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雨露均沾
良妃此话一出,最先激动的还是吴太后:“是吗?宜贵嫔,还有这等事?”
然而除了吴太后,武德帝和宜贵嫔听到这话脸色都齐齐一变。
武德帝嘴角下压,脸上顿时没了表情。
而宜贵嫔笑容僵硬了几分,她看向良妃回答道:“良妃姐姐误会了,应该是臣妾身边的宫女自己推迟了月信,所以才询问太医如何调理......臣妾的身子臣妾清楚,并未有怀孕之兆。”
吴太后听完宜贵嫔的回话,方才扬起的眉眼一下子耷拉了下去,脸上掠过一抹失望之色。
武德帝虽然也被那南疆的蛊毒坑害了一把,生育的机会渺茫,但那神医无咎说过,这武德帝于房事之上无碍,所以吴太后总觉得无咎未把话说死。
生育的机会渺茫,那也并非是没有啊。
这顺王妃现在都能怀上,那武德帝调养这么多年,兴许身子也无碍了呢?
所以吴太后的心中还是抱着些许期待,这孙子孙女的,总是多几个宫中才会热闹嘛!
再说自婉妃离世后,武德帝一心扑在朝政平乱上,踏足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月为数不多的留宿,五有四次都歇在宜贵嫔宫中。
所以吴太后觉得,这宜贵嫔怀上孩子,也不是没可能。
只可惜,还没请太医看看,这宜贵嫔自己便否认了,害得她白白激动一场。
这般想着,吴太后看向良妃的目光带上几分责备:“良妃,你这爱捕风捉影、道听途说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良妃听到吴太后的斥责,顿时流露出了委屈的神情:“太后娘娘这般说臣妾,那臣妾可就太冤枉了......”
“臣妾只是想着,这几年皇上最是偏爱宜贵嫔,每月入后宫,大半时日都歇在她宫里,旁的姐妹都没有见到皇上的机会。”
“这宜贵嫔年纪轻、身子底子也好,若是能怀上个孩子,原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而且前些日子臣妾听闻皇上想要在宜贵嫔生辰之时,将宜贵嫔妹妹晋为妃位,以此作为生辰之礼......所以臣妾还以为是宜贵嫔怀孕了,皇上这才想着又晋一晋宜贵嫔的位份。”
“臣妾也是真心盼着宫里添些孩子,可谁曾想,宜贵嫔这肚子是半点动静都没有,倒是也让臣妾空欢喜一场呢!”
良妃一开口,便是一股子酸味儿直往出冒,她看向宜贵嫔的目光,也颇为不友善。
宜贵嫔当然知道良妃为什么讨厌她。
武德帝一个月来后宫五次,四次若是宿在她那儿的话,另一次要么就在良妃处,要么就在贤贵妃处。
但前些日子武德帝在良妃处留宿之时,不知良妃同武德帝说了什么,武德帝当夜又来了她这处。
所以自此,良妃就记恨上了她。
后来知道武德帝又要提一提她的位份时,良妃更是百般阻挠、处处针对,半分都不想她挤上这个妃位。
毕竟宜贵嫔如此年轻又无子,若她都到了妃位,那岂不是衬托着良妃的处境更尴尬?
可宜贵嫔自己心里也清楚,武德帝要给她妃位,并不因为喜欢她,而是为了婉妃。
武德帝要借着给她封妃的名头,顺势提出将她那已逝的姐姐婉妃也追封为“婉贵妃”,提一提顺王生母的地位。
而且这么多年,宜贵嫔看似颇为得宠,风光无限。
实际上,武德帝根本没有碰过她。
只因为她是婉妃的妹妹,她同婉妃有三四分相似,所以武德帝认为碰了她,就是对婉妃的羞辱与背叛。
所以哪怕徐家将她送入了宫中,武德帝也只是给予她和徐家该有体面与荣光,不曾将她真正当作自己的妾室。
武德帝每个月都到她宫中来,也不过为了拿她当幌子,避了太后和朝臣催他去宠幸旁的年轻妃嫔绵延子嗣,省去许多口舌烦扰。
然而武德帝拿她当挡箭牌,是轻松了许多。
可宜贵嫔入宫之时,从没想过武德帝会为她那个姐姐做到这个份儿上。
当年入宫,宜贵嫔是心甘情愿的。
一来,她的确是想报婉妃的恩情,为她、也为徐家看护好谢琂。
二来,她虽被记在了大房名下,可终究是不得家族重视。
她若是不选择入宫,徐家多半也只是将她随便婚配出去,照样不会顾及她的意愿。
所以宜贵嫔觉得与其如此,还不如入宫搏一搏。
那时她本以为自己是婉妃的妹妹,武德帝会将对婉妃的歉疚转移到她的身上,如此她就可以慢慢取代婉妃在武德帝心中的地位,一步一步走到更高的位子之上。
区区妃嫔算得了什么?
她兴许还能扶持着谢琂坐到那个至尊高位之上。
毕竟武德帝本就最喜欢谢琂,这龙椅谢琂如何坐不得?
可宜贵嫔万万没料到,武德帝同意让她入了宫,却仍旧只是拿她当婉妃的妹妹看,从未有过半分越界的举动。
哪怕武德帝留宿在她宫中,二人也是分房而睡。
武德帝继续处理白日里未完成的政事,而她则独守空房,无人在意。
宜贵嫔一开始也觉得自己应该知足,武德帝年长她这么多岁,本就不会是她喜欢的模样。
入宫这些年,她无需侍寝承欢,手中却握着旁人求之不得的尊荣、位份,更是分得协理六宫的权限,在后宫站稳了脚跟。
这般境遇,恐怕定是比她在宫外婚嫁的好。
可是宜贵嫔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算到,这深宫中的日子竟如此折磨人。
她是什么都有了,可偏偏她又太过年轻而鲜活。
武德帝不常踏入后宫,同她又没有夫妻之实;而谢琂也并未记在她的名下,没有交给她教养,她一个月能见到谢琂的时间屈指可数。
而且她不仅没有利用好“婉妃妹妹”的这个身份,让武德帝对她另眼相看。
反而还因为这个身份和武德帝虚假的荣宠,被那些从前就嫉妒、憎恶婉妃的妃嫔们记恨欺负,吃了不少苦头,也手染过不少条人命。
渐渐地,时间一长,在这深宫之中,她愈发觉得自己能做的事好像除了同这些或年长、或年轻的妃嫔争风吃醋、斗个你死我活,便再没有旁的了。
有时候宜贵嫔望着那四方的宫墙,看着那狭窄逼仄的天空,心底便闷起一团无处消散的绝望与怨懑。
宜贵嫔一想到往后数十年岁月,都要困在这牢笼里重复枯燥乏味的日子,便心底骤然发凉,忽然觉得那流淌在指尖的时间也变得无比漫长而可怕。
所以,这漫长孤寂、日日磋磨的岁月里,唯有谢琂是灰暗孤寂的深宫生活中唯一的亮色。
宜贵嫔记得,谢琂尚小的时候,会拿着用竹叶编成的青蛙放在她的窗沿上吓唬她;
会在旁的妃嫔对她出言不逊之时挺起小胸脯认真地反驳回去;
会在安国公府上完课回宫的路上给她带一份宫外最好吃的糖酥糕点。
后来谢琂再大一点,开始参政议政、随着武德帝平定叛乱。
可他还是会在她生辰之时,为她送来一只会学舌说话的鹦鹉解闷;
还是会在旁人讥讽嘲笑她时毫不犹豫地以王爷身份压回去;
还是会每次出宫都为她带回些新奇好玩的东西哄她开心。
所以于她而言,比起期待武德帝出现在她的宫中,她更希望那个叩响宫门的人是谢琂。
他是她这深宫岁月里,唯一的慰藉。
可后来,谢琂被那蛊毒毁掉了。
而她也因那次疏忽大意,让谢琂隐约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开始疏远她。
每回撞见他疏离冷淡的模样,宜贵嫔都险些撑不住,心底压抑多年的苦楚几度濒临崩溃。
她无数次在无人的殿中暗自诘问,满心不甘无处排解。
为什么?
为什么谢琂要心甘情愿替武德帝承受蛊毒之苦?
为什么太子、齐王和敬王没有替武德帝换命?
为什么武德帝能泰然自若地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推出去,让他替自己去死?
武德帝根本不爱谢琂这个儿子吧,他最爱的还是自己和江山罢了!
所以为什么蛊毒没有直接弄死武德帝呢?
若是武德帝死了,谢琂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亦不会因为太过忧心乱了分寸,生生逼得谢琂刻意躲开自己。
一切都被毁掉了。
而她如今还要站在这里,被良妃质问为何自己独得恩宠,却多年无子。
宜贵嫔扯了扯嘴角,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然而她开口,那些场面话几乎不用思考就已经说出来了:“劳良妃姐姐挂心,是臣妾福薄,身子不争气,无缘孕育龙胎,倒叫大家白白期待一场.......”
良妃听此轻嗤一声,语气裹着几分尖酸讥讽:“既然贵嫔妹妹知道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就合该劝劝皇上雨露均沾,多去别的妃嫔宫中坐一坐,看一看。”
“本宫瞧妹妹平日一副人淡如菊、清心寡欲的模样,这心里倒是将皇上攥得紧,自己没办法为皇上开枝散叶,又何苦把皇上拴在自己宫中,不肯成全旁人。妹妹如此作为,又如何担的起妃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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