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如果万一
大概睡到后半夜的时候，我被热醒了。大冬天的，居然被热醒了。不得不说，现在冬天的供暖，简直给得太足了。
病房里非常闷，护士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并且还加了锁。我现在跟一个盲人无异，护士也许是担心我看不到会从窗口掉下去，或者是担心我想不开会从窗口跳下去。
我想到外面的走廊转一转，透透气。
走出病房，果然凉爽很多。虽然看不见，但是通过几天的摸索，我对门口的这段走廊，还算熟悉。出门向右，大概三四十步就是护士站，再继续往前走五六十步，就到了走廊的尽头。那里有窗户，空气不错，并且还有一排座椅，可以坐下来休息。
我慢慢移动着脚步，也许是中间停顿了一下，搞错了方向，走了好久，都没有走到那排座椅上。
旁边传来叮咚的开门声，还有人们的脚步声，原来我糊里糊涂地走到了电梯间。我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就听到一个男人惊恐地“啊”了一声，然后那人有点生气地说：“神经病呀！大半夜披头散发的，站在厕所门口，吓死人了！”
原来我糊里糊涂地走到了厕所门口。我在原地转了一圈，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大半夜的，病人都在休息。如果喊人来帮我，也有点不妥当。
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有一只大手拉起我的手，带着我往前走。这个人没有说话，但是我知道他是谁。他的手凉凉的，他身上有一种很清新的气味，好像是刚沐浴过的香气。
我也没有说话，完全信任地将自己交给他。我跟着他的脚步，徐徐前行。心里涌动着，甜蜜幸福的感觉。我希望，他走得再慢一点，这条路再长一点。就让我们，这样一路走下去，直到世界的尽头吧……
可是，这条路没有通往世界的尽头，而是通往我的病房。他扶我在病床上坐下，拉着我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手拉这手相对着沉默。我在想，他应该明白我喜欢他的这份痴心。我的痴心在猜，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忽然，他轻轻吻在我的眼睛上，虽然隔着纱布，但是我还是感觉到他唇的热度。然后，他的吻又落在我的额头。只不过一个吻而已，我就觉得好幸福，抑制不住嘴角上扬。我的痴心说，他应该是喜欢我的，至少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他的吻没有停止，从额头，滑过脸颊，最后落在我又干又凉的双唇上。
长长的一个吻之后，我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害怕他溜走一样，我鼓足勇气问他：“这个吻，算数吗？”
天知道，我又多么期盼能够得到他肯定的回答。
可是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对不起。”
我的痴心，无比地失落，一下子从幸福的天堂，跌落到绝望的地狱。
鬼使神差的，我问了这样一个愚蠢的、白痴的问题：“你和她，你们和好了，是吗？”
他没有说话，但是我已经知道答案：是的，他们已经和好了。
元旦已经过去了，他送了一件能够让她心动的新年礼物。他还替她扛下所有的罪责，为她排忧解难。她很感动，他们于是又重新走到了一起。我是编剧，这点想象力还是有的。
我推开他，“那你还来做什么？”
他犹豫着说：“我来，看看你。”
我苦笑一下：“这个时间？”
他说：“我白天来过两次，你那个成允文叫人拦住我，不让我进。我只有这个时间，悄悄地过来。”
原来是这样。我问他：“你来，只是来看看我吗？”
他沉默了十几秒钟，说：“寒霜，你能不能，让成允文撤诉？”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但是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每个字都像一枚钢针，针针都扎在我的痴心上。
我摸着自己眼睛上的纱布，说：“为什么撤诉？你没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吗？”
“对不起，害你受伤。我替自己，也替祝鸿妍，跟你道歉。”
道歉？想起他向祝鸿妍道歉的时候，深深鞠的那个躬，他不会也在向我鞠躬吧？我慌忙站起来，伸出两只手，向前摸索着寻找他。他果然弯着腰，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你干什么？”我连忙拽他起来，两手抓着他的肩膀，用力地摇晃，“我不要你这样子鞠躬！我又不是祝鸿妍，我不要你的道歉！”
我伤心地哭了起来，眼泪湿透了眼上的纱布。
他着急地说：“不要哭，不要哭，你千万不要哭。我问过医生，他说你不能流眼泪的。”
我平复一下心情，问他：“那医生，有没有说，我会变成瞎子？”
他抱着我说：“没有那么严重，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你放心，如果有那个万一，我就照顾你一辈子。”
这一刻，我多希望，有那个万一呀，这样就可以赖上他一辈子了。
“我该走了。”他松开手。
我没有吭声。
“我该走了。”他又说了一遍。
“现在几点了？”我问道。
“快四点了，三点五十七。”他回答，“你再睡一会儿吧。”
然后，我就听到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其实，再过三个半多小时，医生就会过来。到时候，我眼睛上的纱布就会拿下来。
我的痴心不死。如果我的眼睛还能见到光明，我希望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但是，万一，我看不到光明，他是否愿意兑现他的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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