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莲华女(七)
樵夫得知是个女胎,面露失望,又听说莲华以后再也不能生养,还活不过三年,态度立即大变,不仅逼迫莲华日日看诊,还要操持家务,稍有不顺,便是拳脚相加。
莲华咬着牙,身体蜷缩护住腹部,等樵夫打累了,才扶着肚子慢慢站起来。
喝醉的樵夫在榻上鼾声四起,莲华扶着肚子走出门去,一轮明月高高悬于天际,照亮村里的泥泞小路,幽幽的通向远方。
莲华慢慢的走,脚步声很轻,她走不了太远,但没关系,她可以慢慢走,走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在天亮之前能走多远,但还是要走,如果不走,她会被困死在这里,或者被打死在这里。
樵夫不喜欢女胎,但莲华很开心,更加确认就是当初失去的那个孩子又回来了。
小村静悄悄,莲华慢慢的走,短短的一截路,她走得极为漫长,走到月亮东坠,黎明将至,终于走到了村口。
这是她这一年来走得最长的一段路,没有人在她力竭的时候又把她拖回原处,这种感觉,非常好。
路旁走出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孩,起夜上茅厕,见到莲华,懵了一下,顿时清醒了,莲华向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孩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的示意,立刻大声呼喊起来:“刘叔的娘子要跑!”
黎明的童声惊醒村子,喧闹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火把的光照亮小路,莲华没动,看着那个孩子,神色木然,心底突然涌上一股淡淡的悲伤。
这个孩子,半年前发烧,差点烧死,他爹娘都觉得救不活了,裹上草席丢在门口,只等他断气,就拉去埋了。
是莲华守了他两天,一碗一碗的汤药灌下去,反反复复的擦身降温,才又把他救活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莲华想不明白。
被人群拖回那个小院,遭受樵夫殴打时,那些人群只默默的站在栅栏之外,火把的光照得一张张脸麻木又冷漠。
莲华一张一张的脸看过去,这些人她都认识,都受过她的救治,在她遭难之前,她作为游行医女已经来过这个村子,曾经免费为他们治过病。
当时,他们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口口声声,愿当牛做马,以报救命之恩。
如今这是怎么了?只是因为她失去了长途行走的能力,被困在这个村子里,就立马换了一副嘴脸么?
他们默不作声,他们淡漠围观,他们一脸“理应如此”,看着怀有身孕的莲华被樵夫拳打脚踢,肆意辱骂。
为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她。
人生第八苦,恩者叛。
这次逃走的代价,是她彻底失去了自由。
她被关进柴房,一把大锁锁住唯一的门,只留木门与门槛之间的一条缝隙,透进光,每日会送来一些简陋的吃食,有时候樵夫忘了,她就要挨饿。
身体被囚禁了,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莲华很清楚,樵夫之所以还会给她送点吃食,是想等她生产,赌稳婆看错了,赌她腹中是个男胎。
莲华在土墙上刻下痕迹,数着日子。
被囚困在柴房,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莲华心底最后的温良被一点一点消磨。
她明明施人以善,他人却报之以恶。
佛有大慈悲,可舍身渡世,她心有崇敬,也一直在施善救人,但渡世太苦了,苦得她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和力气,苦得她实在熬不下去了。
她决心不再做一个渡世的慈悲者,她是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人就会有痛苦,有痛苦就会生出怨恨,师父劝她不要恨,于是她也总劝自己不要恨,但是——
莲华低着头低声啜泣,万般委屈涌上心来,她没法不恨,她做不到不恨,此刻她明明就是在恨,既然做不了济世者,那就让她做一个普通人吧!可以爱,也可以恨的普通人。
莲华在柴房的角落里找到一把生锈的柴刀,在地面上反复的磨,借着门缝下透进来的光,柴刀的锋刃反射着明亮的光。
她将柴刀藏起来,静静等待,等待下一个逃走的机会。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莲华迎来了生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被伤得太狠,这次生产尤其困难,她痛得浑身抽搐,在冰冷的柴房里捱过阵痛,牙齿死死的咬住一截木棍,艰难的生产。
漫长的痛苦中,胎儿终于脱离母体,莲华哆嗦着身体,用柴刀为胎儿切断脐带,简单的清理了一下口鼻,胎儿发出微弱的哭声,莲华脱下衣衫,将孩子包进怀里,又哭又笑。
柴房门突然被打开,光线涌入,莲华下意识的挡住眼睛,有人进来了,将孩子从她怀中抢走,掀开看了一眼,满脸失望之色。
樵夫抱着孩子就往外走,莲华拖着虚弱的身体,扑过去抓住他的脚:“把孩子还我。”
樵夫一脚将她踢开,骂了一句,一步跨出柴房门。
莲华一头撞上柴堆,晕死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柴房的门没关,生产完的莲华彻底失去了价值,被抛弃在柴房中等死。
莲华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了出去。
樵夫不在,小院里挂了红绸,像是要准备喜事,莲华摇摇头走向门外,樵夫是否新娶她一点都不在意,她只想找到她刚生的孩子。
夜晚的村里静匿,莲华披头散发,像一只游魂一样漫无目的的到处乱走,住在桥头的老者于心不忍,主动靠近,说看见樵夫下午的时候抱着孩子往后山去了。
莲华正满心惊惶,得知消息连声道谢,急匆匆的往后山的方向奔去。
上山的路走得极其艰难,每走一步都疼痛万分,走不动了就爬,莲华就这样顺着山道到处寻找。
从天黑找到天明,又从天明找到天黑,莲华的手和膝盖都磨破了,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翻滚跌倒的伤口,头发蓬乱,一身鲜血淋漓。
她终于找到了她的孩子,在一处野草丛中。
莲华慌忙去抱,拉开包裹的衣衫,孩子已经死了,小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肤色已经发青,到处是溃口,血肉模糊,蚂蚁在口鼻眼耳中爬进爬出。
仿佛有重锤狠狠的砸了一下脑袋,天旋地转,莲华眼前一阵发黑,呕出一口血来,仿佛有一万支钢针在搅动心脏,她痛极了,想要喊,嗓子却像哑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哆嗦着跪在草丛里,紧紧抱着那具已经冰凉的躯体,无声且痛苦的呐喊。
身体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的碎了,充血的眼瞳深处,开始蔓延出一丝丝黑色的雾气,将双眼彻底覆盖。
人生第九苦,余生碎。
夜风微凉,莲华抱着死去的孩子,下到山脚,山脚下有一条河,是渭水的支流,河上有桥,桥旁边住着告知孩子消息的老者。
门被敲开,老者望着眼前披头散发的莲华,又瞧见她怀里血肉模糊的孩子,心头咯噔一下,叹息一声,道:“别回去了,那刘五今日要娶新人进门,趁他没空,你快走吧!走得远远的,以后也别来了。”
莲华没回应,只向老者讨要一只木盆,说要送孩子一程。
老者叹气,没说什么,拿来了木盆。
莲华道谢,拿着木盆走出去两步,又停了下来,转过头,认真道:“老人家,你走吧!现在就走!如果到了晚上,就走不掉了。”
老者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只当她受刺激又疯了,刚关起门,突然想到一件事。
莲华之前身体极弱,走两步就喘,可刚刚她抱着孩子走的时候,哪里像个虚弱又刚生孩子的女人?走得很正,也很快,快得甚至像在飘。
老者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再次回想方才见到莲华的情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眼睛!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看着就令人发寒。
老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从山上下来的莲华,好像已经不是人了,是个什么鬼或者妖怪。
老者不敢再想,收拾了自己的体己,匆忙离村而去,半点没有耽搁,他也不敢告诉别人,心底总有一抹莫名的心悸,以及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
如果他告诉了别人,那他也走不了。
刚出了村,老者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小山村的上空,似乎笼上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https://www.uuubqg.cc/73483_73483607/3554060.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