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5章 张灵甫和二公子的选择
郭汝瑰站在徐州城指挥部二楼的窗边，窗户半开着，楼下街道上的喧哗声和引擎轰鸣声顺着砖墙攀上来，在窗台边缘翻了个身，灌进屋里。
他知道，这场撤退从启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
而他做的事情，不过是让这个过程在某个节骨眼上，稍微快了一丁点儿而已。
那一点加速并不起眼，但放在整条战线的链条里，刚好让几个本该同时合拢的齿轮之间错开了一齿。
与此同时，在徐州以南通往蚌埠的公路上，张灵甫的部队，也被堵在了一片密集的车流之中。
消息已经传开了，台儿庄防线被突破的消息在部队之间像野火一样蔓延开。
整编七十四师军的部队，原本还维持着基本的队列秩序。
可是当“台儿庄丢了”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之后，那种原本还能压住的秩序，就迅速地松垮了下来。
前面的车开始加速，后面的车拼命要挤上前去，路肩被履带碾出了一道道平行的深痕，有人在车厢里站起来朝四周张望，有人跳下车跑到路边的高处，试图看清前方的路况。
那种慌乱扩散的速度，比任何一道命令都要快。
它像一阵看不见的风穿过队列，从车头到车尾，每个人都从别人脸上读到了同样一种正在升高的紧迫感。
即便是整编七十四师这种久经战阵的部队，在这种前后堵死、侧翼暴露、后方的炮声又越来越近的环境里，也无法再维持平日的节奏。
张灵甫站在他那辆指挥车的车门旁边，手里握着野战电话的听筒，话筒线顺着车门框垂到地上，在脚下的尘土里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拨通了蒋二公子的电话，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还压着底线：
“现在的情况不太妙，我们的部队全部堵在公路上了，你那边殿后的部队还能支撑多久？”
蒋二公子那头的背景杂音很重，隐约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机枪点射声和引擎紧急提速时的轰鸣。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被现实迅速磨薄了的底气：
“敌人的装甲部队攻势比预想的要猛得多，我派上去堵截的那个团才接火没多久，装甲车辆就损失了大半。”
“现在不得不把预备队也调上去填线，如果再拖上几个小时，整个殿后部队都有可能会被压碎。”
张灵甫听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两三秒钟。
他抬起头看了眼前方那条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公路，目光扫过那些横七竖八停着的坦克和卡车。
他重新把听筒贴回耳边，语气里带着决断：“如果继续这样拖着，我们谁都跑不掉。”
“我的建议是，留下部分殿后部队在原地构筑临时防线，其余部队把那些沉重的装备就地处理掉，坦克和装甲车只携带足够的燃料，其余不必要的全部抛弃。”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最大限度地把有生力量带出去，否则带这么多辎重，谁也逃不远。”
蒋二公子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指挥车旁边，那些安静停着的M4谢尔曼坦克，这些战车是他从接装训练一路带到现在的，每一辆的车号他都认得，炮塔侧面还有当初编队时亲手用白漆描上去的标记。
半晌，蒋二公子才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目光比刚才沉了一截：
“好，就这么办，我安排人去办。”
蒋二公子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他终归还是有些舍不得那么多的辎重。
更何况，这些坦克和装甲车，想要长途行军，尤其是越野行军，是需要大量的维修保障车辆提供服务的，否则只能是一路跑，一路丢，坦克和装甲车最终都留给共军。
于是他对一旁的参谋官说：“把地图拿过来。”
参谋官利落地从皮包里抽出折叠好的军用地图，摊开在装甲车发动机盖上。
蒋二公子俯下身，目光扫过地图上一条条向外延伸的公路线，他知道自己这支部队绝不能按常规路线撤退了。
尤其是他父亲规划的那些路线，如今几乎所有大小道路都被堵死了。
他的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之前徐州绥靖公署规划的撤退路线，要求他的装甲军向淮北方向行进，然后绕过宿州，再往阜阳或是亳州方向撤退。
这样安排，首先考虑的确实是亳州和阜阳方向，几乎没有共军部队。
可问题在于，对面的共军装甲部队也不是傻子，他已经得到情报，敌人正在向淮北方向集中兵力。
不止如此，原本在商丘一带进攻的敌军部队，也在加速南下。
说不定等他的装甲军撤到淮北时，那些敌人已经提前抵达了。
想到这里，蒋二公子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他直接向邳州南面的宿迁撤退，只要抵达那里，就算是逃出生天了。
毕竟共军在亳州和阜阳方向兵力不多，在宿迁和苏中地区部署的兵力其实也很少，甚至可以算作空白区域。
至于张灵甫的部队，就让他继续往淮北方向撤退吧。
如果让共军发现七十四师和自己的装甲军，都在向宿迁靠拢，蒋二公子毫不怀疑，共军会立刻调转追击方向，来吃他们这两条肥鱼。
他们一定会集中全力扑向宿迁，把自己合围在苏北的河网地带。
于是，在没有通知张灵甫的情况下，蒋二公子直接命令装甲军调转方向。
全军向南，直奔宿迁。
张灵甫这边，则开始抛弃大量不必要的武器和资重，部队轻装急行，拼命往淮北方向撤退。
对张灵甫来说，只要能抵达淮北，然后转入亳州或阜阳，就能有效规避共军的围追堵截。
至于自己的后方，蒋二公子的装甲军不是还在那里顶着吗？
那些坦克和装甲车，多多少少能给自己这支精锐部队争取到一些时间。
可张灵甫不会想到，蒋二公子跑得可比自己快得多，而且在逃跑这件事上，蒋二公子也比自己专业得多。
张灵甫老老实实地按照老蒋规划的路线撤退，那基本上就是往独立野战军装甲部队的怀里送。
因为被抽调走的只是林通的摩步军，甚至还不是摩步军主力。
真正进攻台儿庄侧背的装甲部队，总兵力只有六七千人，只是配备的坦克和装甲车数量比较多，在短时间内就形成了对薛岳所部的震慑，让他们误以为那是主力部队。
相比之下，战斗力更为强悍、坦克数量最多的第一装甲军和第二装甲军，此刻都部署在宿州和淮北一线。
他们的T-34坦克集群，正隐蔽在公路两侧的树林里，发动机怠速运转，随时准备出击。
第一装甲军军长石明看着前线最新发来的电报。
他放下电报，转过头去，对一旁的第二装甲军军长刘柏江说：
“老刘，你说说看，对面这些国军到底是什么情况？一个个都堵在了去往淮北的公路上。”
刘柏江听到之后，并没有太多意外。
他指了指淮北所在的区域，说道：
“看来之前上头的判断没问题。这些国军都是一根筋，或者说是老蒋提前给他们画好了撤退的路线。他们就是一股脑地往淮北方向撤，然后分别向亳州和阜阳地区突围。”
石明淡然一笑说道：
“我只是没有想到，他们在马路都堵成这样的情况下，还一根筋地往这个方向走。这不是给咱们更多的时间去切断他们的退路？”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到了摊开的地图上。
那张地图上，铅笔标出的我军番号像张开的钳子，正从南北两侧合拢。
此时此刻，从宿迁方向出发的第一装甲军，已经在奔赴淮北的路上了。
那些坦克的柴油发动机在夜路上发出低沉的咆哮，排气管喷出青灰色的烟，如不出意外，天亮之前就可以发动进攻。
甚至能直接把淮北方向的多个公路要点全部拿下来。
到时候，那些从徐州方向撤退的部队，留给他们的选择就更少了。
他们或许可以向商丘方向突围，但那个方向上，独立野战军还有三个军的兵力在等着。
而且这三个军有一部分正在向永城方向进攻，这主要是为了切断国军往亳州撤退的路线。
此时的刘柏江，则将目光放到了从徐州到宿迁以及灵璧一线的区域。
他开口说道：“这片区域也有敌人撤退的可能性，而且不小。林通的主力部队在进攻台儿庄的侧背，反倒没有办法抽调太多兵力部署在这片区域。”
石明看着那一片区域，说：
“那就只能让你的部队过去了。还好咱们的兵力还比较充足，可以同时应对多个方向。
只不过在宿州到徐州的这一条线，没有办法部署更多的兵力了。要小心太子爷的那支装甲军啊。
如果他们坚决地沿着津浦铁路向南推进，那战场上可能就要出现一些新的变数了。”
可是刘柏江却判断说：
“不可能，太子爷的那支装甲军肯定不敢沿着津浦路推进，他在之前就已经被咱们打怕了。和咱们交手的先头部队还没扑腾出什么浪花呢，就被全部消灭了。
要我说，他这个装甲军带的什么也不是。
明明武器装备不比咱们差太多，但是不管是作战经验，还是各部队之间的协同，以及坦克与坦克之间的通讯能力，战术配合的能力，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
他的语气里透着十足的不屑。
石明听了，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把目光重新移回地图上淮北的位置。
太子爷装备的那些美制谢尔曼坦克的76毫米炮，虽然威力不错，但是缺乏协同指挥的情况之下，战斗力会大打折扣。
刘柏江说的不无道理，可战场上最怕的就是轻敌。
石明心里隐约觉得，太子爷可能会走一步险棋，毕竟谁也不想坐以待毙。
但他没有再多说，只是吩咐作战参谋把预备队的调动命令拟好。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淮北公路的方向隐隐传来零星的枪声和爆炸闷响。
那是国军的殿后部队在清理路障，也可能是误触了地雷。
刘柏江转身走向自己的指挥坦克，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在钻进炮塔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南方，那里是宿迁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夜风吹过空旷的田野，带着湿润的泥土和淡淡的柴油气味。
石明站在掩体外面，举起望远镜，看到远处国军的车灯像一串昏黄的珠子，缓缓蠕动在公路上。
他放下望远镜，低声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告诉炮兵营，等敌军纵队完全进入射界再开火。”
传令兵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向电报车，皮靴踩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而此刻，蒋二公子的装甲军已经驶出了徐州南郊，正沿着乡间土路朝宿迁急进。
和他之前的判断一样，这个方向没有多少撤退的国军，可以说是一路坦途。
只是偶然可以听到台儿庄方向传来的，那剧烈的轰鸣，显然薛岳带领的部队，还在这个方向苦战，为徐州方向国军部队的撤退，尽可能地争取一些时间。
蒋二公子的指挥车颠簸得厉害，车内的地图和铅笔在桌板上滑来滑去。
他伸手扶住支架，心里默默盘算着剩余油量和路程。
每辆坦克的油箱里大约还剩三分之二的燃油，再加上补给车携带的，足够他们支撑到宿迁。
如果路上遇到任何耽搁，油料就会吃紧，到时候这些钢铁巨兽只能变成静止的靶子。
可蒋二公子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天亮前抵达宿迁。
他并不知道，自己右侧的农田里，共军的两名侦察兵正趴在草丛中，用步话机低声报告着车队的方位和速度。
情报很快传回刘柏江的指挥部，刘柏江听到之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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