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各怀鬼胎
一个字，但背后的博弈链条极长。
她重新坐下来，把所有的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士群要见军统上海站负责人，表面上是给自己找退路，但白诺不信一个在汪伪政权里摸爬滚打的老狐狸会把赌注全压在一张牌上。
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小川凉片。
裁缝铺被端，联络线断了一条。
小川回来之后的第一刀砍在了国党交通员身上，顺着线索就落到了阿宝头上。
这个女人查案的逻辑永远是同一套：抓住一个点就往死里追。
她现在找到了76号内部。
如果李士群和小川之间的裂缝足够大，大到李士群愿意主动向小川的调查方向上扔烟雾弹，那很多人和事就能在这道裂缝里藏住。
第二天一早，白诺让马猛去找老范传话。
“可以见，时间地点条件由我方定。“”
当天下午卫霖的回信就到了，这次不是纸条，是黄先生亲自来的。
黄先生进修复室的时候带着一股冷风，大衣领子竖着，帽檐压得很低。
“卫长官说，见面定在市中心那座教堂。”
白诺点头：“什么时候？”
“后天夜里十一点。”
黄先生顿了一下，“卫长官还说，见面的时候你不要出现。”
白诺抬眼看他。
黄先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话原封不动地传出来。
“他的原话是，你保护好自己就行，这种人不值得你冒险露面。”
白诺没说话。
“李士群这个人记性太好，脸见过一次就忘不掉。你在76号的档案照片他肯定看过，万一对上号，后面的麻烦比现在大十倍。”
这话在理。
白诺把手里的镊子放回托盘上。
“行，我不出面，但我要在隔壁听着。”
“这个卫长官没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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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夜里。
十一月的上海入了夜之后冷得很快。
白诺在教堂祷告室里等着，声音传得很清楚。
教堂那边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
白诺数着步子的节奏，不快不慢，皮鞋底踩在砖面上的声音很稳。
修复室的门开了。
卫霖的声音先响起来，客气但不热络：“李先生，请坐。”
椅子腿在地面上划了一声。
“卫处长。”
李士群的声音比白诺想象中要沙哑一些，带着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粗粝感。
“叫我一声先生实在抬举了，现在整个上海滩，谁不知道我李士群是条日本人的狗。”
“自谦了。”
卫霖端了杯茶过去，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
“能在日本人手底下活到今天，还管着76号这么大的摊子，不是条狗能做到的。”
李士群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我现在管个什么？人事权被小川拿走了一半，经费审批要报她过目，我底下的人天天被她找去谈话。卫处长，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温水煮青蛙。”
李士群把茶杯放下，声音沉了一度。
“她不是要杀我，她是要让我自己死。等我手底下的人全被她收编完了，我李士群就是个空壳子。空壳子还有什么用？日本人随时可以换一个新的76号主任。”
卫霖没接话，白诺透过通风口听见他在搅茶的声音。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卫霖开口了：“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军统方面能给小川凉片制造一点麻烦。”
李士群的话说得很直接。“不需要动她的人，只需要让她手里正在查的几条线出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
“假线索。”
李士群身体往前倾了一些，白诺听见椅子吱呀了一声。
“她现在最得意的就是那个周姓交通员咬出来的网络，如果这张网里有一两个节点被证明是假的，她的调查报告就站不住脚。日本人最恨的是什么？是下面的人拿假情报邀功。”
“你要我往她的情报网里掺沙子。”
“对。”
卫霖又沉默了一会儿。
“李先生，你给我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我为什么要帮你。”卫霖的声音很平，“小川凉片清洗76号，对军统来说未必是坏事。76号越乱，我们越安全。”
李士群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长。
“卫处长是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会忽略一件事。”
“哪件事？”
“76号乱不了。”
李士群的笑声收住。
“小川凉片不是来搞乱76号的，她是来搞好76号的。等她把我手底下的老人全换成她从东京带来的新人，76号就不再是一群上海混混凑起来的草台班子了。它会变成一架日本特务机关的精密机器。”
白诺在隔壁攥紧了手指。
李士群继续说：“一个我李士群管着的76号，卫处长可以见缝插针，可以收买人，可以利用我手底下那些贪钱怕死的家伙。但一个小川凉片管着的76号，卫处长你试试？”
修复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卫霖终于开口了，语气变了，不再是客套的试探，而是谈生意的调子。
“你要我掺沙子，可以，但我需要东西。”
“卫处长请讲。”
“76号接下来三个月内针对法租界的所有行动计划，包括暗杀名单和监控对象清册。”
白诺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李士群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大概五六秒。
“卫处长的胃口不小。”
“你来找我的时候就该想到我不会白帮忙。”
卫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行动计划我可以只要跟军统相关的部分，但监控对象清册我要完整的。”
“完整的我给不了。”
李士群的语速快了一些，“小川凉片经手的部分我根本看不到，我能给你的只有我自己下面人负责的那一块。”
“那就先给这一块。后面如果你在76号站稳了，再把小川那部分想办法补上。”
“行。”李士群答得很干脆。
又是一阵沉默。
“还有。”卫霖说。
“还有什么？”
“沈遇。”
白诺的呼吸停了半拍。
“小川凉片是不是在查沈遇的去向？”卫霖问。
李士群顿了一下：“她提过一次。我跟她说沈遇去了青帮，跟情报工作无关。”
“她信了吗？”
“不知道。那女人信什么不信什么，从来不写在脸上。”
“我们就在这条线上把她拉下马！”
卫霖的语气加重了半分。
“不管小川怎么问，沈遇的事情到你这里就是终点。他离开76号是你亲自批的，理由是他跟青帮的香主有私交，想去混帮派赚钱。跟任何情报组织都没有关系。”
“我当初批他走的时候确实是这么写的。”
“那就坚持这个说法。”
卫霖站起来，白诺听见椅子向后推的声音。
“如果小川要查，让她去青帮查。青帮的水，不是她一个日本女人能搞定的。”
“但我们可以帮她~”
李士群也站了起来。
“卫处长，合作愉快。”
“还没合作呢。”卫霖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你先把第一份东西给我，我再动手。”
“三天之内，通过老范转交。”
“行。”
脚步声重新响起，沿着暗道渐渐远去。
白诺等到声音完全消失，才从祷告室走出来。
卫霖还站在修复室中央，手里端着李士群没喝的那杯茶。
他听见白诺进来，头也没回。
“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白诺走到桌边坐下。“你答应帮他挡小川，是真帮还是做个样子？”
卫霖把茶杯里的水倒进洗手池，冲着白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薄，像刀片。
“真帮。”他说。
“一个千疮百孔的76号比一个铁板一块的76号好用一万倍，李士群活着，我们才有缝隙。”
白诺点了点头。
卫霖转过身来，靠着洗手台。
“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注意。”
“什么？”
“李士群答应给我76号的行动计划和监控清册。这份东西到手之后，我会先过一遍。”
卫霖的目光落在白诺脸上。
“如果里面有你的名字，我们就要重新评估你现在这个位置还能不能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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