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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所谓佛心


众所周知,佛宗的传承和其他所有流派都不一样,其他传承属于谁拿到手算谁的,只要资质和资源足够,谁都可以修习入门。

但佛宗的理念信万物因果轮回,尤其在转世这件事认同感极高,他们不认为每一世的元神都是独立的个体,而是把这种归纳为“灵”的延续,“自我”的存在并不重要,只要“理念”存在就行。

换句话说,就是他们觉得自我意识不重要,只专一的追求“佛”的境界,至于是哪一世成佛,他们也将其归于“果报”的功劳。

就像当初叶亭松获得了一枚罗汉舍利的传承,西土佛宗就一定要他入佛门,他们并不在意叶亭松是什么人,只要获得了舍利传承,他们就会真的把叶亭松当那位罗汉一样尊崇。

肉身元神皆皮囊,皆容器,唯真灵永存。

但当今天下修者一脉传承追根溯源几乎都出自道门,道门讲性命双修,所以对于“本我”看得极重,甚至将之作为本心修行的根基,这就造成两脉之间最大的分歧。

故而佛道两脉虽同讲慈悲,但一旦论道,就等于鸡同鸭讲,核心理念完全背道而驰。

因为这种特殊的理念,所以佛宗的传承不是谁捡到都能修习,而是传承本身会自己挑选传人。

姜婵当初能在西土曾经被沾有大帝法则的金刚杵强行拘走,差点被那具释迦遗褪的魔僧弄死,原因就是地藏王留在她体内的气息被金刚杵感应到,硬把她拖到面前来。

这还只是法器,涉及传承,会更加严苛一旦发现不是合适的传人,传承之物甚至会自己逃走。

佛门就是这么奇怪,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老好人慈悲相,但有时候又非常的不讲道理。

所以金蝉能获得这朵承载了地藏王真正传承的十六瓣白莲,只能是白莲主动选择他的。

可是——

姜婵努力回想了一下,自从她认识金蝉以来,这个和尚就是一个极其能吃,性格极其的奇葩,每逢大战必将众人护在身前,每逢难题必提前开溜,每逢吃饭必争于人先,极其热爱偷鸡摸狗,没有半点尊老爱幼,经常和徒弟抢吃的,甚至把徒弟抢哭的——贱人!

可为什么地藏王的传承会主动选择这么一个。

姜婵很不能理解。

肖潜同样不能理解。

两人看金蝉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坨亵渎了鲜花的大便。

金蝉有点不好意思,尴尬的挠挠自己的光头,讪笑:“别这么看我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选中,虽然贫僧天资聪慧,佛理精深,性情豁达,形貌俊美……”

眼看这贼和尚又开始满嘴不着调,肖潜按住暴跳的眉毛打断金蝉的自吹自擂:“打住!有话说话,说人话!”

金蝉乖觉的闭嘴,把手中的白莲往前伸了伸,道:“帮我个忙,把这个带出去给玄昙,我在这上面覆盖了自己的气息,在你交给玄昙之前,它不会逃。”

这话听着不对味,从金蝉进入冥界开始,他就一直很不对劲,这种感觉从进入孽镜和玄昙道别前就已经很浓重,到现在更是已经明显得不要再明显。

肖潜皱着眉,没去接,只摇头,定定看向金蝉,语气严肃:“为什么不亲自给玄昙?地藏王有大慈悲,但你不是地藏,无需延续他的意志,这不是你的因果,这女魃若实在渡化不了,可交由秦广王处理。”

金蝉张了张嘴,又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姜婵,微笑道:“姜姑娘,他不懂贫僧的选择,你应该会懂。”

姜婵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金蝉手中的十六瓣白莲,道:“我会把它交给玄昙,只是在这之前,我有一个疑问,你若是答不出来,可以不答。”

金蝉弯起眼睛:“请讲。”

姜婵将目光移向还在神农鼎下挣扎的女魃,声音有些萧索:“道家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之下,众生平等,无谓善恶,皆为自然,生杀夺予,济世万千,皆为大道。”

“故而为人一世为己而活,修者一生逐道而争,即便逆天而行,也是出本我真心。”

“但佛教莲华善恶到头终有报,教她将希望寄于天谴,可怜她行善一生,天谴只报应在她一个人身上,最后又生生将她逼成如今这个模样,这是慈悲?还是欺骗?”

姜婵这话问的非常尖锐,甚至已经不是提问,而是指责。

金蝉同看向女魃,目光怜悯,答道:“因为她生了妄心。”

“何为妄心?”姜婵追问。

金蝉答:“家师曾说过,佛并非某一人或某一个存在,而是一类无形的“灵”,当一个人对生死善恶生了慈悲的时候,“佛”就产生了,而“佛”的存在,只是一种信念的依托,若是将自身一切,乃至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压在这种依托上时,“妄”就产生了。”

“虚无曰妄,一切有形之态曰妄,人若是对某一种理念过于执着,乃至当做了奉行标准,就容易生出妄心,妄心蒙蔽了神识的入口,使其看不清。”

姜婵略作思考,有了些理解:“这种解释倒是挺有意思,和当下的佛门理念有所出入,照你的说法,其实“佛”并不存在,只是一种和“道”类似的秩序。”

金蝉点头,目露赞许:“不错,姜姑娘心有玲珑,一点就透。”

姜婵无语:“恭维的话可以先不说,我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莲华要遭遇这一切?”

金蝉两手抄进袖子里,长吁短叹:“我说了啊,她生了妄心,她根本没理解佛到底是什么,流传于她那个世界的佛宗理论太过狭隘,只简单的将佛塑造成一尊负责赏罚一切的神明,认为只要行善就能得善果,但有些善是大善,有些善则是愚善。”

“说句大不敬的话,佛其实和夜叉很像,生有双相,善相慈悲引渡,恶相诛除妖魔,莲华的师父只教给她善相,却没教给她恶相,更没有教她如何在这两相中转换。”

“这就导致莲华只一昧求善,竭力压制自己一切不好的恶念,她期待善有善报的同时,也在恐惧恶有恶报。”

“她太过于相信这两句话,将这两句话奉为至高的规则,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会下意识的以此作为基准,以此来衡量一切,这种固执的虚妄蒙蔽了她的心和眼,不是报应的她会以为是报应,而真正报应的她又看不到。”

“道讲道心,佛也讲佛心,但这个佛心并不是单纯的慈悲之心,而是相信自身能也能成佛的决绝之心。”

“莲华没有佛心,她的心被虚妄蒙蔽,没人告诉她,佛有济世慈悲之心,也有怒目斩妖之相,娑婆夜叉只是被她压抑的恶念膨胀所化,真正让她变成魃的,是她信念崩塌之后的心念失衡。”

“这其实就是修士常说的,入魔。”

此番话说完,姜婵已经懂了,这样的状态,其实她也出现过,信念的冲突,整个思维与三观全面崩塌又重塑,这个过程确实极其痛苦。

只是她当时熬过来了,而莲华所经历的是与她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惨烈,崩塌的方式更加残暴血腥。

姜婵当初是清醒的做决定,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后果又是什么,但莲华是被蒙蔽的,她到临死的一刻,才知道自己苦苦坚守的一切是错误的,这让她一生所有的痛苦,隐忍,艰难求生,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这样的冲击来得猛烈又残暴,她承受不住,便彻底堕向了恶的极端。

很可怜,很可悲。

莲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她只是被狭隘错误的理念束缚了一生。

姜婵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只觉更加悲凉萧索,看向金蝉,认真道:“所以,你要通过渡化她,来成全你的佛心吗?”

金蝉轻松的笑了,愉快的扬起:“差不多吧!”

姜婵看着他:“你会死的。”

地藏王至死没能将其渡化,可能在他留下的传承中,记载了渡化女魃的方法,但绝对不容易,否则也不会放任女魃留到现在。

“我知道,”金蝉耸了耸肩,咧嘴笑得灿烂,“所以才请你们帮我把这东西带去给玄昙。”

“其实我刚刚说的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地藏王传承会选择我,但我有我自己的道路,所以这份传承给玄昙,他是天生的佛童子,这些年我也一直在用这白莲的气息温养他的根基,气脉早已相连,比起我,他更适合做地藏王的传人。”

姜婵不说话了,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仔仔细细的看了他一遍,直到看得金蝉开始不自在,才收起目光,退开两步:“那你去吧!我会把东西交给玄昙。”

金蝉正色,躬身一礼:“多谢!”

说罢大步朝女魃走去。

随着他向前走动,姜婵捧在手中的十六瓣白莲光芒大盛,虚影开出一朵巨大的白色莲座,莲瓣轻轻收拢,将神农鼎下的女魃包裹起来。

金蝉麻杆一样的身体走得笔直,僧袍的袖摆飘摇,白莲的光芒将他的光头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颇有些舍生济世的悲壮意味。

肖潜听不太懂两人的对话,只知道金蝉要去送死,于是上前一把抓住金蝉的手臂,阻止他走进那朵巨大的白莲中。

手臂突然被抓住,金蝉悲壮的气息一滞,扭头与肖潜的目光两两对视。

金蝉挣了一下,没挣动。

金蝉又用力的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动。

金蝉轻笑,眉眼慈和:“肖施主莫要悲伤,贫僧舍生化怨,乃是大善,人生如浮萍,聚散两从容。还请肖施主放开贫僧,容贫僧前去。”

肖潜面无表情,犹如在看白痴。

眼看那白莲的花瓣即将全部闭合,金蝉急了,使劲挣了几下还是没挣动,终于变脸,破口大骂:“阿弥他妈个陀佛!你快放开老子!老子是奔机缘去的又不是去送死的!你一直拽着老子干什么!”

肖潜懵了一下,又怒:“你在说什么屁话!”

金蝉继续挣扎:“老子是佛修!进阶需要破悟,我都困在这个境界好几十年了!再困下去都不赶趟了!我寻个突破的机缘不容易,你总拦着我干什么!”

肖潜惊愕:“你不是说你才三十岁么?哪来的几十年?”

金蝉急得快跳脚了:“现在是讨论年纪的时候么?快快快放开我要来不及了!”

肖潜愕然松手,金蝉立即像脱缰的野狗一样冲向那即将闭合的白莲,一边跑一边骂:“蠢笨如猪的家伙!人话都听不懂,非逼贫僧骂脏话,真是奇了怪了姜婵瞎了眼睛看上你……”

金蝉刚一头扎进白莲,最后一片莲瓣缓缓闭合。

孽镜内安静了下来,一朵巨大的虚影白莲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肖潜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他到底干嘛去?”

姜婵好心的解释:“他刚刚说了嘛,他要去塑造他的佛心。”

肖潜:“那他到底会不会死?”

姜婵:“不知道,但他既然敢去,应该,有点把握的吧?”

肖潜:“他刚刚是不是骂我来着?”

姜婵:“………好像也骂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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