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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楼文远面有疲色,揉了揉眉心道:“咱们这位晋王殿下是出了名的冷血无情,心思缜密让人着实摸不透,本可以直接将柳元杰法办,偏故意如此拖泥带水,这般温水煮青蛙,实则更为煎熬,连我们也差点困在局中。”

  付源思绪一转,谏言道:“既然如今已知晋王殿下心意,大人大可秉公办理。”秉公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楼文远同付源想法一致,他之前游移不定,全因晋王殿下立场不明,后又因他似乎全然不予过问此事,就好像首告之人不是他一般,才想着对柳同方稍加示好,可如今断然不可。

  局势既已明朗,楼文远自然没有拖泥带水的必要,即日便将复审提上了日程,按例对一应人证逐一审问,复审速度更是比往日处理其他案件更为之快,柳同方对于楼文远一改往日态度并不吃惊,想来他也已经知道其中内情。

  未有多久,刑部便已定案,拟判主犯柳元杰春后处决,消息传到柳府时,柳同方跌坐在座面如死灰,而那柳氏气血上脑,当场便晕厥在地,醒来之后竟哭着闹着要柳同方想法子,撒泼打滚以死相逼,闹得柳府上下鸡飞狗跳,整整一日都未有消停。

  夜幕如浓墨晕染天际,渐有朗星露了痕迹,雄阔威仪的宫城之中,宣和殿拢着满室黄润的烛火,映着已过花甲之年的魏帝,身上的暗纹龙袍迎着火光云隐而现,时而点墨批注案头上的奏折,唇线紧抿,不怒而威。

  伺候在侧的内监总管余苏细调墨砚,他于魏帝登基之时便已贴身伺候着,是个深谙魏帝脾性的老人了。

  宫婢迎着风霜颔首低埋,托着煮好的参茶进了宣和殿,却因来不及掩门,风霎时间灌了进来,灯火随风摇曳之下,扰了魏帝的视线,他手中的笔墨微顿,眉目挂了些许愠色,待火光稳定之后复又动笔,伺候在旁的内监总管余苏瞥了一眼不知分寸的宫婢,疾步迎了上去,宫婢颤着身子低呼了声:“余公公!”

  余苏接过宫婢手中的参茶,方下见魏帝神色已霁,也未多加苛责,道:“不要再有下次,下去吧!”

  “是!”宫婢屈膝行礼后,便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余苏再转身的时候,魏帝已放了手中笔墨,看着一席奏折凝眉端详,他端着参茶回了魏帝身侧,将参茶递了上去,低声唤了声“陛下”,魏帝才放下奏折抬手接过了参茶,一番轻啜之后,忽而开口:“余苏……”

  余苏躬身应承,接过魏帝递回的参茶,“陛下有何吩咐?”

  魏帝转首看他,轻声问道:“前段时间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柳尚书之子杀人案你可还记得?”

  余苏闻言眸光微闪,微点了点头:“记得。”

  “刑部已将该案审结,拟判柳元杰春后处决,结案公文已上呈到朕的案头上了,你看看,这些全是参柳尚书教子无方,有负皇恩的折子,”魏帝点着案头上的奏折,无奈道:“这都是玥儿那孩子给朕出的题。”

  余苏眉头一挑,疑惑道:“晋王殿下?”

  “可不就是他,把柳尚书一家玩弄于股掌之间,弄得是满城风雨。”魏帝抬手揉揉眉心,话虽如斯说,语气中却无半点责怪之意。

  “晋王殿下这是在为陛下分忧,陛下难道不高兴?”余苏笑言。

  魏帝轻笑了两声,摆了摆手,继而说道:“玥儿行事稳重,他办事自有他的道理,这一次这般大动干戈,全是为了荆国公家的千金,才不是什么为朕分忧,索性柳尚书那公子也实在罪有应得,朕也便由着他去了。”

  余苏只觉好大一股酸味,掩嘴偷笑着,道:“陛下不是日夜盼着晋王殿下能为色所迷吗?”

  “哈哈哈……”空气突然有些静默,魏帝盯着余苏许久,忽而大笑出声,指着余苏便说:“玥儿那孩子性情一向冷清,又偏不近女色,朕甚感忧心呀,不过总算终于开窍了,前有逐李家幺女,后有为红颜怒发冲冠,真真是掉进女儿香中咯,只不过……”魏帝话语微顿,言语中颇有几分侃意:“朕当时可是听说荆家女儿秀外慧中,娴静雅致,如今却是爬树打架,女扮男装混迹风月场无所不为,这般出格实在不外如是呀,玥儿原来喜欢这样的啊?”

  “呵呵……”余苏忍俊不禁,不大的眉眼眯成小缝。

  魏帝断了思绪,瞪了瞪余苏,问:“你笑什么?”

  “再过几日不就是陛下宴请百官的日子了,陛下如果好奇,不如让晋王殿下带过来让您瞧瞧?”魏帝墨玉微转,想来也已有了决定,余苏复又开口:“陛下,天色不早了,可要传膳?”

  魏帝微微颔首,余苏正要传膳,魏帝沉吟了一会,突又开口:“等一下,去正阳宫!”

  余苏动作微顿,掩了眸中光芒,方才大声传谕:“摆驾正阳宫!”

  正阳宫中,宫婢取了些许檀香送入暖炉中,不过顷刻,幽幽香韵便已弥漫开来,柳贵妃款款从内室行来,方才落座,魏嬷嬷便从外间疾步而来,躬着身子低唤了声“娘娘”,从衣襟中取出一封书信置于她的身前,视线于房中寻了一遍,欲言又止。

  柳贵妃峨眉微蹙,唇线紧抿,片刻之后才悠然开口:“你们都下去吧!”

  “是!”三两宫婢躬身行礼,额首低埋疾步退了出去。

  魏嬷嬷等宫婢皆退,才低声说道:“娘娘,这是大爷差人送来的书信。”

  柳贵妃眸光落于信封上的“小妹亲启”,嘴角溢出一声冷笑,没有伸手接过信封,魏嬷嬷是她自柳府中跟进宫中的,此时见她面色冷淡,自是知道其中缘由,复又唤了一声“娘娘……”

  冰寒的面上神情不改,但还是接过了信封,葇荑展开对折的信,信中的内容叫她眉心紧了又紧,魏嬷嬷见她面色忧肃,几番踌躇之下,方才询问道:“娘娘,可是府中出了事?”柳贵妃没有应言,将书信递给了魏嬷嬷。

  魏嬷嬷一目十行,知晓了来龙去脉,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大事,为何正阳宫时至今日才收到消息,“娘娘,这……这可怎么办?少爷可是老爷这一脉唯一的男丁,若真处了春决,柳家香火岂不是断了。”

  柳贵妃冷哼一声,“即便没有处以死刑,怕是也没有办法传接香火了吧。”

  “娘娘,只要保住了命,寻个名医,还是有一线希望的。”

  柳贵妃没再接话,冷静得似乎此事于她全然无关,魏嬷嬷微叹了口气,沉吟道:“娘娘,您……”

  “陛下驾到!”

  言语未尽,正阳宫外便响起内监响亮的话音。

  魏嬷嬷神经一跳,手忙脚乱的将信封信纸一手丢进了暖炉中,顷刻沦为灰烬。

  柳贵妃敛了不愉,不紧不慢的理了理衣襟,方才起身迎驾,她目光落在宫苑外迎风而来身披大氅的魏帝,这个她看了近二十年的人,除了那花白的发丝,微皱的面容抹不去,岁月似乎对于九五之尊的陛下格外宽容,依旧如同当年那般君王气势,而她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

  直至魏帝大步踏进正阳宫内,柳贵妃眸中闪耀的光芒已然变了,怔怔的没有反应,魏嬷嬷见她那般失态,忙低唤了声“娘娘”,便额首低埋手背跪地叩安,柳贵妃终是回过神来,唇角溢出一丝浅笑,将方才的失魂一掩而过,复又恢复雍容姿态,柔声道:“臣妾参见陛下。”

  魏帝笑着将柳贵妃扶起,眼角瞥了眼暖炉,眼眸深处的光芒稍纵即逝,轻声道:“贵妃不必拘礼,朕也有好些日子没来看你,今日过来陪你用膳,”说着牵起了柳贵妃的柔荑,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疼惜道:“几日不见,贵妃都消瘦了。”

  柳贵妃不动声色的抽出手,抬手解去魏帝脖间的系带,将大氅褪下后转手递给了刚吩咐完宫婢传膳的魏嬷嬷,道:“陛下国事繁忙,才是该好生修养,如今还在寒风天里来陪臣妾用膳,若是染了风寒伤了龙体可如何是好,这实在教臣妾不胜惶恐。”

  魏帝不以为然,“哈哈……贵妃忧虑了,朕年纪虽大,可身子硬朗的很。”

  “是呀,陛下风姿尤胜当年,是臣妾关心则乱了。”

  魏嬷嬷待宫婢将膳食备好,方才出声道:“陛下,娘娘,请用膳吧……”

  魏帝同柳贵妃落座之后接过宫婢递来的膳食,二人一时间静默无言,只魏嬷嬷利用布菜之计,不时朝柳贵妃使了眼色,柳贵妃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不过视若无睹罢了,殊不知魏嬷嬷的小动作皆落于同是伺候在旁的余苏眼中,他敛下眉目,嘴角扬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几番膳食落肚之后,柳贵妃依旧食不言,倒是魏帝先开了口:“贵妃,朕记得你有个侄儿叫柳元杰……”

  柳贵妃执着羹勺的手微顿,将碗具放下后方才款款而言:“是的,臣妾也已经有一年没有见过他了,陛下怎会突然问起,”柳贵妃言语微顿,假意惊惶,“莫不是杰儿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冒犯了陛下?”

  魏帝盯着她许久,片刻之后才敛下眉目,全当她毫不知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一遍,见柳贵妃脸色变了又变,又才问道:“如今朕的案头全都是参柳尚书的折子,让朕严办此事,柳尚书毕竟是贵妃的兄长,贵妃以为朕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魏嬷嬷听魏帝如斯询问,面露喜色,但柳贵妃却忽地起身跪倒在地,魏帝忙道:“贵妃这是做何?快起来!”

  柳贵妃额首低埋手背,仓皇道:“陛下,此乃前朝之事,臣妾作为后宫妃嫔,怎可妄加评断,杰儿虽是臣妾的侄儿,但其中多少都是因为家兄对他实在骄纵,他才会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请陛下秉公处理,莫要顾念臣妾的情分,否则臣妾万死难辞!”

  魏帝唇线紧抿,终是将柳贵妃扶了起来,安抚道:“朕不过就是随口问问。”

  余苏见气氛不免有些严肃,出言询问道:“陛下,今夜可是要在正阳宫就寝?”

  “不了,朕还有些奏折没批,回宣和殿吧,”魏帝起身后,看向柳贵妃又道:“贵妃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臣妾恭送陛下!”

  柳贵妃待圣驾出了正阳宫,才又恢复那股清冷模样,顾自往内室去了,魏嬷嬷让人撤了膳食,秉退了宫婢之后方才进了内室,见柳贵妃正坐在镜台前,忽明忽暗的灯火,衬得她神情晦暗不明。

  魏嬷嬷行至她的身后,一边替她撤掉发上的金饰,一边问着:“娘娘,方才陛下既然开口询问了娘娘,想来是因为顾及娘娘的关系有意轻判,娘娘为何?”柳贵妃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没有应言,魏嬷嬷见她这般模样,嘴角溢出一声叹息,“娘娘还在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吗?大爷……”

  “嬷嬷,”魏嬷嬷言语未尽,便被柳贵妃截去了话头,“不管他们当年如何无情,柳家毕竟是本宫的母家,本宫多少会顾念兄妹之情,姑侄之亲。”

  “那您……”魏嬷嬷甚是不解。

  柳贵妃轻叹了口气,转而问道:“你真以为陛下是顾念本宫的情分才会有此一问吗?嬷嬷可有想过,为何之前消息从未传进正阳宫,如今哥哥的信反倒如此顺利的送进了宫中?”

  “您是说?”魏嬷嬷心头一跳,是了,能如此封锁消息的,除了陛下别无他人,陛下此时让消息递了进来,想必是为了试探娘娘的态度,若是娘娘出口求情,那陛下定会迁怒娘娘,几番思索下,方才低声道:“娘娘,是老奴考虑不周。”

  “珣儿可有送消息回来?”柳贵妃显然不想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老奴该死,怎就将此事忘了,”魏嬷嬷老脸一红,抬手拍了拍额首,复又笑道:“娘娘放心,黎王殿下捎来消息,除夕前定能回京陪娘娘守岁。”

  柳贵妃闻言,平淡如水的面上终是扬起一抹深达眉眼的笑,柔声道:“那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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