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亮晶晶的池水越来越近，渐渐地就看到了池底纵横交叉的根茎。李绾眼睛也跟着晶亮起来：“没有。”
“你怕痛苦？”
“是的。但到现在我才明白，无论怎样，痛苦都是不可避免的，其他情感也是，就像性格一样，条件成立时自然会生出来。”她想起和立杨的第一次正式谈话。
“到了，下来吧！”启梦闪入半空，操控并坤木页安全着陆。
停稳，李绾走下并坤木叶，踏上发达的根系形成的小块陆地。
“孟婆婆，孟婆婆快出来！”启梦盘旋着，冲着镶嵌于根部的一扇破落垂花大门喊道。
一位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奶奶穿门而出，步伐颤巍巍的，但身体却像那拐杖的杆子，硬朗结实，另一只手里还拎了一张小板凳，嘴里不满地说：“叫什么叫，老身还没聋呢！”
启梦飞到李绾耳边悄声说：“她耳朵时好时坏的。”
孟婆婆在池塘边放下小板凳，前后左右试了好多地方都没把凳子放平，于是便就着歪凳子坐下。“我耳朵一直好使！哎嗬，这个角度还比昨天的舒服些呢。你要不要坐坐试试？”她问李绾。
李绾摆摆手说：“谢谢，不了。”
孟婆婆枯槁的手伸向池塘，池塘里流动的水立即凝结成冰镜，倒映着老人沧桑的面孔。老人双手拄着拐杖，探头照镜，呜呜囔囔地说：“最近不洁灵魂多，养料也多，老身年轻不少了呢，呵呵呵呵。”
李绾想到病重中的立杨，刚要上前问询，上千个鸡蛋大小的光点悠悠飘来。孟婆婆将他们整理成有序的两排，引入冰境，嘴里念念有词：“前世业相，今宵结报。赤子之心，贯汝之灵，来生因果，来生再见。”
这些应该就是今日转世的灵魂了，李绾想着，心里有些羡慕。
孟婆婆忙完手中的工作，转头对李绾说：“并坤册页在里面，一会儿来屋子里喝着茶，慢慢挑。”
李绾回神，冷静地回答：“对不起，我要许愿。”
孟婆婆神采炯然地看着她，不住地点头说：“啊，好久没遇见许愿的了。等等啊。”
她化开冰境，从池底勾出一面鹤脚铜镜。铜镜优雅地走到李绾面前，深深地鞠躬，然后单脚站立。镜面上的污渍在李绾眼前慢慢褪去，映出她的面容。
“对着它说出你的愿望。”她觑着眼睛看向李绾，“越简洁越好。”
李绾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希望，冯芳薇和立杨……”
“贪不得，一个人！”孟婆婆打断她。
芳薇有了陈平，忘了她后能很快地开启快乐生活，不需要挂心。于是李绾重新说：“我希望立杨能健康快乐的活下去。”
孟婆婆听后，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一张枯叶般的手抓起小凳子，边往屋里走边说：“牢狱阴寒恐怖，姑娘多多保重呐。”
鹤脚铜镜变作一只叼着铜镜的仙鹤扎入水里，向着池塘最深处飞去，直至消失。
像终于完成了一桩大事似的，李绾轻松地晃荡着双臂，对还等在一旁的启梦说：“好了，要结束了。很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你记不记得我没关系，我会记得你的，启梦仙子。再见！”
启梦也微笑回应说：“谢谢你，绾儿姑娘。再见！”
就在这时，池塘里的水化作两只壮实的大手来抓李绾。
启梦见此情景，兴奋地报告说：“仙鹤把你的愿望带到凡间了，你的愿望实现啦！”
李绾满意地闭上双眼，和当初等待死亡降临一样安然地迎接命运的到来。
可是眼前忽然蹿出一道火光。李绾立即睁眼，两只大手已经被燃化成烟，启梦变得和她一般大，悬在半空中，周身被熊熊烈焰包裹，火红的光芒逼退了并坤木幽微的绿光。
这是正常程序该有的样子吗？李绾震惊地望着这一切，大声问她：“怎么回事？是这样的吗？！”
启梦笑呵呵地说：“是的！你脚下的册页里有只蓝鸽，在火焰熄灭之前按下它。”
李绾捡起那个月亮门状的树皮册页，门楣的地方的确有一只榆叶大小的蓝鸽停歇，门框内有几行小字，但她没心思去读，只挥着册页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启梦忍着灼热的火焰，微笑着说：“这就是对我的惩罚！我们半路出家，难以驾驭情感力量，只能受其牵绊，为其牺牲，这是迟早的事。一个朋友就是这样消失的，他消失前特地叮嘱我关闭情感，但尝到其中乐趣的仙子哪个愿意关闭它？它是我活过的例证啊。这对父母是我送你的礼物，他们符合你所有的期待，你下辈子肯定会很开心。”末了，那张着火的毛脸在灿然的火光里又呵呵笑起来。
李绾咬着嘴唇，使劲儿摇着头：“不，不要为我这么做！你要活下去，求你停下！”
“你我有缘相见，虽交流不多，你的极乐世界却带给我很多快乐。我喜欢你，愿意为你做这些……我也不想在树上成年累月地等，不……不想承受清醒的折磨——快，没时……”烈火将启梦彻底吞没，她再未多说一个字。
李绾跌跪在地，不忍再看受焚烧之苦的启梦，“我什么都没做，何必为我牺牲这么多。”她大哭着按下了蓝鸽键。
榆叶大小的蓝鸽夺门而出，变成大鸟，在并坤木下盘桓，鸣叫。
一声一声，仿佛挣脱了枷锁的咕鸣混杂着火焰扑咬的烈烈之音，飘荡进李绾耳畔。如果能抵达来生，她的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脊柱被火烤热，有种融化的感觉，我一定带着你的名字幸福地活到老！我发誓。
随着身体消融提炼，李绾逐渐团成光点。
蓝鸽黑亮的眼珠一转，探到新生的气息，伸爪抓获，呼扇着翅膀钻入池塘。
孟婆婆立在窗口，手扶窗台。龙头拐杖不知何时化作一条巨龙飞窜出去，绕着启梦盘飞。燃烧着的启梦慢慢地变作光点，荡荡悠悠，荡荡悠悠地飞入结成冰境的池塘。
“两位，一路顺风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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