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惊雷
光绪二十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刚过正月十五,河里的冰就化了,树上的芽就冒了,地里的雪就化干净了。
街上的行人也多起来,做买卖的,走亲戚的,赶集的,熙熙攘攘。
可这热闹底下,隐隐透着股不安。
因为朝鲜那边,真的出事了。
先是听说朝鲜闹了东学党起义,朝廷派兵去帮着平乱。
后来听说日本人也派了兵,比朝廷的兵还多。
再后来,两边就在朝鲜顶上了,谁也不肯退。
消息一天一个样,人心也一天比一天慌。
粮价开始涨了。绸缎的生意开始淡了。街上议论打仗的人,越来越多了。
张少爷也开始坐不住了。
那天他把我叫去,开门见山地问:“雨亭,你说,这次的事,会不会闹大?”
我想了想,说:“会。”
他愣了一下:“这么肯定?”
“日本人在朝鲜经营了这么多年,不会轻易放手。”
“朝廷要面子,也不会退。两边都不退,就只能打了。”我说。
张少爷沉默了一会儿。
“真打起来,咱们怎么办?”
“粮,仓房里那两百石粮,现在值钱得很”我说。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光有粮不够。真打起仗来,什么都会乱。铺子能不能保住,人都能不能活,都是问题”张少爷说。
我说:“张少爷,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说。”张少爷说。
“我想去营口一趟。”我说。
“营口?去干什么?”他问。
“找凯普勒,他是德国人,不管中日打不打仗,跟他做生意都没事”
“而且,他在营口消息灵通,能打听不少事。”我说。
张少爷想了想,点点头。
“行,你去一趟。多带几个人,路上小心。”
第二天,我就带着两个护院,去了营口。
一路上,到处都能看见运兵的队伍。
有的往东走,有的往南走,有的往北走。
扛着枪,背着行李,满脸疲惫。
我心里越来越沉。
这阵势,比我想象的还大。
走了三天,到了营口。
营口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
码头上停满了船,有中国的沙船,有日本的商船,有西洋的火轮船。
扛大包的苦力像蚂蚁一样多,喊着号子,一包一包往船上搬。
我直接去了凯普勒的洋行。
凯普勒见了我,有些意外:“张?怎么是你?你们东家呢?”
“东家派我来办点事,凯普勒先生,好久不见。”我说。
他笑着招呼我坐下,让伙计上了茶。
“最近生意怎么样?”我问。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不好做。中日要打仗了,营口这边风声紧,货物进出都麻烦”
“你们东家上次订的那批货,还没运到,现在压在天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来。”
凯普勒说。
我心里一沉。
“那批货里,有枪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有。五十条德式88式步枪,五千发子弹。”
我沉默了一会儿。
“能想办法运过来吗?”我问道。
他想了想,说:“可以试试,走海路不行,走陆路。从天津到营口,走山海关那边,多花点时间,但安全。”
“多少钱?”我问。
“价钱还是老价钱。但运费得加一倍。”他答道。
我点点头:“行。您尽快安排。”
从洋行出来,我在营口城里转了一圈。
街上到处是穿号衣的兵,有淮军的,有毅军的,还有奉军的。
有的在巡逻,有的在操练,有的在街上闲逛。
洋人也不少,穿着西装,戴着礼帽,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
我找了家茶馆坐下,要了壶茶,听旁边的人聊天。
“听说了吗?北洋水师出海了。”
“出海了?跟谁打?”
“还能跟谁?小日本呗。”
“能打赢吗?”
“那肯定能赢啊。北洋水师,亚洲第一,打小日本还不跟玩儿似的。”
“那可不一定。听说小日本这几年买了新船,比咱们的还厉害。”
“胡说八道。小日本那点家底,能跟咱们比?”
我喝着茶,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五味杂陈。
亚洲第一?确实是。可两年后,这支亚洲第一的舰队,就会葬身在黄海海底。
这些兴高采烈的人,还不知道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我在营口待了三天,把事情都办妥了。
凯普勒答应,一个月内,把那批枪运到海城。
价钱谈好了,比原来贵了三成,但还算公道。
临走的时候,凯普勒忽然问我:“张,你们东家买这么多枪,到底要干什么?”
我笑了笑:“防身。”
他看着我,也笑了。
“张,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年头,枪不是防身用的,是干大事用的。”
我没接话。
他拍拍我的肩膀:“保重,张。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活着。”
我点点头,走了。
回海城的路上,我心里一直想着凯普勒的话。
干大事。
张少爷想干什么大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要的,绝不只是当一个海城的富商。
回到海城,我把营口的事跟张少爷汇报了。
他听完,点点头,没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雨亭,你说,这次要是真打起来,咱们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先保住自己。能保住自己,才能想别的。”
“怎么保?”他问。
“粮,枪,人。”
“粮咱们有,枪也快到了,人得再招一些。”我说。
他点点头。
“你说得对。人不够,再多枪也没用”他说。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着我。
“雨亭,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干什么?”他问。
我愣了一下。
“将来?”我诧异道。
“对,将来。”
“总不能一辈子给人当伙计吧?”他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少爷,我现在想不了那么远。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再说将来。”
他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光绪二十年的五月,那批枪到了。
凯普勒派了一队人,从陆路押送,走了二十多天,终于安全送到。
五十条快枪,五千发子弹,整整齐齐装在箱子里,谁也没发现。
张少爷把枪藏在城外的庄子里,又招了三十个新护院。
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每人配一条枪,天天练打靶。
我看着那些人练枪,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枪,这些人,将来会用来干什么?
用来打土匪?用来保家产?还是用来……
我不敢往下想。
可我知道,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就不会发生。
光绪二十年的夏天,很热。
可我心里,却一阵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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