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5章 收下
凤舒郴到底还是将阵盘收下了。
不管这位星枢想要的是什么,她只要这阵盘遮掩姜砚昭感应地脉的那一刹那。
焱火城的冬季不过寥寥几日,每到此时地脉都会进入沉眠,火力内敛,与城主之间的感应本就会降到最弱,再加上手中这一枚阵盘的遮掩,应当可以称得上稳妥!
凤舒郴早已将一切计划好。
若错过这三天,便要再等一年。
她已经在期盼和不甘中等了太久,她也决定不再等下去。
这些年焱火城的变化便是她这一个外人都看在眼里,欣欣向荣之势让凤舒郴莫名的惶恐。
她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个疑惑......
若自己是焱火城的管事,可能让焱火城走到这一步?
凤舒郴本不想去深想其后答案,她很想将一切缘由归功于那位姜城主,可听到的风声却并非如此。
茶肆里的散修们提起姜城主,说的是城主击退六寒道君的那一剑,提起凤倾幺,说的却是上月配给的灵丹多了多少,东市的矿石又降了多少。
这种话语,让凤舒郴不安。
茶馆中,凤舒郴搁下两枚灵石,笑着凑到邻桌,自称是外地散修,想打听焱火城哪家工坊收矿石价高。
老修士闻听她是外城修士,热心不已的给她指了三家,连这三家工坊的掌柜的脾性都说得清清楚楚。
凤舒郴并未仔细听,只是顺势将话头往城墙根脚一带新建的炼器坊上引,老修士顿时滔滔不绝,道那一片原是旧矿场,战后翻修了足足半年才改成工坊。
半年?
如此之久?
凤舒郴本能的觉得异常。
焱火城地下火脉并非只产珍贵至极的火脉脉晶,其余火属性伴生矿的存在让城中炼器一行在周围三境道城中小有名气。
近些时日顾长铭为铸剑而来焱火城,在这些器坊中倒是引起了一番轰动。
当时,凤舒郴又顺口问了句翻修时可是挖到了地脉余火,这才让那些器坊生意如此之好。
却不想刚才还和和气气的老修士面色突然一变。
他放下茶碗,目光在凤舒郴有些僵硬的脸上停了片刻,语气淡了很多:
“道友不是焱火城中人吧,问这个做什么?”
语气虽然不重,却让周围不少人都朝这里瞧来。
凤舒郴之所以如此问自然有自己的缘由。
能轻易挖掘到地脉余火之处,便是地脉薄弱之地,凤倾幺虽会在此地加固阵基,但在凤舒郴眼中,这些地方仍是浑然一体的护城大阵的漏洞。
她换了几家茶肆,换了几种问法。
有人笑着岔开话题,有人直接摇头说不清楚,有人反过来劝她,既是外来散修,安心享受城中便利就是,何必打听这些。
这些人平日里为几块灵石能争得面红耳赤,可一旦触及焱火城的隐秘,嘴闭得比那座拦下千万修士的大阵还严实。
从前的焱火城不是这样的。
凤舒郴比谁都清楚。
最后凤舒郴是从一位在凤倾幺任命焱火城管事后被革职的男修口中听说来不少消息。
凤舒郴搁下酒壶,将男修口中所说默默记下。
她知道自己是在拼凑一块打碎了的地图,但她并不需要拼出全貌,只要能窥见其中一角,便够了。
这位男修喝够了灵酒,见凤舒郴爽快的付了灵石,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指着街道另一旁一座丹药铺子道:
“我还知道焱火城不少事,只是.......不知道道友感不感兴趣。”
凤倾幺看出了这位男修眼中的贪婪,可这只能说明......凤舒郴将这样的蛀虫踢出焱火城的确是一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这让凤舒郴心情莫名的沉重。
她冲这位男修笑笑,道:“焱火城中的丹铺皆是一般,焱火城以东百里之地,青霄城炼丹司所出的丹药才是真正的上品。”
“道友......我们不妨边走边谈?”
这话说得有理,焱火城地下火脉算不得安顺,也正因其暴躁所以并不适合炼丹。
唯有和地脉缔结灵契的姜丝才敢如此做。
男修欣然起身,随后在距离青霄城不过十里之遥时,打听到足够消息的凤舒郴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灭了他的元神。
这几年来,凤舒郴就像是蛰伏在暗处的一条毒蛇,伺机而动,只准备给这一尊昂首欲飞的雏凤致命一击!
从回忆中抽身。
地脉溶洞之前,凤舒郴深吸一口气,向前再迈出一步。
脉晶下方,有一团蜷缩着的赤金光芒正微微起伏,像是陷入沉眠。
这是地脉之灵,是连姜丝都要沉下心来,千百分稳妥才能将神识探入之处,而此时,凤舒郴距离其不过百丈之遥。
凤舒郴屏住呼吸,她并未急于动手。
哪怕心中再如何迫切,即便距离成功不过一步之遥,但她绝不会让自己被喜悦冲昏头脑。
她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
正因如此,才会想要将一切都做到极致。
凤舒郴的目光从眼前溶洞上扫过,将周围地形,焰力流向,甚至脉晶灵息的节奏一一记在心里。
一步又一步,在她脑海中早已演练过千百次,她笼在袖中的手在疯狂掐算。
凤舒郴能在大长老一脉中脱颖而出,自然有自己独一份的天赋。
终于,她眸光一亮,她终于感知到了,脉晶灵息涨伏之间,溶洞中的火息会有一瞬间的滞涩!
而她等的就是这一瞬!
阵盘之上千万条灵枢纹路在接触脉晶的刹那亮起,光芒细密如针,沿着脉晶表面的晶格纹路无声蔓延。
随即,光芒骤然熄灭。
阵盘就如一块没入深潭的玄冰,将脉晶与城主之间的联系寸寸冻结。
从始至终,姜丝和地脉之间似弥漫开一层薄雾,若非沉心感应,不会察觉到任何变化。
凤舒郴所择定的阵盘落定的缝隙是她过去数年推演,加之此时亲眼目睹立地推算出的地脉最为薄弱之处。
阵盘嵌入此处后,如一根楔子钉入齿轮,灵息运转间,在裂隙边缘压出一道接一道的裂痕!
裂痕每加深一分,脉晶吞吐的火灵之力便衰弱一分。
地脉本源......正在无声枯萎。
她将会枯萎到凤舒郴足以将其握在手中的程度。
哪怕有这一枚阻拦窥探的阵盘,此时的凤舒郴一颗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里!
哪怕在得到这一枚阵盘后,她曾用神识探查其千百次,以确保那位星枢是否在此物上留下什么后手。
没有。
的确没有。
但这枚阵盘到底不是自己所制,凤舒郴还是不能对其抱有足够的信任。
时间的流逝愈发缓慢。
凤舒郴甚至不敢放出自己的神识,生怕引来旁人的注意,她只敢动用自己的五感,去听!去看!是否有旁人靠近!
幸好!
没有!
上天终究还是眷顾了她一次!
脉晶的灵息有一瞬的停滞,随即继续转动,可站在如此近的凤舒郴却能感受到它的节奏比起以往要更慢数分。
地脉之灵在沉睡中微微震颤,熔岩翻滚之中,到底没有醒来。
凤舒郴缓缓吐出一口气,直到现在,她的嘴角才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凤舒郴伸出手,体内灵火涌出,在她周身凝成一层可暂时隔绝地火侵袭的屏障。
她朝溶洞中一跃而下!
地脉脉晶!地脉之灵!
都是她凤舒郴的了!
凤舒郴的指尖即将触到脉晶表面那层暗红色的晶壳,一旦让她接触到脉晶核心,紫薇垣星枢赠与她的阵盘便能将地脉之灵彻底封印,届时整条万年火脉都将为她所用。
·
“成了!”
焱火城外荒原之上,沈长钧能感应到阵盘已借助凤舒郴的手扎根于地脉之中。
这一枚棋子倒还算厉害。
沈长钧的脸上扬起漠然的笑,他果然不曾看走眼。
现在,焱火城那位姜城主再无法得到地脉供给!
便只是一位炼虚初期修士!
沈长钧抬起头,看向前方如巨兽蛰伏的城池,眼中尽是一片冷冽的杀意。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
焱火城的冬日不过寥寥数日,却冷得刺骨。
地脉收敛火力,转入沉眠,整座城像是从熔炉里挪到了冰窖中。
但今年的冷不同往年,冷中夹着喧闹。
长街挂满赤红的灯笼,每盏灯笼里都封着簇从地脉中引出的余火,在寒风中一同摇晃时,将整条街映得暖融一片。
几家工坊将新铸的灵刃摆到门前充作节礼,几个孩童举着糖葫芦跑过巷口,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和笑声。
这是焱火城的寒炉节。
依焱火城旧例,每年地脉沉眠之日,邻里将互赠暖石灵酒,共燃地火灵灯,共度严寒。
后来柳燃道君当了城主,他却觉得熄火之日地脉火力供于燃灯是一种浪费,便将这节日废了。
那时柳燃道君还言之凿凿道:“寒炉节妨碍修行,不如将这一日的地脉火力全数收拢,供本君一人炼化!以防外敌侵袭!”
满城修士敢怒不敢言,只能关起门来以自身丹火燃灯,聊作慰藉。
姜丝晋任城主那年,凤倾幺当日便递上了一份文书,其上只写四字:重启寒炉。
姜丝批了一个字:准。
是以今日长街上便有了这番景象。
老修士提着酒坛挨家挨户送新酿的灵酒,今日轮值的火羽卫修士虽比起以往多了两倍,却领到了比之平常多了三倍的修炼资源。
胡三拍着身旁修士的肩膀咧嘴直笑。
正因今日是焱火城中短暂而冷冽的冬日,正因今日因寒炉节而热闹,所以城墙上灯笼中的地脉余火的轻颤摇晃都是正常。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冬日时的寒风吹拂,满城修士照旧推杯换盏,无人察觉。
一片喧闹之中,凤倾幺站在管事殿檐下,手里端着半盏未饮的灵酒,忽然抬头望向天际。
焱火城上高空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极淡的紫色星辰。
此时并非夜晚,此星又不在星宿之列,显露出不同寻常的诡异。
凤倾幺双眉皱起,将酒盏搁在栏杆上,叩响悬在腰侧的一枚玉符。
一旁正在奋笔疾书的孟昭看向凤倾幺的动作,便知事态并不简单。
这枚玉符用于凤管事和姜城主之间的联系,以凤管事的性子,若非她自身解决不了的大事,绝不会轻易动用此玉符。
孟昭顺着凤倾幺的目光向头顶看去,脸上的表情由原本的凝重骤然转为惊讶,继而转为震惊!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晴空之上,星斗骤现!
并非夜晚常见的星空,而是一张以周天星枢为经纬的命气巨网,铺满焱火城之上的半壁天穹。
城中修士抬起头,他们看见自己的身影在星光下映射出数丈之长,影子里晃动着极细的星线。
有人试探着伸手去摸,指尖尚未碰到,便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直冲天灵!
这不是灵力的威压,这是命气的锁定!
命气?
他们脑中立刻蹦出紫薇垣三字!
可是......紫薇垣的星枢为何会在焱火城上方遍铺星图?攥人命线?
胡三的身形立刻紧绷起来,其余火羽卫修士亦全部严阵以待!
今日虽是焱火城中的寒炉节,但倾幺管事曾多次叮嘱,这种时候最容易有外敌来袭,满城修士可以享受此时的喧嚣热闹,他们不可以。
可是......这星海铺空,让他们无从下手!
又如何做防?
城主府中,姜丝从修炼中睁开双眼,她飞身而起,站在赤塔之上的檐尖上。
数十里开外,沈长钧立于云巅,右手虚握,掌中是一枚紫薇垣中长老亲赐的星枢令。
令中封着一缕帝星之气,这在紫薇垣中亦属至宝,之所以给予沈长钧,只为让他给已陨的星枢赵惊鸿报仇!
当年,秦松寿宴之后,赵惊鸿和秦柏为夺姜丝在寿宴之上领悟的道意而行堵杀之举,姜丝虽顺利反杀,但紫薇垣又怎会对星枢之死置之不理。
他们虽不能亲自来此,却能让渡厄府中的其他星枢代为举刀。
那人便是此时的沈长钧。
此刻那缕帝星之气已被沈长钧捏碎,千万缕紫光从他指缝间倾泻而下,如一条倒悬的星河,尽数灌入他体内。
若非这一缕帝星之气,他又怎能铺星为海,横贯焱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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