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川陕水利工程院
焦勖听完黄尊素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炸开秦岭的话要看炸哪一段,怎么炸,是炸隧道还是……”
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声音不自觉的高了几分:“黄部堂,您……您是说要炸秦岭?”
黄尊素没有看他,只是目光炽热的看着工程图。
手指按在那幅巨大的工程总图上,指尖点着那一道横亘在汉中与关中之间的庞大山系,秦岭。
“对,炸开秦岭。”
他用指节敲了敲图纸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里位于汉中府凤县南部。
然后拿起铅笔在那里标注上“酒奠梁”三个小字。
“就炸这里,从酒奠梁南麓给秦岭开口。
在这一段秦岭下面炸开一段二十里的隧道,嘉陵江水就能通过隧道直达西安府眉县的石头河附近。”
“这条隧道运河,不仅能直接走船,避免绕道湖广那几百里的弯路,更重要的是……”
黄尊素伸出手指向图纸上那条蜿蜒的汉水,又划过秦岭那道深褐色的屏障,最后落在关中平原上。
“它还能将汉水上游的丰沛水源,通过隧道直接引入渭河。”
“焦院丞,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转过身看着焦勖,双目光芒大盛:“引汉济渭,关中干旱,可一役而解!”
“西北,从此不再是朝廷的负担!”
话音落下,行辕正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远处传来的凿石声,细碎而绵长。
焦勖被这句“引汉济渭”这四个字钉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跟着黄尊素的手指,在图纸上来回挪移,顺着汉水看过去。
又顺着那条想象中的虚线翻过秦岭、落向眉县。
他看了很久,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然后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部堂大人之策……天马行空,着实精彩。”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也慢了几分。
“只是下官斗胆直言,此事不可行。”
黄尊素目光微微一凝,但没有立刻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焦勖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伸出手,同样点向图纸上那个“酒奠梁”的位置。
指尖沿着那道山脊线缓缓向北移动,仿佛在用手指亲身走过那段路。
“非畏难,实畏理。”他神色认真的开始讲解。
“炸药我们可以慢慢制,水泥也不缺,朝廷给的钱粮更是充足。
这些部堂大人都知道,下官也知道,可秦岭这座天堑,不是靠‘多投炸药’就能降伏的。”
他指着凤县的位置,指尖点在酒奠梁南侧:
“大人请看,这是酒奠梁,再往北是柴关岭。
我们要凿的那道山脊,南北直线不过二十里,可这二十里,不是平路白纸。”
他从桌案上抽出一幅更小的地形剖面图,那是工部都水司最新测绘的秦岭断面详图。
图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弧线,像一道秦岭被解剖开的伤口。
他将图纸摊开在桌面上,黄尊素也走近了两步。
“依据工部最新的地勘数据:
凤县南口的海拔,大约三百丈;您说的北口眉县位置,海拔大约一百五十丈。”
焦勖的指尖在那道陡峭的弧线上划过,一路向上,停在最高处:
“而中间这道脊顶……”
他抬起头,看着黄尊素:“是将近五百五十丈。”
“也就是说,若要开一条穿山运河,从南边的汉水引水,翻过这道山脊,再流到北边的渭河。”
焦勖的声音更低沉了,“这不是在山的半腰开一个洞就完事的。
我们必须让整条运河先爬升五百五十丈,越过脊顶,再下降四百丈,才能抵达北口。”
“大人,这累计爬升与下降,接近六百五十丈。”
他报出这个数字时,自己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座山。
“要用船闸逐级提升,每一级闸门只能抬升两丈左右,否则闸门关不住,水压就会把它冲垮。
六百五十丈,就要修至少三百二十级船闸。
每一级需要一间长二十丈、宽四丈的闸室,两扇一丈厚的铁木闸门。
还有底下必须要修建的泄水涵洞。”
焦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图纸的秦岭剖面图上,沿着那道山脊线,画了两道平行的竖线。
“这三百二十级船闸,首尾相连,便是一道长近二十里的‘水中天梯’。
而这道天梯,还必须藏在一道连贯的隧道之内。”
他放下笔,直起身,看着黄尊素:
“也就是说,我们要用炸药在山腹里炸出一条长二十里、宽四丈、高四丈的巨型管涵。
把这道天梯整个塞进去,这条隧道的工程量,是五丁关深挖路堑的十倍不止。”
焦勖的声音越说越稳,但语气里那份沉甸甸的凝重却越来越重:
“它是在地底深处施工,没有光,没有风。
排渣要从三十里外一车一车拉出来,地下水从头顶灌下来,随时可能塌方。
硝化棉再多,恐怕也炸不出日月之光啊。”
他看着墙上的工程总图摇了摇头:
“有这些阻碍横亘在那里,哪怕耗费再多钱粮,修出来的也是死渠。
届时朝廷问罪还在其次,辜负了秦蜀百姓十年血汗,才是真正的罪过。”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黄尊素站在原地,也看着工程图,又看看焦勖那严谨的样子。
目光中的炽热慢慢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而沉重的神情。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伸手拿起桌案上的茶碗。
“勉之博学精算,我不及也。”
他抬起头,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还是先解决眼下五丁关的难题吧,那块连山石,就拜托勉之了。”
焦勖深深躬身一礼:
“大人心系关中百姓,以赤子视民,有古之贤臣风采,下官区区杂学,不足道也。”
他直起身:“下官这就回略阳盯着,半月之内,五丁关第二级升降塔地基必成。”
说完,他转身大步向堂外走去。
黄尊素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的日光里,低声自语:“杂学?”
他摇了摇头,目光转回桌案上那幅摊开的秦岭剖面图。
焦勖画的那两道平行的竖线还留在纸上,铅笔线条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
“这不是杂学,是真正能救千万人的学问。”
他喃喃说道,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我大明过去,就是这种学问太少了。”
黄尊素提笔蘸墨,铺开一份空白的奏本。
“臣兵部尚书、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总督川陕军务钱粮臣黄尊素谨奏。
为请创设川陕交通学院、培植工程水利真才以固国本事:
臣以菲材,谬膺重寄,总督川陕两年有余。
其间亲历五丁关、酒奠梁、嘉陵江诸处工程,监督水陆联运通道之开凿。
日与石工、铁匠、火药手、水利匠人共处,始知一事之成,非徒恃钱粮与炸药。
尤赖精于测算、明于地势、通于材料之专才。
臣复与火器院院丞焦勖反复论议,观其制图、算土方、计高程、定闸位。
毫厘之间,关乎千万人之力、数十万金之费。
……
臣愚以为: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
川陕之路,不独为一省之通途,实为天下血脉之枢纽。
今既已开炸药开山、水泥筑闸之端,若不能及时培植专才、传承其术。
则此路虽成,他日维修无人,终成废垒。
伏请陛下准于成都或西安择地一处,设立川陕“水利工程院”。
教授工程测算、水利闸坝、山道栈桥、火药爆破、材料烧制诸科。
学员不拘出身,凡经州县荐举、院中考核合格者,皆可入院肄业。
肄业期满,经院中会同工部官员考试,优者准予参加乡试,入科举一途;
次者经考核,可入工部各司及地方河工、道路衙门为吏,授以品级,与正途出身一体升转。
如此,则不惟川陕一路可保百年无虞。
天下道路、河工、城池、兵器诸务,亦将渐得真才充实。
此非臣一人之私见,实为目击艰难、痛感匮乏而后不得不言之请。
臣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谨奏。
天启十五年十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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