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女儿经
齐书蓉在老太太旁边坐下来，端起燕窝盅，拿勺子搅了两下，低头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几乎没怎么放糖。
在副楼，叶宝珠最嗜糖，齐书敏也喜欢吃甜食。齐书仪齐书瑶口味略正常一些，虽然齐书仪可能是自主控糖。
但齐书蓉跟齐嘉铭的口味相似，并不喜糖。
可整个三房都是围绕齐三太太转，厨房也是。尽管叶宝珠并未下令。
哪怕连大伯娘、二伯娘、冯莉娅、齐书琳她们来三房做客，都是宠着她的。
已经没有人记得，齐书蓉的口味。
没想到齐老太太还记得：“你妈咪怀你的时候口味变得厉害，以前碰都不碰甜食，怀了你之后隔三差五让厨房做杏仁露。我说这肚子里的丫头将来肯定是个甜嘴，偏偏你像了你爹地。”
齐书蓉拿了块核桃酥，低头咬了一小口。
“通知书我看过了。”老太太侧过头打量她，“一转眼，你也要上大学了。刚回齐宅那会儿才到我肩膀，现在比我还高半个头了。”
“你妈咪嫁进齐家的时候，排场不小。白家那时候还撑得住，嫁妆从走廊这头摆到那头。她进门第二天给我敬茶，手是抖的。她身子骨弱，性子却硬，跟你爹地从订婚起就不对付。你爹地嫌她闷，她嫌你爹地浮，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能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后来有了你。怀你那段日子，你爹地倒是安分了些。你妈咪那几个月精神头最好，成天翻字典给你取名字。她来找我，说老太太，大房的书琳有商铺，二房的女儿也有，我们书蓉不能少。你还没出生，她已经在替你争了。”
老太太端起燕窝盅喝了一口。
“偏偏你爹是个打死不上进的懒散人。在你出生之后，他立马又故态复萌。你妈咪把心思全放在你身上，给他脸色看，他就更不爱回来。后来他在外面养了人，两个人更是无时无刻都在吵。有一回，在我这里也吵起来，你那时候小，躲在门外面，手指把门框抠出了一道印子。”
“后来她身体越来越差。临走前把嫁妆里能分出来的都单列了清单交给我。有中环的两间商铺，铜锣湾一层写字楼，还有白家陪嫁的一批首饰和几份股票。她不放心你爹地，怕这些东西落到外人手里。”
老太太把燕窝盅搁在茶几上。
“她这辈子最后那两年，没为你爹地流过一滴泪，全替你流了。”
齐书蓉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着。
“爹地后来还是为了那个人进了公司。”
“你爹地年轻的时候浑。旁人催了他多少回让他进公司，他当耳旁风。后来不用人催，自己就去了。”老太太把茶盏搁在茶几上，“男人向来薄情。真用心跟不用心，是不一样的。”
齐书蓉没有接话。佣人进来换了壶热茶，把椰汁红豆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继母进门之后，我对她起初也没什么好脸色。你姑姑在她进门头一年，逢年过节都不肯跟她坐同一张桌。但你继母有一点好，她不争。或者说，她的眼睛根本没有放在这一亩三分地的后宅里。”
“或许正是如此，她的三个女儿，三种性子，她一个也没压着，全让她们自己长，竟都长的不错。”
老太太把佛珠搁在茶几上。
“回头看看我自己养的女儿。你姑姑从小到大，我给她请了全香江最好的钢琴先生、最好的法文老师、最好的礼仪教习。她从圣士提反女校毕业的时候，钢琴能弹肖邦，书法学的是赵孟頫。说亲的时候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那时候圈子里提起齐家大小姐，谁不夸一句金枝玉叶。”
“结果现在呢。”老太太的声音沉下去，“人是捞出来了，没在牢里待着。可她那个性子，心高气傲了一辈子，哪里还有脸出来见人。带着你两个表妹，过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守寡日子。上回过年出来，不说跟你继母比，就是跟你大伯娘二伯娘站在一块儿，看起来都差了辈。”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
“我把最好的东西全堆在她面前，她一样一样接着，从来没想过自己伸手去够。她觉得什么都是该她的。齐家的嫁妆该她的，吴家的产业该她的，弟弟们的帮衬该她的。等到该她自己拿主意的时候，她什么都拿不出来。我养女儿，养失败了。”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桂花树的影子从窗台这头移到了那头。
“她并不亲近我。”齐书蓉这话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一些后悔。
“你也从来不亲近她。你刚回齐宅那几年，她跟你说话，你低着头不应。她给你夹菜，你把碗端走。她让书仪把童话书分给你，你放在书架上从来没翻过。你心里那扇门关得死死的，她敲了几回没敲开，就不敲了。不是不想敲，是怕敲重了，你更往里缩。”
“她不亲近你，可也没有苛待过你。你的吃穿用度跟书仪她们一样，从三房的账上走。你考树仁之前成绩够不上分数线，她提前大半年找了港大的老师来给你补课，每周两次，你数学底子不错，英文弱一些，就让你爹多找些英文阅读材料给你练。”
老太太把那碟椰汁红豆糕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白家那边的人跟你说了不少话。说你继母出身不好，让你站你亲妈那边。白家这些年自己家的烂摊子都收拾不过来，还有空来指点齐家的事。你那个舅舅前阵子托人想跟齐家借钱，你继母跟你爹地说，白家的借款不能用公账，要借你自己掏。你爹地没借。这件事她从头到尾没跟你提过一个字。”
“她犯不上。你继母自己的身家，方跃科技的股份、茶娘子的连锁店、何氏娱乐的股权、铜锣湾那排商铺——杂七杂八加起来，已经不比齐家少了。她不会盯着你妈咪留给你的那点东西。白家眼皮子浅，你可不要跟他们学。”
“我没有信。”齐书蓉抬起头，“白家那些话，我没有全信过。”
“信不信是一回事，怎么做是另一回事。我知道你心里有坎过不去。你也不需要非迈过去不可。”
老太太有心指点：“大学是你自己的。想好好读书，树仁的师资不差；想拓展人脉，树仁的学生会、各种社团，富家子弟和华侨子女扎堆。跟书仪她们关系不要那么僵。将来万一有个难处，你继母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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