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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寡


  小二给上了新的茶盏,又暗戳戳的将一盘点心放到长明面前,道:“半仙,这是小的送您的。”

  长明欣慰,这小二,真会来事儿。

  于是便舒心的拿起小二撂在她面前的勺子,摸索着舀了一勺。还没送到嘴边,便闻到一缕豆香。

  “......这是何物?”

  沈昭思:“像是豆腐酿。”

  “......”

  长明默默放下勺子。

  周意堂打趣:“怎的?这小二送的点心不合胃口?”

  长明笑笑:“我实在没那么喜欢吃豆腐来着。”

  季云疏默默瞧了她一眼,道:“你方才说,那流云客栈怎的?”

  长明咳咳两声:“那家客栈,还真不干净。”

  周意堂来了兴致:“哦?怎么个不干净?”

  长明手指下意识摩挲着竹杖:“去年秋,我承他家老板的请,去给他们家算了一卦。那客栈瞧着外里光彩明亮,但其实地下百来年前是个坟岗子,那客栈老板不听我的劝,暗地里请了个黄大仙在家里供着,压邪气。”

  沈昭思抖了抖,问道:“黄大仙?”

  “就是黄鼠狼。”

  季云疏嗤笑:“怎么你一算就脱不了黄鼠狼?还是你们临溪县盛产黄鼠狼?”

  长明啧一声:“马上就是你的临溪县了,积点口德罢。”

  心里却道,果真是你们这群天杀的泄了我昨日在书吏府的事情。那流云客栈地下原先是坟岗子不假,但是后来又落户了个刽子手。那刽子手手沾无数幽魂,是个坟岗子上也敢敞开了肚皮睡夜觉的人,身上的杀伐血腥气早已震得的那群野鬼烟消云散了。这般说,不过是为了诳季云疏的话。

  果然,这个傻王爷一骗就上道。

  长明摆了个谱儿,拱手朝季云疏哼哼道:“这位......”

  季云疏很给面子接到:“我姓李。”

  “李公子,黄鼠狼这种东西,可不能随随便便挂在嘴上逢人就说,仔细哪天大仙儿不高兴了,找你说道说道。”

  季云疏听得一头雾水,但长明话题的刺倒是稳稳当当接住了,遂无谓一笑:“恐怕那大仙儿没这个胆子近我的身。”

  长明一噎。他大爷的,可不是吗?

  得多深的道行才敢去找龙子龙孙说道?她长明就没这个道行,还是乖乖认命吧。

  长明又叹一口气。

  周意堂瞧了瞧外头的天色,道:“眼瞧着过了午时,长明姑娘可否给在下也算一卦,算的好了,在下请你去烟雨楼里吃酒。”

  长明想着今早窦府没能吃着的烧鸡腿,咧嘴一笑:“甚好甚好,你想算什么?”

  周意堂问:“你不用摸摸在下的手么?”

  长明牙一酸:“不用不用,摸啥手啊,你就告诉我,你想算啥。”

  周意堂瞧了眼正紧绷着脾气的季云疏,笑笑:“测姻缘。”

  长明挤了挤眼角:“那还是把你的手给我罢。”

  周意堂顺从的将一只手递过去,长明并不捏握,只用一根中指沿着他手心划道几回,便收回了手,又问:“生辰八字。”

  这认真的模样,看的几人都有些怔愣,不诨闹的时候,倒也像个娇□□子模样。

  得了周意堂的生辰八字,长明掐指一算,啧啧两声:“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周公子,你手上的姻缘线却似乎并没有连着个头尾。”

  周意堂:“何意?”

  长明道:“就是说,你生性风流,生来孤寡,性情不定,以后恐怕也是个一生孤寡的命。”

  话音落,一室寂静。

  长明咽了咽口水,是不是说错话了?

  周意堂轻笑一声,收回手:“长明姑娘果真算的一手好卦。”

  季云疏冷哼:“什么一手好卦,我看她就是想骗吃骗喝,目盲的江湖女骗子。”

  嘿?

  长明气乐了,说假话要杀她,说真话就是女骗子?什么人了?

  长明冷笑拱手:“对不住,我就是个骗子,列位慢坐,小的告退。”

  沈昭思一脸为难:“长明姑娘......”

  长明摆手,撑起竹杖:“沈公子,后会有期。”

  沈昭思想起身拦住她,季云疏却冷着脸拉了他一把。沈昭思无法,只得眼睁睁看着长明撑着竹竿行出雅间。

  长明憋着一肚子气回到了小竹林,她一个瞎子,没人引路,也没有人帮手,竟一直走到暮色时分才到家。一双脚都走的有些发颤。

  大黑正窝在窗台上觑着空子捉竹枝上的鸟,瞧见她,就像瞧见了一尾鲜活烂蹦的鱼,欢欢喜喜地蹦去她腿边蹭。

  长明摸着它的脑袋,叹一口气:“唉,今晚我们又要饿肚子了。”

  大黑睁着双灰绿绿的眼睛水灵灵地望着她。

  长明摸着它的脑袋,心里一酸,抱着大黑随地坐在台阶上。

  她大约是说错话了,生来孤寡,以后也是一生孤寡的是她。要是那老头知道他死后自己如今三餐不继,食不果腹,想必会气的从坟墓里头爬出来,用那根竹杖狠狠地敲她的脑袋。

  长明将竹杖和大黑一起抱在怀里。

  伤春悲秋的心思还没能在心头滚个满圈,脖子便被一物贴了个紧。

  大黑尖着牙龇牙咧嘴冲隐在廊下看不清身形的人,长明将它狠狠按在怀里,生怕那人是个人畜不论的畜生,一刀将大黑挑了去。

  苍天有眼,她可就剩下大黑和竹杖了。

  那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将刀朝长明的脖子按了按,声音似尖刀扎地:“顾安堂是你什么人?”

  长明辨不清这人是什么来路,但这小竹林僻静幽深,纵使她大声喊叫,只怕也没人搭理,便笑笑:“顾什么堂?”

  脖子上的刀又压了压,长明抖了抖。

  那人冷笑:“别动,仔细一刀下去,你这头就归土地爷了。”

  长明憋屈,她想动吗?这刀有多凉他大爷的知道吗?

  那人又哼了哼,问道:“我没有多少耐性,顾安堂到底是你什么人?”

  长明叹气:“我也知道你没多少耐心,我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

  那人无语。

  长明心里一慌,难道问不出要直接灭口?

  果然,那人将刀子微微一抬,便准备朝长明脖子上砍去。

  长明盲着眼只感觉一道杀气从身后袭来,暗道呜呼哀哉,不知道她死了以后,何大娘能不能看在同她做了这一十几年邻居的份上,收养大黑。

  大黑和何大娘的幸福生活都在长明脑子里过了一半,那杀气还没落到她身上。

  长明抖抖脖子:“壮士?”

  没人回答,她大着胆子回头又喊了一声:“壮士?”

  一只手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长明哎哎两声。

  季云疏喝了一句:“哎什么哎。”

  长明愣:“季云疏?”

  季云疏瞪眼:“本王的名讳你倒是喊得很顺口。”

  长明往常私下里都是这样连名带姓编排他的,如今受了惊吓,说漏了嘴。

  季云疏瞧着她身板瘦弱可怜兮兮抱着猫站着的模样,叹了口气。

  唉,冤家。

  长明这才闻见一股血腥味,浑身一抖:“你杀了他?”

  季云疏点头:“不然呢?留着同你过年?”

  长明讪笑:“杀得好。”

  又皱眉:“可是你在我这竹屋里头杀了他,我以后怎么住?”

  “不住了。”

  “什么?”

  季云疏眯着眼瞧着地上躺在血泊里的黑衣人:“如今有人正躲在暗处,如豺虎一般觑着你的性命,你还敢一个人住在这偏僻的竹林里头?”

  是他未曾考虑周全,动作太大,将祸事引到了长明的头上。

  长明满头雾水:“这些人为什么要杀我?”

  季云疏看她:“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

  长明是真明白,于是咳咳两声,道:“今晚有月亮吗?”

  季云疏又想眯眼,忍住了。

  长明叹息:“我是知道顾老头是什么人,但我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隐姓埋名在这小沟壑里头憋憋屈屈藏了十几年。”

  如今,她都明白了。

  沈昭思心心念念要找的顾老先生,今晚这亡命之徒要寻的顾安堂,便是这竹舍的主人,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恨极了的一个人。恨到连他每年的祭日都不愿意去拜一拜,给他烧几柱香。

  天色暗沉,夜风呜咽。

  季云疏烦躁的砍着这老坟头上边的杂草:“你到底是多久没来拜过了?”

  长明掰着指头数了数,自从九年前他去世到现在,除了入葬的那天她拜过,此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好歹也是养了她十二年的人,长明有些心虚。

  季云疏将老坟上的荒草都清理干净,公公正正跪好,拜了三拜。

  起身瞧着这坟连个碑都没有,转头又瞪了一眼长明:“你给顾老先生的后事,办的也忒毛糙了些。”

  这回长明可不心虚了,她一个瞎子,老头死的时候她才九岁,家里穷的连棺材都买不起,还是隔壁打鱼的壮汉帮着一张草席卷了卷,挖了坑,埋了坟。

  季云疏望着这荒戚戚的撂天野地,这一座孤零零的老坟头,忍不住叹息:“想当年卜测国运帝星吉凶的顾公侯是何等的威风,父皇钦赐观天台,只他一人能上。就是当初因老卸职,也是得了食邑封地的。可怜如今,荒坟野地,声名凋零。”

  长明摸了摸下巴,人死不过是魂归地,肉归土,哪里来这么多酸了吧唧的话叨叨。

  不过她很是好奇,这顾老头当初好端端的公侯不做,良田黄金不要,缩在这小县城里隐姓埋名的,是为什么?

  季云疏望了她一眼,甚是心有灵犀道:“当年顾老唯一的儿子被北疆蛮族的巫女所害,顾老悲痛不已,便卸了职。后来又拒绝了父皇的封赏。没想道竟是隐姓埋名到了此处。”

  长明纳闷:“你们是怎么知道他在此处的?”

  “你们不是托了一只鸽子给我外祖送的信么?”

  “......”

  鸽子......长明似乎想起了什么......八岁那年,她在竹林里捡到一只小鸽子,大黑是她在老头去世之后收养的,故而那只鸽子,才算是她收养之路的伊始。当时得了那只鸽子,她高兴得不得了,又怕那严厉的像阎王似的老头发现,就偷偷藏在了竹林边的一个小土洞里。那土洞还是隔壁家小子养的大黄狗掏的。小鸽子跟通人性似的,每天乖乖的呆在洞里等着她去喂。喂着喂着就喂出了革命感情,她实在是孤单的狠了,那鸽子就跟她一样。以前她听着隔壁小子和大黄狗嬉闹,真是羡慕,现在她不羡慕了,她有了一只鸽子,也不指望它能跟隔壁的大黄狗一样能跑能叫能打洞,只要会咕咕两声,听她说话就成。

  后来一天清晨她再去洞口喂鸽子,鸽子就不见了。老头说将鸽子宰了炖汤喝,当天中午吃的什么长明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一颗嫩戳戳的心,一下子就跟灌了石浆一般,又冷又硬。提起那只鸽子,就免不了要想起老头,和那一串子扰人心神的往事。

  听老头说,他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一个臭水沟旁边捡到的她。当时皱巴巴的,瞧着就一副难养活的孤寡相,他本来想扔着喂狼喂狗,大雪天的能救狼狼狗狗一条命也算是造福万物功德了。谁知道没走两步,长明就哭的厉害,哭的他心头虚,只得把她抱回家养着。可怜他一个老鳏夫,又无妻无子,哪里会养什么孩子,长明就是吸着他的血长大的,长明就是来跟他讨债的。

  就这样养了很久,到了两岁模样,长明不会说话,还叫他发现了眼瞎的毛病,老头一怒之下就把她扔了,扔在了临溪河后头的小山里头。当时也是大雪的天气,等他后悔转回去看的时候,长明一条胳膊正叫野狼啃在嘴里,鲜血直流,凄厉喊叫。他打跑了野狼,又将孩子抱了回来。好在去的及时,那胳膊瞧着咬着吓人,倒也没断。长明后来长大了听他提起,暗道自己真是命大。又瞧瞧他为了救她被野狼啃断了的一条胳膊,想着又有点可怜。可怜又可恨。不是她奢望亲长疼爱,而是他给不了,还拴着她,没让她就死在大雪地里,倒成全了她一世的孤寡命。

  后来老头就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长明。名字倒是个好名字,可她大约受不起。老头从不出竹舍,也不会种地。也不会像隔壁大叔一样打鱼,每日就靠着寥寥几个上门算命的赏几个钱过活。他没什么好教长明的,只好教她算命。瞎子算命,倒也合适。但他教徒的方法,忒毒了些。刚五岁不分寒冬腊月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长明必须自己摸索着拎着两个小木桶去竹林外的临溪河打水,打完水要自己做饭浣衣。五岁的小瞎子每日只像自己和自己过活一般......

  回神的时候,季云疏正一脸古怪的望着她:“你瞎想什么呢?”

  长明唔一声:“就是觉得有些冷嗖嗖的。”

  说完便没了声音,长明静默一瞬,低声嘲笑道:“原来他用那只鸽子给你们送信了。”

  季云疏解下自己身上的披衣甩到长明身上。

  长明一愣,忙去拉:“不用不用。”

  季云疏按住她的手:“披着吧。”

  长明披着暖呼呼的披衣,听见他说“今晚你也算受了惊吓,本王倒是不冷”,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愧疚。

  话音落,季云疏便觉得有些头晕,抬手指了指长明:“你......”

  你了一半,啪嗒一声倒地不起。

  长明蹲去他身边,踢了踢,见地上的人确实没了反应,才合了合掌:“对不住啊季云疏。”

  言罢将披衣给他重新披好,这荒天野地的,别给冻出什么毛病来。

  披好衣服,长明拿起竹杖摸索着向竹舍行去。

  她看上去很像个傻子?

  正儿八经的告老还乡需要隐姓埋名?一朝被人知道了藏身之所就要引来杀身之祸?

  这老头怕不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逃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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