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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


第184章  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少年眉头微拧,语气里添了几分锐气,话锋一转,竟直指朱高爔本人。

上官嫣然被这一连串诘问逼得哑然,正欲开口,忽闻——

“啪、啪、啪!”

掌声清脆,自她身后响起。

她回头一看,朱高爔正缓步而出,一边击掌,一边含笑凝望那少年。

“好一副少年肝胆,满腹锦绣文章。”

朱高爔打量着眼前这位甘愿俯身入匠籍的书生,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

“我看小兄弟气宇不凡,绝非粗鄙之人,怎会想到来燕王府应募匠役?”

士农工商,世人只见弃笔从戎,几曾见过弃笔从工?

眼下匠籍仍属贱籍,他的新政尚未落地,这身份之别人人心里有杆秤。

偏有个书卷气十足的少年主动踏进来,倒叫他刮目相看。

“回先生,久仰燕王仁德之名,又见王府张榜求贤,小生便斗胆前来一试。”

少年抬眼望来,不卑不亢,一口一个“先生”,竟未认出眼前人正是燕王本尊。

“燕王仁德?我倒听说他暴戾恣睢,逆民意而行,政令如刀,不容置喙。”

“更在安南一役,挥手屠戮降卒数十万,冷血无情,毫无恻隐。”

朱高爔眉梢微扬,似笑非笑,反问出口。

上次听这般言语,还是在姬家宴席上。

近来这风评,倒是越传越离谱了。

“民心如水,全在导引之术。”

“燕王推行土改,厚民生而抑豪强,士绅自然跳脚叫骂;有人借机煽风点火,也在情理之中。”

“若不用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后患无穷。”

“再者,土改实乃救民于水火之举,阻挠者居心叵测,人人得而诛之。”

少年目光如炬,扫了朱高爔一眼,语气愈发沉稳。

“至于安南——非我族类,其心难测。”

“我亦主张怀柔,但眼下朝廷全力筹备北征。”

“若不以霹雳手段镇住安南,待大军北上,后院一旦起火,必酿滔天巨祸。”

“权衡利弊,剪除其精锐战力,纵使十年后安南再生异志,也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患。”

他边说边缓步踱开几步,姿态沉稳,俨然一位执鞭授业的老塾师。

“我看先生自王府深处而来,气度雍容,想必是燕王身边亲信重臣。”

“既然是招匠人,何必拿这等朝纲国策来考校我?”

少年答罢,略带不满地皱了皱眉——

他虽以科举为志,可今日是来当匠役的,不是来殿试对策的。

“你叫什么名字?”

朱高爔没接他的话茬,反倒微微扬眉,眸光一亮。

眼前这少年谈吐不凡,思虑深远,字字如凿,句句有根。

在消息如锁链般严密封锢的当下,这般人物,断不该籍籍无名。

“于谦,字廷益,杭州府钱塘人。”

朱高爔呼吸一滞,指尖在案角轻轻一顿。

于谦?

那个在土木堡之后力挽狂澜、死守京师的于谦?

那个真把“社稷为重,君为轻”刻进骨头里、挺身挡在千军万马之前的于谦?

同名同字,同乡同籍——纵使天意弄人,也难凑出这般严丝合缝的巧合。

“准了。你留下吧。”

他压住胸中翻涌的惊涛,语气平静得像拂过湖面的一缕风。

“谢殿下提携!”

少年朗声应道,眼底霎时跃起一簇清亮火苗,腰背一挺,深深揖下。

永乐十九年,二十二岁的于谦金榜题名。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个刚褪去稚气的青衫少年。

他最响亮的名头,是曾在府学门前对出一副震得满座失声的联语:

“红孩儿,骑黑马游街。”

“赤帝子,斩白蛇当道。”

朱高爔抬手示意招贤继续,记下于谦住址,未予优待,只命他静候差遣。

自己踏进这段时光,早已搅动历史长河——这些未来名臣的仕途高度,如今皆成未知数。

“三杨”那般早已功成名就的老臣,根基已稳,影响有限;

可于谦这般文武兼通、锋芒初绽的少年,前路却如雾中行舟,谁也难料会驶向何方。

“嫣然,这几日应榜情形如何?”

送走于谦,朱高爔转身便问起正事。

“回殿下,民间匠人络绎不绝,手艺之精、脑子之活,反比官匠更胜一筹。”

上官嫣然略作回想,语速沉稳,条理分明。

“官匠多敦厚本分,守摊子够用,闯新局乏力。”

“来应榜的,倒八成是脱了匠籍的手艺人。”

“虽有些投机取巧的心思,但手快、眼活、点子多。”

“若善加调用,将来必是一支硬脊梁。”

她专程查访这批人,早摸清了底细。

几日下来,官匠与野匠的差别,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嘴上斗不过于谦那样的大才,可论起实务拆解、要言不烦,她自有分寸。

“有人能用,再好不过。”

朱高爔听完,紧绷的肩头终于松了一松。

他最怕的,是匠户们畏罪不敢露头。

原打算在官榜末尾加一句“私脱匠籍者,其罪免究”,

可姬月柔头天看榜,便径直寻来:“殿下若开赦令,岂非先坐实他们有罪?

脱籍本是钻空子,面上却挑不出错——哪个匠户肯认自己犯法?更别说等着被‘宽恕’了。”

“殿下忙您的大事去,这儿有嫣然盯着,万无一失!”

她望着朱高爔额前几缕微乱的碎发,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

能为他分忧,是她心甘情愿的事。

“有变即报,不必等我问。”

朱高爔没推辞,又叮嘱两句,转身快步离去。

这几日确如陀螺飞转:立窑选址、蒸汽机图稿、陶成道携班家人交接、商户改革约谈、北征筹备……桩桩件件压着肩膀。

今年那场仗,不过是试刀小阵;

明年开春,才是真刀真枪——挥师北上,犁庭扫穴,收复漠北!

今日撞见于谦,若真能早早拢入帐下,朝堂之上,便多了一柄削铁如泥的快刀。

史书里的于谦,清刚似铁,决断如雷,

文可安邦,武可定边,一人足抵半座内阁。

妥妥一个踩着史册奔来的“外挂”。

只是眼前这个眉目清锐的少年,到底能承住几分日后山岳般的担当?

接下来数日,除了一次接待陶成道与班家人,朱高爔几乎闭门不出。

烧窑制水泥,再拌成混凝土——这事听着粗,干起来却极考功夫。

他前世哪懂窑火分寸?如今只能依着最原始的土法,步步摸索。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朱高爔头也没抬。

“进来。”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跨步而入,衣袍微尘,眼神却亮得灼人。

“殿下,您要的料,全齐了!何时开炉?”

声音清越,底气十足——正是于谦。

“这么快?”

“应天城里,这些玩意儿可不好淘。”

朱高爔从案后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那是自然!”

“寻常石匠运料,只敢堆在城外,拖沓难免。”

“可亮出燕王府旗号,就能暂调户部修宫的石料。”

“先挪来急用,再让城外匠人连夜补上空缺……”

“既保殿下进度,也不让户部难做。”

少年嘴角微扬,说得干脆利落。

“妙。”

朱高爔颔首起身,整了整衣襟,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单是采买几样粗料,都能绕出这般巧思——能臣气象,少年时便已破土抽枝。

后院里,几位精挑的匠人早已列队候命,工具齐整。

“殿下!”

“我说的法子,可都明白了?”

“回殿下,随时能点火!”

朱高爔点点头,指向角落——那里,于谦已令人码好石料,整整齐齐。

土法烧水泥,说来简单:石灰石、黏土碾成粉,入窑煅烧成生料;

再掺入炼铁余渣,同磨成粉,晾干即成最粗粝却管用的水泥。

虽简陋,只要成形、能用,其余尽可徐徐图之。

后来的事,留给后来人吧。

“爹爹,您不是说要建窑吗?”

朱高爔一露面,早翘首以盼的瞾儿便蹦跳着凑上前,仰起小脸问。

“就当试手罢了,没指望一步登天。”

朱高爔摇头浅笑,顺手揉了揉瞾儿软乎乎的发顶。

真能烧出水泥来,后续才好铺排。

几位匠户抡臂挥汗、来回奔忙,朱高爔也没袖手旁观。

他臂力惊人,搬石搅料这类粗活,干得又快又稳。

足足忙了一个时辰,眼看各道工序都上了正轨,他才带着于谦从后门悄然退出。

水泥成形至少要熬足三个时辰,而眼下公事堆叠如山,他实在抽不开身久留。

“殿下,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于谦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声音里透着一丝绷紧的谨慎。

“于谦,你这副模样,倒像头回进宫面圣似的。”

朱高爔脚步未停,语气却轻快地岔开了话头。

“回……回殿下,头一遭离家远行,心里头有点发虚。”

于谦一愣,耳根微热,连话也略带磕绊。

他后来才晓得,那日考较自己的,竟是燕王本人。

当初自钱塘赶来应天,全因燕王推行的土地新政,早已吹到江南水乡。

他幼时就把文天祥画像供在临江小屋,立志做脊梁挺直的人。

恰逢朱高爔张榜招贤,他便抱着一腔热望,想亲眼看看这位铁腕又务实的藩王。

谁知真人比传闻更亲厚,毫无高高在上的架子。

“依你看,如今大明,最缺什么?”

朱高爔微微颔首,忽而转过话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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