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百花杀尽
云姨娘是真真切切悬梁而死。
姜晚玉哭了一日,满脸泪水似线珠般,几乎连眼前的景象都要看不清。
撷芳院的两个丫鬟还有伯府桐花院的丫鬟都跟着她难过,瑞珠更是觉得万死难辞其咎,若不是彩环拦着,她险些也要跟着云姨娘一起去了。
尚且年幼的翘翘更是不必说,当下也晕了一场,迷迷糊糊躺在床榻上哭着喊着要找姨娘。
陆慎亦是有所震动,当下放下所有公务来寻姜晚玉,握紧她的手生怕她也想不开。
姜晚玉这会不想再与他提什么宋览的事,只泪眼模糊地问他能不能让自己亲自给云姨娘操持后事。
原本云姨娘是庆安伯府的姨娘,操持后事自当有伯府安排,应当也就是姜夫人这个当家主母草草办了也就是了。
毕竟对一个伯府来说,死一个姨娘实在不是什么太大的事。
但陆慎想到自己的母亲侯夫人死的那一年,丧母之痛他深有体会,对姜晚玉喉结轻动道了声好。
便是允她这几日可以去伯府的意思。
“多谢世子。”
姜晚玉欠了欠身,此时也是真的感激他,因为她也知晓这不合规矩,陆老太君听闻也定然不喜。
可她心中有太多的疑惑,只有去一趟伯府才能让她解惑。
她又回到了最熟悉的桐花院,看到满目素白,第一次生出了近乡情怯的心情。
只要跨过这个月洞门,就能回到她幼时长大的地方。
在桐花院正屋廊下的漆柱上,有她每年给自己量的身高,甚至院子后边的阶下还有她幼时自己跳格子留下的刻痕。
她还会搬个小杌子,和瑞珠一起坐在廊下翻花绳。
没有妹妹之前,只有丫鬟是她的玩伴。
云姨娘或许在院子里做绣活,或许在小厨房包饺子,是她喜欢的猪肉芹菜馅。
姜晚玉第一次尝到饴糖的滋味笑弯了眼,云姨娘斥她没见过世面。
但下一次姜晚玉生病的时候,喝完药就能看见饴糖出现在云姨娘的掌心。
可她又是有些叛逆的,不高兴云姨娘每日在廊下翘首以盼爹爹的到来。
云姨娘说这样爹爹一跨进来就能见到她,也能看到她把女儿教的很好。
云姨娘逼着姜晚玉识字读书,期盼女儿得脸,她也能跟着得脸。
但姜晚玉有许多次捧着书去庆安伯书房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嫡姐便是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绕膝承欢的样子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
云姨娘会打她的手心,骂她不争气。
姜晚玉抽噎两下,红着眼看她,说了句她讨厌姨娘。
但除此之外,云姨娘也会像旁的母亲一样,坐在她身后温温柔柔地给她梳头,问她今日要戴什么颜色的珠花。
姜晚玉险些忘了,云姨娘笑起来的时候是有梨涡的。
她小时候见过的最漂亮的美人就是云姨娘。
云姨娘喜欢莳花弄草,喜欢晚香玉,喜欢芙蓉。
姜晚玉在庄子上那三年难过的时候,还是会想到云姨娘的好。
那些记忆里的模样就像是被她藏起来的糖,也只有无人的时候,她才会偷偷尝上一点,品到一点甜味,然后继续好好生活下去。
可是那些都没了。
姜晚玉又想起一桩记忆深处的事。
她六岁的时候冬日玩雪着了凉,当晚就发了高热。
三更半夜,云姨娘抱着她去主院求姜夫人,求她用掌家对牌开一开伯府的侧门,让她去唤个大夫过来,给姜晚玉治病。
白日里到处都是人的伯府,到了晚上一片漆黑,就好像只有她们母女二人。
即便姜晚玉烧得糊涂,也记得云姨娘无助的哭声。
还有那个一盏灯都见不到的夜晚。
她不愿为妾,大概就是那个晚上的记忆太过深刻。
没有对牌,云姨娘只能去求姜夫人,还求了许久才等到一个大夫上门。
“四小姐!四小姐回来了!”
“四小姐都是奴婢不好,奴婢没有照顾好姨娘,您发落奴婢吧,都是奴婢的错!”
姜晚玉自思绪里回神,瞧见瑞珠和彩环在她身前齐齐跪了下来,不住磕头。
没过多久,余婶子的汉子也过来了,黝黑的脸上臊得通红,声音里也满是自责的悔恨。
“四小姐让小人盯着些桐花院的动向好随时向您报备,是小人疏忽没有办好差事,四小姐要罚就罚小人吧!”
姜晚玉三个月之前离京的时候给从前在庄子上认识的余婶子一家找了差事,便是想让他们帮忙看着些伯府的动静。
可她要防得一直都是姜夫人和姜月娥,根本没想到云姨娘会悬梁自尽。
姜晚玉心中清楚,这事怪不了瑞珠,也怪不了余婶子一家。
比起他们,她更不能原谅的是自己。
还有她名义上的爹爹,庆安伯。
“你们都起来吧。”
姜晚玉抿唇,漏出的音色似江南那弯残破的月,永远也得不到圆满。
她跨进去看着停在院中的一口薄棺,眉眼间再次溢满了悲恸之色。
还未至初冬,院子里已经有些萧条了。
姜晚玉唇瓣轻抿,再素净不过的霜白罗裙包裹着她清瘦的身姿,乌发也泰半都披散在身后,显得身影越发单薄。
有一缕青丝被风吹起,拂过她纤细的下颔。
瑞珠和彩环告诉姜晚玉,云姨娘昨日在未去庆安伯书房之前,还在说要拿她上次送过来的苏绣料子做衣裳。
这说明云姨娘当时还未存死志。
也期盼过漂亮的新衣,期盼过再过两个月便会出现的新年。
更加说明,这事的确与庆安伯,还有瑞珠口中所说的夏姨娘脱不了干系。
姜晚玉握着云姨娘的一根绿梅簪掐紧掌心。
青玉的花瓣,因为上了年头开始泛着凄凄光泽。
她的双眼也如同燃了簇火,久久不熄。
……
这日是云姨娘起灵落葬的日子,姜晚玉起得很早,草草用了早膳便往伯府赶。
今日雾气极重,入目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像飘扬的素缟,伴着无声的挽歌。
姜晚玉提裙跨上连枝准备好的马车,却见马车暗影里有一道颀长身影,竟是陆慎。
陆慎也穿了霜白的袍子,只有襟口绣了一点浅淡的流云纹,十分素净。
衬得矜贵面容也愈发如一捧清雪。
姜晚玉怔忡道:“世子怎在这里?”
陆慎听出她语气还有三分疏离,心中轻叹,面上缓声道:“那毕竟是你的姨娘,我亦想去上柱香。”
说起来,她的姨娘,他还未曾见过。
陆慎描述不出自己心中现下是什么情绪。
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遗憾,始终盘旋不下。
她这几日如此伤心,她的姨娘,在她心里到底是与庆安伯不一样的吧?
“……谢谢。”
姜晚玉这一声谢,说得真心实意。
至少今日有陆慎在,那些伯府的下人也不会敷衍办事,对她的态度也会拔高不少层次。
姜晚玉不认为自己贪慕荣华富贵。
但有时又不得不承认,权势的确能解决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霜白的罗裙轻动间,姜晚玉在陆慎对面缓缓坐下。
陆慎原想去触她的一只手,却在她衣袂浅漾之间,依稀看到有什么潋潋冷泽一闪而过。
他陡然变了脸色,上前二话不说擒住了她的一只手腕!
“铮”地一声,有一柄短匕自她袖间坠地,让她瞬间就乱了分寸。
“陆慎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姜晚玉落了泪,许久又闭上眼,脑子也处在浑浑噩噩的悲痛之中。
陆慎擒她的手用了极大的力气,贴近她喉头发紧道:“你今日是想杀谁?你不要命了?!”
她是他的妾,她有什么为何不能先来找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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