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有自己
“赵师妹。”
沈长钧低声感慨一句，他又如何能想到这位活着的时候处处和自己较量的女修，最后竟然用自己的死成全了他。
说起来他还得冲她道一声谢。
沈长钧抬起眼，目光穿过百里之遥，落在焱火城上那道月白色身影上。
周天星斗域，在七十二地煞域中的可名列前三的变幻莫测，今日得到星枢令的助力，即便站在对面的是当日准备以一人之力抗衡全城，准备夺走星渊玄石的六寒道君，也未必能轻易招架他这领域。
虽然感慨焱火城坎坷至极，但是......
姜砚昭既然敢杀紫薇垣星枢，那便该死！
姜砚昭那玄妙的领域竟然敢挡他晋入天罡领域的路，那便更该死！
于公，于私，今日沈长钧都一定会站在这里，踏平此城。
沈长钧右手食指蘸取一缕帝星之气，在虚空中缓缓划下一横。
天穹上，千万颗星子随着他这一指而同时偏移，星线如蚕丝从每万千星子上垂落，交织成一张覆盖整座焱火城上空的命气星图！
星图正中，有一道极细极亮的紫芒正在凝聚，那是斩命之线，一旦落下，城中上万生灵的命气会因他这一斩而尽断，神仙难救！
“死！”
沈长钧一指划下。
紫芒从天心坠落，拖着一道贯穿百里的星辉尾迹，如天公持剑，一剑斩向焱火城城墙！
星光未至，城墙上的阵纹已经开始寸寸崩裂，砖缝中渗出的地火余烬在星辉压制下迅速归于暗淡。
胡三眼睁睁看着那道紫芒朝自己头顶落下，想举刀去挡，手指却不听使唤。
胡三僵着脖颈仰起头，刀锋上的火苗在星辉压制下缩成黄豆大小，仅能勉强维持跳跃。
他啐了一口，瞧见身后城中修士满脸畏惧的神情，他咧嘴骂道：
“怕什么，地脉还没......”
话还未说完，悬挂在城中修士屋舍前的地火灵灯一盏接一盏的熄灭。
在焱火城中居住的久的修士或轻或重都能感受到大地深处地脉的搏动，哪怕是在焱火城中短短几日的冬季，他们仍能感受到那属于地脉的浑厚绵长的呼吸。
可是，现在......没了！
无论他们多么用力，都无法感受到地脉苍古有力的气息。
此时，他们的命气被这位男子攥在手中，心中的惶恐本就被提至最高！
当发现护住自身安危的一道坚墙已然消失时，这种惊恐感更高至极限，几乎要将他们的心境彻底击溃。
城中一片死寂，方才还推杯换盏，喜笑颜开的散修们端着酒盏僵在原地，星盘映入眸中，将其中惊恐照得分明。
“没事！”
城中有位容貌年轻的修士咽了口唾沫，他拼命维持着自己声音的平静，对众人道：
“我们还有火羽卫！”
“我们还有城主！”
他握紧手中法器，自姜城主晋任城主之后，他们能够赚取修炼资源的方式多了许多，实力的提升肉眼可见。
从前被柳燃道君攥在手中，积攒在私库中的无数珍宝，终于有一些以合适的方式落到了他们手中。
比起从前，他们有了抵抗艰难磋磨的能力。
他们自己，已非浮萍。
所以，此时，这位年轻的修士声音低沉的道：“我们......还有自己！”
城中其余修士闻听此言先是一愣，随后眼中的惶恐迅速退去，他们再看向头顶星盘，眼中升腾起昂扬战意。
怕什么？
怎能未战先怯！
“我们......不是毫无准备！”
另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忽然开口：“凤管事教了咱们那么久，不就是为的今天？”
这句话将其余愣在原地的修士全部点醒。
护在身前的坚墙消失之后，他们......还有自己！
他们将酒盏朝地上一掷，他们趁着头顶命盘还没有彻底将他们的命气捏碎，突然动了起来！
并非毫无章法！
他们全部用最快的速度冲到某个特定的位置！
先前说出“我们还有自己”六字的年轻修士死死抿着双唇，他虽然来到焱火城不久，可对这座城池的感情不逊色于那些老修士半分。
前段时日，若非一位姓韩的前辈用他的战功给自己换了一粒续脉丹，他的师父恐怕已经......
在修仙界，这种绝望之际拉人一把的真情实在太过难得。
虽然从未真正操作过，但是这种时候该如何做，他们已经听过不下于数十遍的教导。
火羽卫每月轮值后都会在城中设下一堂阵道课，有时是凤倾幺以管事殿的名义邀请的附近道城中有名的阵师，有时是曾修习过凤家阵法绝学的凤倾幺亲自上场。
焱火城中矿藏丰富，城中炼器师众多，而器阵相通，不收一块灵石的阵课，城中修士不会不来。
凤倾幺从不讲虚文，那些看似基础的阵法知识的背后，是护城阵基该如何激活，灵力可从哪个阵眼灌入，百十人站在什么位置能撑起一道子阵。
她将这些知识揉碎了掺进阵课中，受到影响的也非一人百人，而是千人万人！
此刻凤倾幺虽不在，但受她耳目熏陶的修士仍有无数。
年轻的男修蹲下身，一掌拍在城墙上。
凹槽亮起，阵基浮现。
那动作这位年轻的修士演练过千百回，凤管事教他们时便说过，阵基不只在于图纸，也可在于血肉。
五指触到砖缝之际，一连串赤红纹路从砖缝中浮出，沿着城墙根脚无声蔓延。
这是凤倾幺亲手布下的引灵阵，阵基七十二处，不用地火驱动，而用修士自身灵力共鸣！
过去几年他们演练过无数次，今日，终于用上了。
“诸位！”
年轻的修士回头，嗓音嘶哑，字字如铁：
“凤管事说过，地火可燃，亦可熄！但我等修士丹田不息，这满城的阵纹便不会灭！”
话音未落，他按在阵纹节点上的右掌猛然爆开一团灵光，丹田中的灵力如开闸般灌入其中！
阵纹瞬间亮了一截。
第二人上前，咬着牙一声不吭，将手按在另一处阵基上！
无数修士排成长列，灵力层层汇涌，如溪流汇成江河！
城中一片激昂，可街巷上仍有几人神情闪烁。
他们腰间还悬着管事殿在寒炉节新分的酒壶，袖口上还沾着刚刚推杯换盏间蹭来的酒渍，此刻却暗地里将按在阵基上的手松了三分。
灵气从他们掌下若有若无地溢散，与其说是灌注，不如说是应付。
其中一人与另一人传音道：
“这城怕是撑不过今日，咱们何必把命搭上。”
星枢都出手了，这城哪里还能保住？
星枢的背后，可是步天台都都排得上名号的紫薇垣！
在这种势力面前，他们的反抗岂不就是螳臂当车！
可惜了......
他们听说焱火城中新任城主治城有方，这才想尽办法混入城中，没想到好日子没过多久，就被这祸事撞上了。
实在倒霉！
今日之后，还是得换座城池待着苟命。
另有一人更是果决，借着四处暴起灵光遮掩，将一枚逆纹符无声无息拍向阵基。
此人是近日刚从邻近道城迁来的散修，其与在凤舒郴的拾掇下合力侵袭焱火城的四城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这种时候不说愿意给焱火城出力，还得趁着时机合适踩上一脚！
逆纹符触及阵基的刹那，一道极其隐晦的紊乱纹路便要顺着阵网蔓延。
一旦让其成功，千百人不惜己身付出的心血恐怕要付之一炬。
可是......符箓上的纹路尚未扩散，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墙。
阵基中分出一缕极细却不容抗拒的斥力，将那符箓震得粉碎，连同灌入的灵力也被瞬间截断！
当初的布阵者，早已算到了今日。
其在阵中设下了精妙的甄别分流之术，所有灌入阵基的灵力都会被其筛选，来者心诚意坚则灵力顺畅融汇，若怀私心杂念则会被不动声色地筛除。
不同心者根本不可能参与到此时的防御。
万人合力易有异心，这个道理，凤倾幺不会不知道。
那几人面色骤变，进退维谷。
他们以为能暗中瓦解大阵，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这座城算在了外面。
城中修士全部动了起来。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无心思考城主为何还未现身，想要护住自己的命，就不能一味的倚靠他人！
再者......焱火城近年来屡屡受难，这些在城中生活了如此多年的修士心中怎会平静？
便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性！
这个时候，他们竟然也敢冲着在渡厄府中地位非同一般的紫薇垣星枢啐上一口！
“星枢又如何？”
“狗屁都不是！”
阵基在他们的灵力灌注下越来越亮，从暗红到炽金，从城墙之下一路铺展，织成一张笼罩全城的巨盾！
没有地火，他们便以身为薪！
没有脉晶，他们便以千百颗丹田为炉！
地脉沉寂，但城中修士的灵力在奔涌，这何尝不是地火之外的另一条火脉，以血肉为引，以意志为焰。
这是他们凭自身凝成的巨盾！
谁都限制不了！
·
可是......就在凤舒郴的指尖即将触到脉晶的那一刹那，地脉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沉闷的搏动！
并非脉晶的灵息，并非地火的涌动。
这是......阵法的气息！
凤舒郴的脚下却陡然亮起一片赤金纹路，那纹路从脉晶根部向外铺展，一圈又一圈，如锁链将脉晶牢牢箍在正中！
这是一道精妙到极致的阵法。
凤舒郴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凤倾幺的阵！
这个她较劲了百十年的对手，连留的后手都带着凤家阵道特有的细腻与狠辣，每一道纹路都卡在灵力流转的必经之路上，层层叠叠，一重复一重，将阵法威力无限拔高！
凤舒郴冷笑一声。
旁人见了凤倾幺的阵或许会觉得棘手，但她不会！
当年在凤家之时，她曾一遍遍的参研过凤倾幺留在经阁里的每一份阵图心得，从第一笔起手式到最后一笔收束，凤舒郴比任何人都熟悉。
此刻，她十指翻飞，指尖灵光如残影，在那赤金纹路间穿梭，拆解，甚至逆向推演！
凤舒郴的天资不需质疑，她本是凤家大长老一脉中算不得起眼的后辈，能让大长老看到她，便需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每掐断一根阵纹凤舒郴便往前逼近一步，指节被阵纹的反噬之力割出细密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这何尝不是她和凤倾幺之间的一场无声较量！
她如何能输？
凤舒郴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不容许她一步步琢磨阵法漏洞逐步破之，她用的是最为暴力狠绝的方式，要用最快的速度破开阵法！
转眼间，凤舒郴已被阵法余波割成个血人。
她的神情没有丝毫动摇。
当最后一道阵纹在凤舒郴掌心炸开时，脉晶再无遮挡。
她忍不住露出一抹隐秘而畅快的笑意！
她赢了！
这场较量！是她赢了！
凤家阵法绝学，她不输给凤倾幺！
凤舒郴伸出手，这一次，再无阻碍。
她能感受到地火本源中蕴含的充沛到极致的力量，她能感受到已有定形的灵性！
这是......极致的力量！
是当年柳燃道君都不敢肆意占有的绝对力量！
只要将地脉本源收服，凤倾幺数年来于焱火城大地上所建之高楼，都将轰然倒塌！
这种场景......一定美妙！
然而凤舒郴指尖尚未触及那团地火，身后忽然静了。
恍若所有热流在一瞬间被彻底抽空，有一道剑风无声无息地贴着凤舒郴后颈袭来，冷得让她后脊瞬间炸开一层寒意。
纯粹的杀意凝成一线。
风舒郴甚至不需要回头，便知道身后之人是谁！
是那位逼退了六寒道君的姜城主！
凤舒郴眸光微暗，面上的血渍在地火溶洞之中迅速凝成暗沉的血痂，衬得她面容狠艳无边。
地火赤焰倒映在凤舒郴眸中，这一点火光......像极了当年她跪在祠堂外挺直背脊时，看到的凤倾幺手中燃起的一点火星。
凤舒郴突然勾起唇角，笑了。
她知道，自己不会是姜丝的对手。
所以，摆在她面前的......唯有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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