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莲华女(八)
“她……现在是什么?“镜面之外,肖潜皱起眉头,镜中的女子明显已经不是人,但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没见过。
虚浮在空中的女魃开始微微颤抖,意识还陷在孽镜的折射里,骷髅脑袋中发出一连串低沉痛苦的咆哮声。
金蝉轻叹一声,道:“上界西土佛宗的八部天龙护法神中,有夜叉众,分善恶两相,八部天龙非人非妖非鬼非魔,是一类独特非神道生灵,被释迦大帝降服之后成为佛宗的护法神。”
“而有一种夜叉不在此列,诞生于凡人之中,是人皆生善恶两相,是以修士都有斩心魔这一关,只是凡人寿命短暂,积攒的恶念还不够形成魔,就已经死去,但如果凡人中有人承受了巨大的,极其恐怖的痛苦,就会催生心底微小的恶念迅速壮大成形,吞噬善相本我,从极善转为极恶。”
“佛门典籍中称凡人所在世界为娑婆界,于是这种诞生于凡人中的生灵,就被称为娑婆夜叉。”
“这种由极致的痛苦催生出的生灵,是介于人与妖之间的一种魔物,但因为凡人的躯体难以承受非人的力量,所以转化为娑婆夜叉之后,会加速燃烧生命本源,又极快地死去。”
姜婵张了张嘴,又黯然垂下眼,心生不忍,看到现在,她已经知道莲华会要做什么了。
当初第一次在旧冥府见到这只女魃的时候,玉鼎的阐述是——被丈夫抛弃的怨妇,吃了自己的丈夫之后,挖了全村人的心肝煮汤。
这个破鼎断章取义!这哪里是被弃怨妇的问题!
从一心向善的慈悲医女,转为极恶的娑婆夜叉,莲华的杀孽由此打开。
将死去的孩子放进木盆,顺着渭水飘走,莲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向村子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眼中的黑气就更浓重一些,整个人也在变化。
扭曲的手骨重新归正,花白的头发重新化成如墨青丝,佝偻的身形变得挺拔,脸上那些狰狞的刀疤散去,沧桑的肌肤重现如玉光泽。
如墨青丝,雪肤花貌,素手盈盈十指纤,朱唇含笑影扶摇,莲华迈着轻快的步子,一步三丈,飘一样回到村子。
出村的这段路并不长,正常行走也不过盏茶时间,却牢牢的锁死了她的半生,葬送了全部的温良。
小孩蹲在村口玩耍,见莲华走来,站起来问找谁?
莲华低头看他,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伸手摸摸他的脑袋,问,你不记得我了吗?
小孩茫然的摇头。
莲华点点头,安慰道:“没关系,下辈子记得就行。”
话音刚落,落在小孩头上的手掌指甲暴涨,如弯钩一样刺入头颅,手感很奇妙,像捏碎了一个熟透的果子,沾了满手的果汁,顺着手淋得到处都是。
随手将烂果子丢开,莲华抬起手看了看,觉得很满意,这不就对了,本该被发烧烧死的孩子,她非要救回来,现在又死了,挺好,应该把一切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让本该死的人活过来,是她的过错,现在,她要把这个错误纠正回来。
孩子的父母出来了,哭嚎着跑过来。
孩子死了很伤心吗?那确实伤心,于是莲华决定送他们去见他们的孩子。
三枚烂果子并排摆在一起,满地猩红,这两个果子熟过头了,都烂了,沾她一手又白又红的东西,真脏。
莲华想找地方洗洗,想想又算了,等收拾完了一起洗。
一路走,一路不断有果子送上来,她很仔细,每一颗都捏碎了,果汁太多,把衣裙都染红了,也好,之前那件又素又破,染成红的还挺好看。
裙子在土路上拖出一条很长的红,像铺垫的红毯,迎接仇恨的女王。
莲华杀人的手法太残暴,就算姜婵如今斩杀的修士不少,道心已然稳固,但这样一手一个,捏西瓜一样捏爆脑袋的场面还是看得她一阵眼皮狂抖。
血腥又恶心。
姜婵忍着恶心转头看向金蝉,问:“现在还不阻止她吗?”
金蝉神色有些悲苦,轻轻摇头:“不是现在。”
姜婵与肖潜对视一眼,又是诧异又是难以置信,都这样了,还没到她怨气最重的时候?还要怎样啊?
血腥的画面还在继续,孽镜内全是折射的镜子,无论从哪一个方向都能看到,审判罪人的压迫感极强。
这就导致姜婵想换个视线洗洗眼睛都不行,只能忍着恶心继续看。
很快,小村彻底寂静下来,所有惊恐,呼救,嚎啕的惨叫声都消失了,浓重的血腥气凝聚成薄雾,萦绕得到处都是。
莲华很忙碌,她在樵夫家门外的空地上支起一口大锅,熟练的添柴,烧水,把到处散落的尸体全部集中起来,拎着藏在柴房里那把柴刀,兴致勃勃的开膛破肚。
锋利的柴刀划开胸膛,莲华有些失望,这样的恶人,怎么心肝也是红的?凭什么是红的?不应该是黑得像煤炭一样的吗?
开了一次又一次,始终没找到黑色的心肝。
大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一副副心肝在锅里翻滚,煮出刺鼻的怪味,飘起大量灰色的浮沫。
莲华继续蹲在地上翻找心肝,猩红的液体溅了一头一脸,肌肤的雪白与猩红相衬,显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师父啊,你说错了,其实应该是,人善人欺天也欺,人恶人怕天也怕,这样才对,”莲华一边忙碌,一边低声呢喃,“上天总不给他们报应,只好我来给了。”
尸体层层堆叠,大开的胸膛朝向天空,所有胸膛都已经开过了,大锅也已经煮得满满当当,但就是没找到黑色的心肝。
莲华焦躁起来,拎着柴刀到处翻找。
室内的樵夫死死的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瘫坐的地方浸出一大片水渍,臭味扑鼻。
屋外一身血污的女人披散着黑发,在尸体堆里翻来翻去,忽然不动了,遮脸的黑发撩开一道缝隙,露出半张美艳的侧颜,眼眶里的眼珠转了一下,慢慢的扭过脸来,两只漆黑的眼睛透过门缝盯住樵夫的脸,红唇咧开,“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樵夫嗷的怪叫一声,手脚并用的窜出去,推开后窗就想跑。
才推开窗,迎面一张女子的脸, 满脸是血,披头散发,极美艳又极恐怖,笑出一口森森白牙,声音黏腻:“郎君,你要去哪里啊?”
樵夫又惨嚎一声,倒退几步跌倒,手脚并用的爬向大门,一抬头,那女子又出现在门口,像鬼一样,低着头看着他笑。
樵夫又哭嚎着爬向另一扇窗户。
循环往复,樵夫的手和膝盖已经被磨得到处是血,鬼一样的美艳女子依旧堵在任何一个方向,如猫戏老鼠一样看着他笑。
樵夫终于爬不动了,开始跪在地上磕头,一下一下,磕得极响,磕得头破血流,哭嚎着求她饶命。
门开了,莲华拎着滴血的柴刀走进来,樵夫一见那刀更吓得哆嗦,哀求莲华看在两人曾有过一个孩子的份上饶他一命。
提及孩子,莲华脸上的笑容顷刻消失,面孔瞬间变得狰狞,喉咙里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尖哮,抛下柴刀,朝着樵夫猛扑过去,咬住对方的脖子,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满目猩红,场面惊悚,女魃吃人的场面姜婵之前已经见过了,可眼下这一幕,却显得更加血腥,更加残暴。
一身血衣的女人按住惨叫的樵夫,一边撕咬吞吃,一边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声,室内一片惨烈。
“啊啊啊——”一声惊恐的惨叫响起。
莲华停住撕咬的动作,猛然看向声音来源,一名身穿红嫁衣的年轻女子从昏迷中惊醒,瞧见这副吃人的惊悚场面,吓得脸色惨白,抬腿就要往门外跑。
此时的莲华双眼已经彻底变成漆黑,眼白已经消失,嘴上脸上挂着鲜血碎肉,丢下被啃得面目全非的樵夫,四肢着地,野兽一般朝年轻女子扑过去!
“动手!”金蝉低喝一声,显出身形冲入镜中,一把抓住年轻女子的手臂往后一拖。
肖潜抬起重剑,猛力一扬,已经扑倒面前的莲华被打飞了出去,撞破窗户,翻滚了几圈,又麻利的转过身来,依旧保持着四肢着地的姿态,快速爬上垒得高高的尸堆。
一身血衣,黑发垂落,动物一样仰着头,完全变黑的眼睛,这具肉身似乎已经快要承受不住这股非人力量,裸露在外的肌肤开始出现密集的裂纹,像一件将碎的瓷器,朝着肖潜的方向发出一声咆哮。
姜婵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样子,已经完全不是人了,应该叫她娑婆夜叉。
“莲华女!你看清楚,这是谁?”金蝉高声喊道,一把扯开年轻女子的衣领。
金蝉的这种流氓行径属实出人意料,但姜婵的目光很快就凝固住。
那年轻女子的右肩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形态类蝶。
一股寒意从脚下窜起,飞速游进四肢百骸,姜婵脸色发白,飞快的转过头,去看那已经不是人的娑婆夜叉。
娑婆夜叉动作顿住,仰起头尖厉的哭嚎起来,漆黑的眼眶中流下两行血泪,她趴在尸堆里哭嚎,听起来极其悲伤,又极其惊悚。
那个暗红色的胎记,曾经出现在莲华与绣楼少东家所生的那个孩子身上,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位置,甚至再看那披着嫁衣的女子,其眉眼间多有两人的痕迹。
曾经以为死去的女儿没死,长大后嫁给了母亲后嫁的丈夫做续弦。
姜婵猛的闭上眼,再不忍看,这应当是天底下最凄惨也最恐怖的人伦惨剧。
这里是女魃的过往呈现,金蝉可以在这里阻止女魃最重的罪孽成型,对其进行渡化劝解。
但是,在那段真实的过去中,事实就是,变成娑婆夜叉的莲华,在这里杀掉了自己一直惦念的女儿,甚至,可能进行了更残暴的撕咬,直到撕开她的衣服,看到了那块胎记。
莲华前半生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后来发现作恶者根本没有报应,反而是她自己一直在经历一层深过一层的人间地狱。
到她终于放弃自己的理想,转化恶相复仇时,上天立刻给了她最为沉重的报应,让她亲手杀掉自己的女儿。
多荒谬,多讽刺。
人生第十苦,伦理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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