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目光焦点
宝座之上的武德帝时不时抬眼望向下方,撞见谢琂与薛桃恩爱有加的模样,眼底漫开几分戏谑笑意,心底也涌起一股欣慰之情。
从前他一直忧心着谢琂的身子,一想到谢琂不愿娶妻、无有子嗣,心中便悬着一块大石头,时时刻刻压着他喘不过气。
而现在,谢琂算是成家有后,人也瞧着精神了许多,兴许这样好生调养下去,还真能让谢琂摆脱那短命的恶言,寻到旁的续命之法。
若是谢琂当真有这样的光景,那武德帝觉得自己百年之后到黄泉与婉妃相见之时,也能少几分亏欠与愧疚。
一旁的吴太后则不动声色,细细打量薛桃用膳的模样片刻后,方才微蹙的眉头渐渐松缓开来。
宫中不少妃嫔怀了身孕,总惦记身材走样,所以都会刻意节食忌口,到头来反倒亏了腹中孩儿,致使胎儿养分不足。
可眼下,吴太后看薛桃吃得香甜,半点不挑嘴,反倒格外合吴太后的心意,让她安了心。
毕竟母亲胃口好,腹中胎儿才能更好地吸收养分,日后出生也更结实健康。
而且实话实说,薛桃的身材也是吴太后满意的。
若是薛桃未怀有身孕,那她这般丰腴的体态难免会被视为艳俗和轻浮,瞧着便是天生勾引人的狐媚模样。
可薛桃现在怀有身孕,身形微微圆润,那饱满的胸脯、丰润的腰臀,反而成了民间最看重的好生养的面相。
吴太后心中暗自笃定,瞧薛桃这一身气血充盈的模样,腹中的双生子也定然能顺顺利利、健健康康降生。
而除了武德帝和吴太后外,还有三个人也格外关注着薛桃和谢琂。
其中两位便是蒋清瑶和沈怀观。
今日宫宴席位按身份排布,前排尽是皇室宗亲,公侯勋贵尽数安置在殿后远席。
蒋清瑶代表安国公府入席,沈怀观代为宣平侯府赴宴。
二人席位相隔甚远,视线却不约而同地往前排望去。
沈怀观看的自然是薛桃。
他本以为吴太后和良妃等人的刁难会让薛桃当众出丑失态,让她清清楚楚明白,顺王妃这位置远没有看上去那般风光好坐。
可谁曾想,等他入席之后,却听闻薛桃非但没被责备,吴太后反而在将西域进宫的那串赤霞丹瑶珠串赐给了薛桃。
这等贵重的见面礼,几乎就昭示着吴太后初步认可薛桃这个顺王妃了。
此刻,沈怀观阴沉沉的目光看向薛桃,只见殿内烛火煌煌,照得薛桃的容貌比前世更加清绝娇媚。
这一身的亮色锦裙与满头的金钗珠珠红亦衬得薛桃像是被人精心豢养、细心教导的猫儿般矜贵而慵懒,再也寻不到前世对他伏低做小、楚楚可怜讨他欢心的影子。
他的唇角不自觉扯出一抹凉薄嘲讽的笑,忽然又想到了前世薛桃的句句痴心,声声爱慕。
从前的薛桃到死的时候都还在说着爱他。
哪怕她心中已经猜到了,是他要借着路氏的手铲除自己,薛桃还依然说着甘愿为他去死。
所以很久以后,沈怀观回想自己这一生遇到的女人,只有薛桃当真是全部的身心都给了他。
她再怎么恶劣、再怎么搬弄是非,也无非都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得到他的宠爱,甚至最后薛桃还因为他没了命。
这让沈怀观如何不动容?
所以重生而来,沈怀观是真心想要弥补薛桃。
他愿意给薛桃一个妾室的名分,再娶个家世出众但性子懦弱的正妻,如此定能让薛桃好好待在他的身边,不必再受前世的种种委屈和非议。
可薛桃呢?
同样的重生而来,薛桃却毅然而然地投入了谢琂的怀抱。
前世那些满心痴恋,原来不过都是薛桃为了荣华富贵编造出来的虚情假意罢了。
当真的,竟然只有他。
凭什么呢?
沈怀观握着筷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中翻涌起不甘之色。
可这股愤懑尚未散尽,一丝阴冷的嘲讽便悄然攀上他的心头,慢慢抚平了几分躁怒。
他冷眼睨着温柔妥帖、事事迁就薛桃的谢琂,心中冷笑不止。
何其相似的场景,何其愚蠢的模样。
现在的谢琂和前世的他,有什么区别呢?
谢琂同样被薛桃的虚情假意蒙骗,看不到薛桃只是贪图他顺王的身份和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谢琂是前世那个愚蠢的他,而今生的他却是唯一看透薛桃的人。
一念及此,沈怀观心底那股濒临失控的嫉恨与不甘,竟奇异地掺进了一缕隐秘、扭曲的快意,同他对薛桃的不甘与恼怒交织在一起,无法分离。
只有他知道薛桃的本性,只有他清楚薛桃的自私。
耐心,耐心。
沈怀观劝告着自己。
谢琂迟早是要死的,他会让薛桃知道,就算她傍上了顺王,也照样什么都得不到。
而蒋清瑶呢?
她的目光则始终锁定着谢琂。
今日的谢琂比梨园初见时愈发清俊出尘,端方温润。
一身白金色锦袍素雅鎏光,衬得如玉山映月、春山初醒般好看。
他素来带有的孱弱病气,并未折损风骨,反倒又如碧玉含瑕,添了几分清冷破碎的疏离感,愈发衬得他气质绝尘矜贵,又不乏威仪之感。
眼前之人虽病容尚在,但影错落间,竟与蒋清瑶记忆里年少时风姿绰约的谢琂缓缓重叠,让她忍不住生出几分怀念与感慨。
只是年少之时的谢琂意气风发,眼中蕴着的是万里山河和天地万象,从不见半分儿女情长,仿佛俗世情爱从来困不住他的筋骨。
可如今的谢琂,眼底的锋芒锐利尽数褪去,满满当当只剩缱绻柔情,仿佛只惦记着如何哄薛桃吃饭喝汤,只烦恼何时为她拭手擦嘴。
他的视线之内,好像只容得下薛桃一人。
这是蒋清瑶从没见过的谢琂,现在却被薛桃得到了。
而偏偏,他们二人在一起时,无论容貌还是衣着,仿佛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一举一动皆是默契温存。
好像他们二人天生就应该在一起,相配到了极致。
蒋清瑶看着薛桃那张同她相像却又不像的脸,心底骤然翻涌出一股浅浅的酸涩与嫉妒。
她突然想到,若是当年谢琂推开她时,她没有选择就此罢休、她没有选择逃避问题,是否今日坐在谢琂身侧的会是她呢?
这念头一出现,竟半天盘踞在蒋清瑶的心头挥之不去。
她慌忙抬手端起案前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温凉的茶水,压下心底翻涌的郁结与落寞,强迫自己将目光看向了沈怀观。
可让蒋清瑶没想到的是,沈怀观竟也望着谢琂和薛桃坐着的方向。
不,准确说,他在看着薛桃。
蒋清瑶眉心骤然拧起,心底莫名窜起一阵剧烈的心慌,远比方才嫉妒艳羡时来得汹涌刺骨。
为什么......要盯着薛桃看呢?
蒋清瑶魂不守舍地想着,梦里那些她同薛桃争锋相对、彼此折磨的画面又浮现在了她的面前,一幕幕清晰刺骨,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发疼。
而除了蒋清瑶和沈怀观,还有一人注意力也同样放在薛桃和谢琂的身上。
那便是宜贵嫔。
比起蒋清瑶那点隐秘的嫉妒,宜贵嫔隐晦的视线如果可以实质化,只怕早就在薛桃的身上刺出两个窟窿了。
原先宜贵嫔还能骗自己,谢琂只是因为薛桃怀有身孕,所以才对她照顾有加。
可亲眼看到薛桃与谢琂亲昵的样子,宜贵嫔内心阴暗嫉妒的念头如杂草一样疯长,比起谢琂现在矜贵端方、温柔淡泊的模样,宜贵嫔还是更喜欢的还是那个被蛊毒折磨、脆弱狼狈的谢琂。
因为只有谢琂发病的时候,她才有理由靠近他、照顾他、关心他。
也因为只有那个时候的谢琂,才会安睡在她的手边、才会接受她的照顾与关心。
然而现在呢?
谢琂的视线都被薛桃这样一个出身卑劣、心机深重的女子占据。
宜贵嫔看得出来,谢琂是真的喜欢薛桃。
他眼底的温柔与眷恋,是乌云笼不住的月色,偏要落在她一人身上。
可他们才认识了多久?他们才相处了多久?
从前对任何女子都冷淡疏离的谢琂,竟真的能这么快的时间就认定一个人吗?他能看得清薛桃的真心吗?
宜贵嫔不喜欢这样的谢琂,她宁愿谢琂谁也不爱,谁也不喜欢,干干净净,不允任何人染指。
宜贵嫔心中阴暗的念头如潮水般愈发汹涌,那张温婉恬静的脸都出现了片刻扭曲。
“宜贵嫔,可是桌上的饭菜不合你的胃口?朕怎么瞧你没怎么动筷啊......”
而这时,大殿之上武德帝突然唤了宜贵嫔一声。
宜贵嫔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抬手规整了一下衣袖,再抬眸之时已然换回了那般温顺柔和的模样:“皇上,近来暑热,臣妾胃口不佳您都是知道的,怨不得这宴席上的膳食......”
武德帝听到宜贵嫔这样说,便又关切着问了一句:“可有寻过太医看看?”
“回皇上的话,臣妾询过了,太医说臣妾并无大碍。”宜贵嫔回道。
而这时,良妃又突然插话道:“宜贵嫔胃口不佳......该不会是有喜了吧?前几日臣妾还听到宜贵嫔妹妹身边的宫女问太医,这月信推迟要如何调理,该不会是贵嫔妹妹有了身孕,自己尚且不曾察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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