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昨日起了一夜的寒风,今日日头出来不过方许,便被浓重的乌云掩了光芒,未有多久,绒白小雪便已零零落落的飘了下来,更有越发大的势头。
武崇殿中,文武百官面色肃立,魏帝高坐庙堂之上,眼角瞥着站于百官之首的祁玥,见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不禁咂了咂嘴,转而看向站于殿中不愿落座的程老先生,道:“恩师年事已高,不如先行坐下,再细细说来,朕定会为恩师做主的。”
“老夫先行谢过陛下,自老夫告老还乡虽已有二十年,可无时无刻不惦念着陛下,一日为臣,终身为臣,自当要为陛下分忧,”程老先生从衣襟中取出一叠信状,颤颤巍巍地跪在殿下,举于头顶,言辞犀利道:“今日老夫斗胆请旨觐见,是要状告户部尚书柳大人徇私枉法,伙同清河县县令包庇其子,藐视皇恩,望陛下圣断!”
魏帝闻言,眉头已有愠色,射了一眼站于百官之中的柳同方,方才示意余苏下殿接过信状。
随同信状一起的,还有柳同方和清河县令的往来书信,要说先前柳同方可能只是教养之过,那现在白纸黑字下,柳同方便是个知情徇私、藐视王法之过,魏帝怒上心头,一掌拍下案头。
文物百官见龙颜盛怒,霎时间齐齐跪倒,齐呼:“陛下息怒!”
魏帝视线落于跪在殿下的柳同方,厉声道:“革去柳同方户部尚书之位,连同清河县县令交由大理寺革职查办!”
闹的沸沸扬扬的柳家案终是在柳同方响彻武崇殿的求饶声中落下帷幕,然而这一切推波助澜者祁玥如今正面无表情地站于宣和殿中,魏帝吹胡子瞪眼的看着自家儿子,愣是半天无言以对,大眼瞪小眼乐此不彼,余苏侯在一旁,忍俊不禁,已然见怪不怪了。
“咳咳……”终是魏帝率先打破了一室静默,轻咳几声,方才说道:“玥儿,你好歹也给朕一点心理准备吧。”
祁玥倒是不以为然,“父皇不是一直都了然于胸吗?不然怎么会如此配合儿臣?”
他主动告知和他被动配合能一样吗?
魏帝一时哑口无言,鼓着腮帮不再看祁玥,祁玥见他这般不禁哑然失笑,道:“父皇若无其他事情要吩咐儿臣,儿臣便先行告退了!”
祁玥说着双手作揖行礼后,转身便要离去,魏帝忙叫住他,祁玥脚下微顿,复又转身看向魏帝,似在等他开口,魏帝颇有几分支吾道:“咳咳……五日后,宴请百官之时,你把那丫头……带过来给朕瞧瞧。”
余苏掩嘴而笑,陛下怕也只有遇着晋王殿下的时候才会有如此一面吧。
“儿臣考虑一下。”祁玥自然知道魏帝所说的那丫头是谁?却也没有当下应承,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便大步流星离了宣和殿。
“你看看,你看看,朕就知道会是这样,”魏帝指着祁玥离去的背影,看着余苏,便道:“哼,幸亏朕早有后手!”
祁玥出了宣和殿,飞雪还未停歇,茫茫一片,他视线定于天地间,思绪竟不知不觉缥缈而去,脑海中涌现初见时,她在雪地中的模样,唇角竟溢出一丝笑意,登时正好路过的内监如见鬼一般,怔住脚步,回过神来忙额首低埋双手作揖疾步离开了。
晋王府中,荆玉趴在窗柩上,看着穿庭落树的飞雪,有些愣神,弄雨添了炭火,见她这般,忙往内室取了大氅,披在她身上,疼惜道:“姑娘怎穿这么单薄趴在这里,小心着凉了。”
荆玉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轻声道:“弄雨,我来的那日,也下雪了……我离开家好久了。”“是呀,姑娘来的那日是今年的初雪,”弄雨只当荆玉是想回荆国公府了,笑道:“姑娘若是想家了,同殿下说说,寻个日子带您回去看看不就好了?”
荆玉闻言,只轻笑了笑,没有回话,她的思绪不禁飘至那间病房中,不知道到底是她的癔症,还是她真的回去走了一遭……那她还有机会回家吗?或许当真要香消玉殒之时,才是魂归故里之期,但她实在不敢自杀,万一回不去那岂不是太冤枉了。
“小嫂子!小嫂子!”
几声呼喊扰断了荆玉的思绪,弄雨对于这个声音已不甚熟悉,轻声道:“是赫连公子。”
荆玉寻着声音往苑中看去,却只见白茫茫一片,并无半个人影,刚站起身来要往窗外探去,一个脑袋忽的从窗柩上倒挂下来,惊得荆玉大呼一声连退了几步,猛然将窗户关上。
“啊!我的鼻子!”
一切只在一瞬间,赫连旭都来不及收回脑袋,鼻子便已腾地撞上窗木,人刚落地,便感觉两道沁凉的液体顺流而出,被冷风一吹,简直要冻成冰柱。
赫连旭还来不及将鼻血抹去,窗户复又开启,内室的荆玉同弄雨见着他站在廊下,发丝凌乱,还染了些许白雪,拼命仰着脑袋想要止血的狼狈模样,随即面面相觑。
“哈哈哈……哈哈……”
爽朗笑声凭空而起,打破一片静默,荆玉主仆二人笑得前仰后合,毫不收敛。
内室的炭盆偶尔发出“呲呲”的火星声,赫连旭坐于炭盆边上烤着火,血已然止住,不过鼻梁上已红了一片,弄雨到小厨房取了小白蛋,匆匆赶回,赫连旭登时将脑袋伸了过去,弄雨见状,将白蛋递给他,忍着笑轻声道:“赫连公子快敷下吧。”
“小嫂子,你也太狠心了,都不帮我敷一下,”赫连旭悻悻地缩回脑袋,撇了撇嘴,接过弄雨递来的白蛋,颤颤巍巍的往痛处敷去,却还是痛“嘶”了声,嘴里嘟囔着:“我这帅脸差点叫小嫂子毁了去,以后讨不到媳妇可怎么办,小嫂子可得负责……”
荆玉托着腮帮,甚是好笑的看着赫连旭,一句“die”便脱口而出,荆玉意识到不对之时,赫连旭已然听到,只见他瞪大了眼睛正盯着她,许久之后才开口问道:“小嫂子,你刚刚说的什么桌什么带是何意?”
“呵呵……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你自作孽不可活,”荆玉干笑了两声,摆了摆手,有些心虚,复又说道:“你不用担心娶不到媳妇,等我生了猴子,就把她许给你。”
赫连旭愣怔了半刻,“生……猴子?”
卧槽!果然是多说多错啊,荆玉忙解释道:“口误,口误……是生女儿!”
“小嫂子!你这不是占我便宜吗!”赫连旭顿时不高兴了,跳起身来,急急喊道:“如此一来,我岂不是得管阿玥叫岳父了!”
“哈哈,是呀,”荆玉倒是笑的没心没肺的,“不是你叫我负责的吗?我不能以身相许,只能忍痛将女儿嫁给你了呀!”
“你们在说什么?”
祁玥的话音响起,荆玉忙立起身来,看着祁玥道:“你回来了!”
“阿玥,你回来得正好,小嫂子她……”赫连旭见祁玥进来,忙拉着他,指着荆玉便要告状,可思绪流转间话语微顿,随即大声道:“小嫂子她说要跟你生猴子!”
荆玉只觉面上灼热,不过顷刻便已满脸通红,喊了声“赫连旭”,转首却见祁玥此刻视线须臾不离她,目光灼灼,看得她颇有几分不自在,又觉着祁玥应当不知何意,不会当真,殊不知,祁玥其实已在廊下站了有些时间,听了大致,半晌,甚是正经地吐出一句:“如今还早,等你我大婚之后,随时恭候!”
“你……我……”荆玉闻言更是话不成声,跺了跺脚不再搭理二人,唤了弄雨顾自往里间去了。
赫连旭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倒也顾不得鼻梁上的伤,笑的甚是爽朗。
二人出了润云轩,提步进了抄手游廊,听了今日朝堂之上的事,赫连旭只觉大快朵颐,一事语毕,祁玥方才开口问道:“你来找本王,可是有事?”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小嫂子的?”赫连旭摆了摆手,忽而幡然醒悟的模样,苦着脸道:“我竟然把正事给忘了!”
祁玥眉头一挑,脚下微顿,目光定于赫连旭身上。
“其实我是奉了我爹之命来当说客的,正确的说,我是替陛下来当说客的,”赫连旭叫他看的不自在,忙解释道:“我听说陛下想见小嫂子,但似乎又怕你不同意,那我可未必说的动你,嘿嘿,只好找小嫂子咯。”
祁玥不禁觉得好笑,他今日从宣和殿出来前便听的魏帝在他身后囔着“朕早有后手”,没想到竟是让这小子来当说客,可惜,所托非人!
“诶,不行,我要再去趟润云轩,不然我爹得军法处置了!”赫连旭说着便转身要往回走。
祁玥拦住他道:“不用去了,本王会带她进宫的。”赫连旭两眼放光,问了句“真的”,见他颔首才作罢,当即步履轻松的往外走去。
祁玥看着他的背影,微摇了摇头,提步跟了上去。
一阵鸽鸣盘旋于晋王府上空久久不散,一道清瘦矮小的身影左顾右盼行至晋王府后门小院,跻身于假山后左顾右盼,不过片刻,晋王府后门外响起几声叩门声,两声重,一声轻,那道身影绕出假山便疾步行至门前,开门闪身进了窄巷,轻灵的女声响起:“老爷可是有事要你传信?”
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纸,递给了女子,道:“不是老爷,是夫人。”
女子手上微顿,虽心中疑惑,却也未多加询问,恐怕时间太久会被人发现,将信收进衣襟中,道:“我会转交给小姐的,走的时候莫要让人发现。”语罢,便转身闪进晋王府。
空气中气流涌动,隐于暗处的影卫随着那道身影一同消失在后门小院。
“殿下,今日的那阵鸽鸣同几日前的一样,是柳府用来传信的信号,信已被属下截下,请殿下过目。”影卫双手抬信,额首低埋。
祁玥唇线紧抿,接过他手中的信纸,不过略微浏览,便将信丢进炭火中,顷刻间化为灰烬,祁玥面色不改,沉声道:“你先下去吧。”
影卫颔首应是,便又隐去身形。
矮丛中一阵窸窣,怡儿挣扎着坐起身来,脖颈传来的痛感让她嘶叫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在身上一阵摸索,嘟嚷着:“信呢……”几番确认下才确定方才拿到的信已然不在,“小姐要是知道我把信弄丢了……”
怡儿面上仓皇,踌躇之下方才急急往雅苑奔去,行至柳虞房门外时,稳了稳心神,刚踏进房中,柳虞的话音便已响起:“怡儿,怎么去了那么久,信可取到了?”
“没……没有,”怡儿言语支吾,眼珠微转,方道:“是夫人传话,所以才耽搁久了。”
“母亲?”柳虞面露惊诧,只有些坐不住了,急急问道:“怎么会是母亲传话,传话的人可靠得住?母亲都说了些什么?”
“小姐放心,传话的人是老爷的亲随,”怡儿见柳虞未有怀疑之意,暗吁了口气,幸亏她早早看了信,还记得信中内容,话语微顿后复又开口:“老爷因包庇少爷一事败露,被陛下送了大理寺革职查办,夫人希望小姐于五后同晋王殿下进宫,在百官宴上献艺拔得头筹,求陛下网开一面,饶了老爷。”
父亲怎么会……柳虞闻言气力一软,霎时间脸色煞白,凄然道:“进宫面圣,献艺求旨?谈何容易……如今事态发展到这厮地步,我要以何种身份进宫,罪臣之女吗?母亲可有想过我的处境?”
“小姐别急,陛下虽惩治了老爷,可也说了,念及他爱子心切,责罚尚不牵连家人,小姐虽没了尚书之女的头衔,可小姐不还是贵妃侄女吗?”
柳虞握紧了拳头没有说话,姑姑一向不喜与他们亲近,每年百官宴进宫请安时她都一副冷淡如水的模样,且不说她没把握柳贵妃会相帮,以她的人脉,如何能把信送进宫去,莫说她对此事无能为力,或许这晋王府她怕也是待不下去了,这一切都是拜荆玉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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