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教育再次改革
十月十九，午后，京师谨身殿。
初冬的阳光从西侧的棂窗斜斜地射进来，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拉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
殿内温暖如春，与窗外渐起的寒意判若两个世界。
朱由校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捏着一本奏疏，看完之后啪的拍下。
“朕就爱看黄尊素的奏本，总是这么干净利落。
没有那些个官样文章、引经据典，一样能把事情说明白了。
什么叫能臣？这就是能臣，能把复杂的事说得简单，比把简单的事说得复杂，难十倍。”
御案下方的长桌上，李邦华、文震孟、新任户部尚书倪元璐、工部尚书李待问。
几人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朱由校将那本奏疏往桌案中央推了推，转向众人：
“黄尊素想在西安或者成都设立一所水利工程学院。
专司培植工程水利真才，作为川陕水陆联动的后续人才补充，卿等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文震孟便拱手开口：
“臣以为可，然须廷议定下此学院品级，否则后续考成、授官、任用，皆不妥。”
朱由校点了点头，一旁的倪元璐接过了话头：
“陛下，若要定在川陕，以钱粮调拨之利来看，当下成都较为适宜。”
“西川近年无大灾，粮米充足、运力通达，且川陕大工的核心节点多在四川境内。
若学院设在成都，教员往返工地、学员实地观摩，都比设在西安方便得多。”
倪元璐说完，便低头不再多言。
殿内安静了两息，然后李待问站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不仅当准，还当急办，而且不仅是川陕，南北直隶都要办！”
他声音比稍微高一些，带着强压的急切，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些年，赖陛下天威，朝廷连战连捷。
疆域北连瀚川，东至苦夷岛，南接南海都司，西出嘉峪关。
各地督抚都要筑城、修官道、兴水利，加上关西、川陕两处关乎百年安定的大工。”
“臣继任司空以来，忙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到处抢人！”
朱由校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
“地方官、两京六部，太常寺、鸿胪寺、光禄寺、太仆寺。
凡是涉足过水利、筑城乃至修过军堡的武官。
不论品级，全被臣奏请调去了各地任工部差官，都督工程。”
他顿了顿，想到一件更烦恼的事。
“再说工部堂官，右侍郎臣王徵需要兼顾天工院。
臣就想调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臣张国维入工部，都督川陕各地的都水司，但陈总宪根本不容商议。”
李待问说到这里更加无奈：“就是张御史来了，工部也没合适的位子给他。”
朱由校轻轻抬手，示意他先坐下。
“这些年工部着实辛苦了，朕知道。”
“前些年治理黄河时，不是提拔过一批人吗？你不也是那时候的河道总督。”
李待问微微欠身，苦笑着摇了摇头：“回陛下，早用完了。”
“黄河那批人，如今有的在东北修官道、码头，有的在宋州督修船坞，有的在关西督促修铁轨。
南京工部的刘尚书近日还告病了，说是积劳成疾。
西南三省和三宣六慰的水陆官道修整，怕是要耽搁了。”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大明的读书人识字开始就是读的四书五经，一下子要找这么多懂水利工程的官员，怎么可能呢。
“这川陕水利工程院一事，元辅以为如何？”
李邦华一直端坐着，直到此刻才轻轻颔首，正色回道：
“回陛下，臣也以为当急办。
工部之困已有多年，靠科举取士，根本无法实现陛下欲兴工商、富民生之圣德。”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而有力：
“然臣以为，文部堂方才言之有理，学院可以设，但做事之前，先把规矩定好。”
“‘学院’设立之后打算放在朝中什么位置？祭酒是几品？归谁管？是归礼部，还是归工部？”
“还有，现有的社学教识字，府县学教经义，国子监养储材，这些都有定例，百年来清清楚楚。
那么这个工程学院专教工程测算、水利闸坝、火药爆破，那么学员算不算生员？
算不算官学生？还是仍归匠户？”
这话一落，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由校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教学问题一直是他的难题。
之前的海路军官学院，之所以没有引起太大争议。
是因为大明自立国起便有京营武学、讲武堂的先例，只是在形式和内容上做了革新。
可天工院、火器院、医学院、农政院这几个研究机构，说到底在身份上还是不清不楚的。
一直是依附在现有的官僚体系之下。
主官宋应星等人多是从现有官员中选任，或者本院的人成为主官之后，也要加衔进入现有体系。
黄尊素提的这所工程学院，比那些“院”更尴尬。
它要培养的是能实地操作的人，能看懂等高线、能计算水压、能判断岩层走向的人。
这些人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士人，也不是过去那种只靠手艺吃饭的匠户。
“元辅有何良策？”
朱由校看着李邦华，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李邦华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拱手一礼。
“回陛下，臣以为，根源还是在科举。”
他抬起头，目光清正：
“以往官办学府，皆为科举而存，非为实学而兴。
社学为识字，县学府学为经义，国子监为储才，所有路径最终都通向同一扇门。
会试、殿试、授官。”
“若想破局，不必另起炉灶，只需让这工程之学，能为科举所用即可。”
“陛下三年前便已下旨，自天启十四年起，童试加入律、算二科，今年初又加入了基础天文。
臣以为，将水利工程学加入也未尝不可。”
文震孟几人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皱眉沉思，没有立即反驳。
朱由校轻轻点头，“是个办法，只是是否有些快了？”
“过去那些旧学的举人、生员，要让他们忽然恶补律、算、工三科，怕是不容易。”
李邦华颔首：“所以，需要给老举人、生员一条出路。”
“黄真长奏请的水利工程学院，当下不必直接设院。
可先设为成都府学下的一科，单设教学场地，不与经义斋混同。
就让这些已经有资格做官的举人、生员去学，待成效显著，再行独立。”
“而且工部如今缺的是官和吏，这不是培植一批懂水利工程的学员就能解决的，没功名就没资格做官。
所以这所水利工程专科，招收的对象必须是川陕两地的举人、秀才。”
李待问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
“元辅之策甚妙，只是举人会愿意吗？”
李邦华解释道：
“他们会的，全国举人功名者共两万余人，每年吏部谒选为官才选几人？
还得看堂官的脸色，会试、乡试不能大动，动则天下骚然，谒选和选吏员的考选还不能动吗？”
他看向皇帝：“陛下，可命吏部给各地行文：
因关中常年大旱，朝廷行川陕共济之策，打造川陕通途，然通水利工程之学者急缺。
故自明年起，川陕两地撤销谒选，当地户籍之举子不可再参与谒选。
欲为官者，可入成都水利工程专科进学，凭所学考核之后，即授官。
川陕两地之吏员考选亦同步撤销，各地官府只得从成都专科取选，否则吏部不予验封。”
“南北直隶，亦在两京国子监下设水利工程专科，不强制举子、生员入学。
然入学之后考核合格者，其成绩等同谒选、考选通过，吏部即刻授官。”
他说完，殿内安静了两息。
然后李待问第一个站了起来：“臣附议！”
倪元璐随后起身：“臣附议。”
文震孟沉吟片刻，也起身拱手：“臣附议。”
朱由校想了想，轻轻点头，这也是目前最好的法子。
“好，着内阁详议后，交吏部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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