深宫,只得装病卖傻来躲避敌人的明枪暗箭这一出,呵呵,不存在的。季王爷压根不屑于装什么病,来躲避太子殿下暗戳戳朝他射来的冷箭。至于明箭,呵呵,也不存在的。太后娘娘威武尚存,皇上身体健朗,太子殿下三十而立,亦没有患老年痴呆症。
月色清润,王府灯火通明。
太监公公端着太后娘娘的份子嘱咐了太医一通,却并没有如人所想的那般说一句“天色不早了,奴才就先告辞了”,而是转向床边的周意堂道:“对了,太后娘娘还说了,若是王爷病了,见着英武侯爷,就叫奴才将侯爷领进宫。”
说完朝周意堂挤了挤眼:“那群贵女小姐呀,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想必正对侯爷胃口。”
周意堂右手的茶盖子啪嗒一声,落到左手端着的茶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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