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进退之间,全是险局
他确实想听听——这位将来名震朝野的肱骨之臣,眼下会如何拆解这盘棋局。
他有俯瞰千年的见识,却难看清脚下的泥泞;
他一心要拓荒美洲、催生蒸汽、催动工业破土,让华夏抢在列强之前迈入新纪元;
可那些蓝图终究是远方的灯塔,眼前该先撬哪块砖、防哪道坎,他心里其实没底。
表面看诸事并进,实则步步试探,不敢贸然落子。
“大明……最缺什么?”
于谦一怔,没料到燕王问得如此直白。
“圣上近年推新政、整吏治、雷厉风行,那份急切,谁都看得出来。”
“今年平定安南、北击大同,两场大战皆速战速决,干净利落。”
“外人只道连年用兵耗国力,殊不知北元自己内乱不休,大明反倒蒸蒸日上。”
“漠北苦寒,春乏草、冬无粮,游牧部族每到开春必南下劫掠。”
“臣估摸着,明年开春,朝廷定要再掀北征。”
“由守转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于谦稍作沉吟,便将判断娓娓道来。
这些政改机密,朝中唯有一品大员知晓,于谦自然不得与闻。
在他眼里,燕王这番提问,不过是另一次不动声色的考校。
“接着说。”
朱高爔嘴角微扬,轻轻点头。
二次北征、瞾儿监国这两桩大事,民间尚无半点风声。
于谦仅凭只言片语,便掐准了出兵时节,确乎出人意料。
“臣以为,明年这一仗,将是大明胜算最高的一次北征。”
“燕王殿下百战不殆,国库充盈、民力丰沛,此战极可能意在毕其功于一役。”
“若真想永绝后患,不让残敌遁入草原苟延残喘……”
“可草原辽阔无边,游骑飘忽如风,唯有分路合围、重兵压境,方能碾碎其根基!”
“眼下火烧眉毛的,不是兵马,而是粮道。”
于谦抬眼望北,眸光灼灼,仿佛已越过千山万岭,望见朔风卷起的滚滚烟尘。
“太祖当年也曾倾国之力北垡,虽屡破敌阵,终难断其命脉。”
“究其根源,粮秣难继,大军无法久驻荒原。”
“游牧之辈一败即散,转眼便钻进茫茫草海,借地势打游击。”
“今日大明虽强,却也经不起旷日持久的拉锯消耗。”
他语气渐沉,眉间微蹙。
大明看似占尽天时地利,可要彻底斩断草原这根硬骨头,仍非易事。
千里运粮,车马困顿,草料难续;若只派轻骑突进,又恐被诱入伏圈,反遭包抄围歼——
进退之间,全是险局。
“讲得好。那你可有良策?”
朱高爔暗自颔首,嘴上仍向于谦抛出一问。
他心中早有盘算,但乐得听这位少年才俊再亮一手。
“殿下广召匠户,又取青石、铁渣为料,试炼水泥。”
“既不惜工本招募民间好手,说明匠人另有重任。”
“石料粗粝、废渣廉价,却偏偏选此二物,显然图的是量产之便。”
“朝中匠籍调动无声无息,民间却无半点风传,十有八九,是在悄悄打造军械。”
“青石坚逾金铁,铁渣淬火成钢,若非铸甲,便是筑城修路。”
“可大明志在北进,而非龟缩自守——”
“所以臣斗胆揣测:殿下心里,早有通盘打算。”
短短数语,竟把朱高爔暗中筹划的修路、铸甲、练兵三策,尽数勾勒分明。
不过几日零星见闻,竟能抽丝剥茧至此。
纵使朱高爔早知他才思敏捷,此刻也不禁心头一震。
“你这脑子,真够快的。”
“那依你之见,这几桩大事,哪个该先办?哪个可缓一缓?”
朱高爔笑意温润,顺势追问。
既然于谦已摸到七分脉络,倒省得他再绕弯子点破。
修路、铸甲、试制蒸汽机、推行新政……桩桩件件,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硬仗。
若齐头并进,他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免顾此失彼。
“臣以为,眼下秋收将至,首务必是赶修官道。”
“北征所需粮秣浩繁,不如趁秋收之际,向民间预借新粮。”
“提前北运囤积,既缓解来年春日运粮之压,又可防备来年灾荒。”
于谦略一凝神,答案已脱口而出。
“借粮防灾?这话怎讲?”
朱高爔眸光一闪,追问一句。
“近年天灾频仍:冬雪封山、春旱无雨、夏蝗蔽日……”
“农户手里有余粮,向来是现吃现卖,根本没条件存粮。”
“往年粮价压得低,卖了也攒不下几个钱。”
“一遇灾年,粮价翻着跟头涨,可农户前些年卖粮换的那点银子,连糊口都捉襟见肘。”
“一进一出,大把差价全被中间贩子卷走,田里刨食的人反倒活不下去。”
“流民成群结队逃荒,灾情雪上加霜。”
“官府调粮赈济,动辄抽空半省仓廪,国库哗哗淌血。”
于谦从小在街巷间长大,这些盘根错节的苦处,他闭着眼都能理清。
“要是能在新粮上市前抢通官道,打通南北运粮的梗阻。”
“再把各乡余粮收归官仓统管——丰年存进去,灾年按需放出来。”
“百姓凭凭证领回自家存粮,府县之间也能拆东墙补西墙,互相兜底。”
“既解了边军缺粮的燃眉之急,又掐死了奸商囤积居奇的喉咙。”
“赈灾不再靠临时抱佛脚,北征的后院,自然稳如磐石。”
于谦越说声音越亮,手心微微出汗。他不是庙堂长大的公子哥,是真见过饿极了啃树皮的老农、听过断炊人家半夜的哭声。
少年意气,却看得比许多老吏还透。
“妙!这‘收储统调’四字,真是字字千钧!”
朱高爔听得击节而叹。
古时粮食就是命根子,比银子还硬。
丰年谷贱如土,米行老板们趁机扫货,堆满仓房;
灾年颗粒无收,他们却把陈粮翻倍挂价,卖的是活命粮,榨的是骨髓油。
朝廷非但分文不入,反要砸锅卖铁运粮救急。
丰年卖一石得的铜钱,到灾年连半斗都买不回——
那白白蒸发的九斗,全进了中间人的腰包。
若照于谦所言,向百姓“借粮代储”:
存一石,兑一石,不打白条,不扣损耗。
百姓图个安心,官府图个稳当。
“小小年纪,竟能想出这等经纬之策……实属凤毛麟角!”
朱高爔由衷慨叹。
这哪是土法子?分明就是后世国家粮储体系的雏形。
粮价起落,本质是资源错配下的民生失衡;
而统一收储、动态调配,正是战时举国动员最锋利的一把刀。
自己穿越来占了先机,可于谦——
纯靠一双脚丈量过饥荒、用一颗心焐热过冷灶的本地人,
硬是蹚出了这条血路。
听完这一席话,朱高爔心里已有定论:
别的可以缓,这条路,必须马上铺平!
他火急火燎往外赶,倒不是自个儿有什么急事。
而是朱棣刚派人传令,召他即刻入宫议大事。
搁平时,他懒得搭理,朱棣也懒得催。
如今朱瞻基挑起北征重担,朱棣索性退居幕后,当起了甩手掌柜;
太子被废监国权,整日闷在东宫不出门;
明面上能顶事的,只剩他这个四皇子。
两人一路畅通,直抵奉天殿。
于谦年岁尚小,踏进紫禁城那刻,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别绷着,就是见个皇上,又不是上刑场。”
朱高爔忍俊不禁,随口宽慰。
朱棣又不是青面獠牙的阎罗王,至于怕成这样?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走路略带同手同脚、额角沁汗的少年,
日后竟能挽狂澜于既倒,执朝纲于危局,成了撑起大明半壁江山的柱石。
“明……明白。”
于谦深深吸气,脸色仍有些发白。
跨进大殿,空气仿佛凝滞。朱棣与几位兄弟早已端坐多时,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大哥、二哥、三哥,你们也在?”
朱高爔微怔,目光扫过殿中四人。
这几日入宫,极少撞见他们露面——
大哥卸了监国印,深居东宫闭门谢客;
二哥三哥无仗可打,早溜回花花世界逍遥快活。
今日四兄弟齐聚,倒像久违的旧景重演。
“老四,随便坐。”
几人还没开口,朱棣已抬手示意,眉宇间阴云密布,显然心头压着块石头。
“老爷子,大明眼下蒸蒸日上,您这脸拉得比驴还长?”
朱高爔挑眉一笑,径直落座,于谦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几位兄长相视苦笑——
自家这四弟,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老四,江浙那边,白莲教又冒头了。”
朱棣面色沉如铁,开门见山。
“白莲教复燃?”
朱高爔刚端起茶盏,手臂悬在半空,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道锐光。
“就是当年帮太祖爷打天下的那个白莲教?”
“正是。近来江浙蝗灾肆虐,杨士奇密报,疑是白莲教暗中驱蝗、煽动流民。”
“一个民间教派罢了,太祖当年不是早就剿干净了?再派兵镇压便是。”
朱高爔毫不在意,低头啜了一口茶。
白莲教起于南宋,并非天生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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