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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3章 撤出徐州,最终的选择


薛岳站在台儿庄前线指挥所的瞭望孔前面,望远镜的目镜贴着眼眶,镜片里远处的兰陵方向正不断升起一团团灰褐色的烟柱,比昨天更加密集,升得更高。

那些烟柱的间隔在缩短,说明炮火正在向前延伸,他不需要翻开地图也能判断出那些落点对应的是哪几段已经被放弃的防御阵地。

从上午到现在,兰陵方向传来的每一封战报都比上一封更短,但数字的变化却越来越清晰——那些用了整整五天才啃下来的外围据点,在一天之内就被对方重新收走了将近一半。

他心里那层原本还勉强维持着的希望正在一点一点变沉,像是有一只手从地图背面伸过来,把那些好不容易推进的蓝色箭头一个一个往回拖。

他放下望远镜的时候手指在镜筒的金属壳上停了一下,那种冰凉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已经有些潮了。

他突然想通了之前一直模糊不清的那个疑点,兰陵方向前期之所以能够在推进中不断取得进展,根本原因不是国军打得有多好,而是对面的共军始终在按照预定剧本一步步退后。

他们的撤退节奏精确到每一道堑壕的放弃时间都卡在换防点上,表面上看是节节败退,实际上是在把国军的战线拉长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现在那出戏演完了,共军在兰陵的反攻便以完全不同的密度和烈度全面展开,只用了不到一天就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

那些曾经付出了大量弹药和人员才拿下来的阵地,如今一枚一枚地落回对方手中,速度比当初进攻时快了将近五倍。

按照这个推进速率继续下去,到明天天黑之前,国军在兰陵外围此前取得的所有进展都会被清零,那股用天炉战法堆出来的虚火将被彻底掐灭。

更糟糕的是,兰陵方向的攻势一旦土崩瓦解,台儿庄正面就会同时承受来自北面和东面两个方向的夹击压力,防线上的预备队已经全部调空,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去填补正在变宽的裂缝。

到时候国军那套天炉战法还能不能继续执行下去,已经不是薛岳愿意去想的问题了,因为炉壁本身正在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

参谋长从侧面的桌边走近了两步,手里攥着刚从徐州南段传回来的一份简短通报,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的值班参谋也听见似的。

“总座,徐州南边的战况恐怕也不乐观,情报上说共军的装甲部队正在沿着津浦路继续向北推进,沿途的几个预备队驻地都已经被提前清空了。”

“如果继续按照现在的态势打下去,后续的情况恐怕不会太好。”

薛岳把望远镜的挂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松开,转身走回桌边。

他伸出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铺满标记的台儿庄防区图上,像是在心里默默称量着那层越来越薄的防线到底还能承受几次炮火准备。

“台儿庄正面目前的情况还能撑多久?”他问了一句,语气平稳,但尾音比平时收得要短一些。

参谋长低头翻了一下手里那几份各团刚刚报上来的消耗统计,那些数字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现在只是再次确认:“按照共军现在的火力密度和轮换进攻节奏,如果没有新的预备队接防的话,最多两天时间。”

“两天之后,台儿庄城外的外围阵地就会全部被拿掉,城垣本身在重炮直射下也撑不了太久。”

薛岳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从桌沿上收了回来,交握在身前。

两天的时间显然不够,光是各部队从当前防区撤出并完成梯队转移就需要至少三天以上,更不用说还要处理那些运不走的物资和重伤员。

如果继续在徐州周边硬扛下去,等到台儿庄彻底崩塌的时候,城内的主力部队就会被压在运河与城墙之间的狭窄地带里,撤退通道将全部被切断。

最好的方案不是在防线崩溃之后才开始撤退,而是趁着包围圈尚未合拢的窗口期主动跳出去,把能够保存的有生力量尽量带出这个正在塌陷的棋盘。

薛岳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抬头对参谋长说了一句:“现在立刻给委座发电报,措辞要直接明确。”

“告诉委座,徐州方向必须尽快组织撤退,如果再拖上一两天的话,整个战区的我军主力将面临被共军三面包围的困境,到时想要撤也没有任何完整的退路可以用了。”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得均匀,像是早在心里把这句话预演过很多遍,只是在等一个确认的时刻才让它落下来。

参谋长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转身快步走向电讯室的方向,靴底在砖地上擦过的声音短促而连续,越来越远。

薛岳重新转过身去面对那扇被炮火震歪了窗框的窗户,窗玻璃上横着几道细长的裂纹,把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分割成几块不规则的灰蓝碎片。

徐州城中指挥部里的灯光比平时暗了一档,屋檐下的那盏大功率灯泡被更换成了一只瓦数更小的灯泡,像是提前在响应某种收缩的信号。

老蒋坐在那张长桌的主位上,手里攥着薛岳从台儿庄前线发来的电报,纸页已经被他从上到下逐字读了两遍,第三遍的目光只停在最后几行字上面。

他的指腹压在纸面边缘,把那几行关于“必须撤退”的措辞反复摩挲了一来回,然后才把电报缓缓放回桌面,手指离开时带起一片极轻的纸张摩擦声。

何长官站在桌侧,身体微微前倾,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压低了两度,字与字之间带着谨慎的间隙:

“伯陵说得确有道理,现在的徐州确实已经到了四面受敌的地步。”

“目前也就台儿庄那边还能再挡上两天,否则咱们连撤退的路线都已经被共军完全封锁了,想要走也走不脱。”

老蒋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墙上的地图上停留了好一阵,视线从兰陵方向那排已变成虚线的防线标记慢慢移过,在台儿庄的城防轮廓上短暂落了一下。

他脑子里那最后一个残存的幻想,兰陵方向能够取得突破、在台儿庄北面打一场漂亮的围歼战、把共军部署在这片区域的十余万精锐全部包进去。

此刻,正在随着那些不断后缩的蓝色标记,逐层瓦解。

郭汝瑰从侧面靠近了半步,他也开口了,语调和何长官保持着同样的克制,但内容比刚才更加直白:

“委座,目前已经没法再犹豫了,必须要撤。”

“趁着敌人还没有把口子完全封死,无论是向淮北方向收缩还是直接退到蚌埠去,至少还能保全一部分有生力量。”

“如果所有的精锐都在这里耗光了,河南方向根本无法继续坚持,淮河以北也将全部失守。”

老蒋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很短的命令:

“撤退。”

郭汝瑰站在地图旁边,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脸上没有浮现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命令编号和时间。

当天晚上,徐州绥靖公署内部便开始整理文件、转移电台,而郭汝瑰本人则在更早的时段内,将这份撤退电令的详细内容,通过另一条单向线路,发往了解放军总部。

临沂城中的联合指挥部里,龙文成坐在正中的桌前,面前摊开的电报纸上那几行精简的通信密码,已经被解码成了明确的文字。

他从桌边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大幅态势图前面,右掌抬起在地图上徐州所在的那片区域拍了一下:

“国军总算是顶不住了,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咱们说什么也得从他们身上撕下几块肉来,不能让这些人整建制地跳出去再休整回来。”

陈司令从侧面的位置站起身走到地图的另一端,右手的指尖落在徐州以南那几段标注着铁路线的位置上:

“文成同志,我觉得你的装甲部队现在应该直接压在徐州南部,迟滞和阻断他们的南撤通道。”

“商丘方向的三个军也可以同时向北压进,正面主力则从邳州出发渡过运河直接追着他们的尾巴打,让他们同时面对前后夹击。”

粟司令也走过来了,他站在龙文成旁边:

“台儿庄和兰陵周边的国军部队,目前还没有完全脱离接触,集中兵力先把这些尾巴清掉,能围住多少就围住多少。”

三个人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把全线反攻的基本框架敲定了下来,命令通过电波和电话线路,同时下达到各个方向的待命部队。

许多部队已经在这个位置上,等待这道命令等了快一天一夜,弹药箱早就堆满了散兵坑的边缘。

步兵连的士兵靠着堑壕壁坐着,钢盔搁在膝盖上面,手指反复拉动着枪机确认弹膛的干燥。

夜色的深度在当天晚上九点左右达到最浓,而就在那个时刻,前线阵地上超过四百门不同口径的火炮,同时开始了火力准备。

炮口闪光在黑暗中一连串地亮起来,从东到西像一排被依次点燃的引信,首发炮弹划过夜空的尾音还没有完全落下,第二波齐射就紧随其后覆盖上去。

台儿庄方向和邳州方向的解放军部队,率先发动了地面冲击,步兵和坦克从三个方向,同时压向台儿庄的外围阵地。

先头连队在照明弹的强光下,越过塌陷的反坦克壕,直接突入城垣北侧的一段缺口。

城内的国军守备部队,在遭遇三面夹击之后阵脚大乱,原本依赖运河屏障布置的防线,在夜间被侧翼突破撕开了连续几道裂缝,各连队的通信在炮击开始后的前二十分钟里,就中断了大半。

薛岳原本还指望着依托台儿庄的城墙,再硬撑两天,为后方正在打包收拢的部队多争取一点收拾的时间,可前线反馈回来的消息,让他的计划表在这天晚上就被扯碎了。

到午夜前后,台儿庄运河以北的最后一片街区,已经在连续冲击中被全部拿下,坦克的履带碾过那些被炮火掀翻的石板和碎瓦,在一处倒塌的砖墙前面短暂地停了几秒钟,调整方向后又继续向前推进。

更糟糕的消息紧接着从侧面传来,邳州方向的侦察兵发现了大量敌军正在跨过运河浮桥,那支队伍正在以纵队方式向台儿庄侧后迂回,目的显然是截断城内的退路。

薛岳的指挥部里,电报递送的速度已经从每半小时一封,变成了每十分钟一封。

值班参谋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跑动,带起一阵阵干燥的尘土味。

参谋长从外面推门进来的时候连军帽都没有扶正,帽檐倾斜着压在额角上面,他站在门内直接开口,语气比电报内容本身还要急促:

“敌人已经拿下了运河以北的全部城区,先头部队正在搭建新的浮桥,下一步就是直接渡河了。”

“而邳州方向那支迂回的部队已经从侧面包抄过来了,目前距离台儿庄城南只有不到五公里。”

薛岳双手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视线从地图上移开时与窗外的夜色碰了一下。

台儿庄城垣上,那杆旗已经在前一刻被降下来了。

现在城楼的轮廓,只剩下一个被炮火削去了一角的剪影,被正在燃烧的几处残垣断壁,映出一层摇晃的暗红色边缘。

远处的炮声,正在从持续覆盖转变为逐点精确射击。

薛岳把桌面上那几封还没来得及回复的电报,整齐地叠在了一起,然后转头看向参谋长,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站在窗前等着那阵最密集的爆炸声过去。

爆炸的余波在窗框上震了几下,木板缝隙里的细尘簌簌地落下来,在煤油灯的余光中浮游了一瞬,又落回了桌面上。

等到声音重新变得稀疏一些,他才抬起手,用指背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三下。

“让预备队顶上去,无论如何都要再坚持一日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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