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赴宴河源
老生转头看向身侧少年。
火光映在二人脸上,将他们的眉眼染成金红色。
他的声音压过嘈杂的喧闹,却带着压抑了多年的颤抖:
“阿砚,还记得前年你大病初愈。”
“昏昏沉沉里唤我一声爹。”
“我当时听在耳里,喜得浑身发颤,却终是没敢应你。”
“不是不愿认。”
“是我苏怀安一介戏子,乱世里连安稳日子都给不了你。”
“怎敢担你这一声如山的爹。”
林砚眼眶瞬间泛红的攥紧水袖,在熊熊烈火之中,躬身一拜。
声音清亮笃定,穿透烟火。
“爹,孩儿陪您!”
苏怀安身躯微震,眼底热泪滚落,顺着脸颊滑进嘴角。
他却蓦的提气开嗓。
以老生最端正醇厚的戏腔,稳稳拖腔应了一声:
“哎~”
“我的儿。”
这一声是他堂堂正正认下父子名分的凭证。
混着烟火与戏韵,落在火光里,掷地有声。
林砚直起身,同苏怀安并肩而立。
两人伴着噼啪作响的大火,将《苏武牧羊》最后一段唱词缓缓唱完。
“历尽难中难,心如铁石坚...”
“夜坐塞上时听笳声,入耳心痛酸....”
台下惨叫声渐渐稀落。
火势越发猛烈,楼顶的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林砚唱完最后一句,转头看向苏怀安,脸上浮起浅浅的笑:
“爹,咱们的戏,唱完了。”
苏怀安伸手,轻轻搭在林砚肩上:
“唱完了。”
他仰头,看着头顶那根即将断裂的主梁,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唱得好。”
轰隆一声巨响,主梁断裂,整座戏台轰然坍塌。
火焰腾空而起,吞没了一切。
陈峰思绪回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呼~呼~呼~~”
眼前还残留着那冲天的火光,耳畔还回荡着那句“我的儿”。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沾满泪水。
原来,团长这次去河源没有危险。
只是...那唱戏的师徒...
陈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走到水缸边,捧起凉水泼在脸上,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快步朝团部走去。
....
团部里屋。
李云龙和赵刚还面对面坐着。
两人虽然没再吵,但谁也不看谁。
李云龙端着搪瓷缸子,手指在缸沿上敲得叮当响。
赵刚低头翻着一份文件,翻页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
陈峰掀帘进来。
李云龙抬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陈峰冲他点点头:“团长,我打听过了,此行没有危险。”
李云龙咧嘴笑了,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顿:
“老赵,听见没,没危险!”
赵刚看了看陈峰,点点头:“既然陈峰这么说了...那我同意你去。”
“但我有个条件。”
李云龙豪迈的一摆手:“你说!”
赵刚正色道:“让和尚跟你一起去,遇到情况不许逞强,立刻撤。”
李云龙站起身,在赵刚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行。”
“都听你的。”
赵刚揉着被拍疼的肩膀,忍不住笑了:“你这人...”
陈峰站在一旁,看着两人重新有说有笑,嘴角也浮起笑意。
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沉重。
“团长,政委,我想同去河源。”
李云龙皱起眉头:“你也去?”
赵刚看着陈峰:“可以说说你的理由吗?”
陈峰认真道:“那条秘密渠道只有我一人知晓。”
“我是医生,关键时候能救命。”
赵刚闻言,同李云龙相视一眼,看向陈峰,正色道:
“这样,我安排张大彪率队隐于河源县城外,接应你们。”
“记住,千万不许逞强!”
“多谢政委!”陈峰道谢。
....
河源县城街边。
街面上人来人往。
挑担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穿马褂的账房先生夹着算盘匆匆走过。
两名伪军斜挎着步枪,靠在一侧抽烟,眼皮都懒得抬。
李云龙走在前面。
他换了身藏青色长衫,头上扣了顶礼帽,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
瞧着不像生意人,倒像个走南闯北的镖师。
魏大勇跟在他身侧,灰布短褂,黑布鞋,肩上搭着条旧褡裢。
光头在日光下泛着青茬,一双眼睛不时扫过街边巷口。
陈峰走在最后。
穿着半旧的蓝布长衫,目光掠过街边的凉粉摊、布庄、药铺。
李云龙偏过头,压低声音:
“和尚,接头的人是不是约在这儿?”
“别搞错了地方。”
魏大勇抬眼扫了一圈:“错不了,就在前边的凉粉摊见面。”
李云龙点点头,边走边嘀咕:“楚云飞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平白无故约我在鬼子县城里喝茶,我看没那么简单。”
“咱们先摸清楚城里的动静,再见他也不迟。”
魏大勇压低嗓音:“掌柜的放心。”
“咱内线在伪军里混了快两年了,消息准得很。”
陈峰听着,莫名有些期待起来。
接头。
他在电影电视剧里见过无数回,可真正身临其境,还是头一遭。
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扯着嗓子吆喝,两个半大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去。
一切瞧着都跟平常一样。
可他知道,这看似平常的街面底下,藏着看不见的刀锋。
....
凉粉摊上摆着几张矮桌,几条长凳,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汽。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腰间系着油渍麻花的围裙,正用笊篱捞凉粉。
三人挑了临街的桌子坐下。
李云龙抬眼看着城门方向。
两个伪军正拦着一辆驴车盘查,赶车的老乡点头哈腰。
“老板,来三碗凉粉。”魏大勇冲摊主喊了一声。
“好嘞!”老汉应声,手脚麻利的忙活起来。
陈峰打量着四周。
街对面是家当铺,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幌子。
再往前是条窄巷,巷口蹲着个擦鞋的半大孩子。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街角转出来。
伪军中尉军装,皮带束腰,军帽压得很低,走路脚底生风。
他径直走到凉粉摊前,在李云龙对面坐下,冲摊主喊了一嗓子:
“老板,来碗凉粉!”
陈峰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这人坐下时目光扫过他们三人,在魏大勇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又移开了。
莫非,这就是接头的人?
摊主端上凉粉。
白生生的粉条卧在粗瓷碗里,浇了红亮亮的辣椒油,码着几片黄瓜。
魏大勇拿起筷子,抬眼看向对面的伪军中尉:“老总,要醋吗?”
伪军中尉夹起一筷子凉粉:“要,不吃醋还算是老西儿吗?”
魏大勇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那您是要米醋,还是要熏醋啊?”
伪军中尉压低声音,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我只认老陈醋。”
陈峰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想:这跟电视剧里演的还真有几分相似...
魏大勇笑着转向李云龙:“掌柜的,这是咱们老主顾了。”
李云龙微微点头,看着伪军中尉:“这城里最近有什么大动作吗?”
伪军中尉低头扒了口凉粉,声音压得极低:
“今天城里鬼子宪兵队长平田一郎,今晚在梨园摆生日宴。”
“驻河源的日军军官、伪军各营的头头脑脑都收到了请柬。”
“今晚都去赴宴。”
他顿了顿,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
“明天鬼子下乡清剿。”
“城里的鬼子守备部队、皇协军部队都已做好战斗准备。”
“目标是楚云飞驻守的大孤山一带。”
陈峰心中喃喃:梨园,对上了...
李云龙看着伪军中尉,眉头微挑:“胃口不小啊!”
“我还纳闷呢,楚云飞怎么约我到城里喝茶,原来根源在这啊。”
伪军中尉点点头:“现在城里查得严,你们行事千万小心。”
“放心。”李云龙自信满满。
伪军中尉不再多说。
三口两口扒完凉粉,从口袋里摸出铜板拍在桌上。
“老板,钱放这儿了。”
他站起身,冲李云龙微微点头后,转身大步离去。
军装背影晃了几下,便混进了街上的人流里。
李云龙把最后一口凉粉扒进嘴里,放下筷子站起身。
“走,咱们去祥和茶楼,会会楚云飞。”
陈峰两人随之起身。
....
祥和茶楼。
茶楼在城东,两层木楼,雕花窗棂,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点头哈腰的迎上来:“几位爷,里边请!”
李云龙脚步不停:“二楼雅间,有约了。”
“这边请!”伙计前头引路。
楼梯咯吱咯吱响,陈峰落在李云龙两人后面,扶着栏杆往上走。
二楼雅间门口挂着竹帘。
李云龙掀帘而入。
楚云飞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盖碗茶。
他穿了身藏青色长衫,领口雪白,瞧着倒像个教书先生。
孙铭坐在他旁边,腰间鼓鼓囊囊。
楚云飞放下茶碗,起身抱拳:“李老板,别来无恙啊!”
李云龙抱拳回礼,咧嘴笑道:“楚老板,恭喜发财呀!”
楚云飞抬手示意:“请坐。”
“以茶代酒,云龙兄先干了这杯。”
李云龙在楚云飞对面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放下茶碗,身子往后一靠,看着楚云飞:
“楚兄好大的胆子,把约会地点选在鬼子的县城里,就不怕出不去?”
楚云飞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你都敢单枪匹马闯进来,我有什么不敢的?”
他嘴角微微上扬:“再说,真动起手来,还未必是谁吃亏。”
李云龙大笑:“哈哈哈!”
魏大勇和孙铭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随之移开。
陈峰坐在李云龙旁边,端起茶碗,目光在楚云飞脸上停了片刻:
这位楚团长,虽然看着儒雅,但眼中却暗藏锋芒...
茶过三巡。
楚云飞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云龙兄,有件小事,兄弟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李云龙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楚兄但说无妨。”
楚云飞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
“上次李家镇兵变,多谢云龙兄出手相助,帮我稳住了三五八团。”
“这个人情,楚某记下了。”
“只是...我那一个营的装备...”
李云龙猛的一拍脑门,满脸懊恼:
“哎呦!你瞧我这记性,咋把这茬儿忘得死死的了?”
“楚兄啊,实不相瞒,这批装备现在有点不好办呐!”
楚云飞眉头微挑:“哦?怎么个不好办法?”
李云龙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你也知道我们的家底,新兵多,枪少。”
“这批武器我刚发下去,装备起一支新队伍。”
他摊开双手,一脸为难:
“这要是收回来,那些战士就得拿着烧火棍去跟鬼子拼命了。”
“楚兄,你看...能不能宽限些日子?”
陈峰低头喝茶,借茶碗挡住嘴角的笑意:宽限些日子?
宽限到下辈子,团长也不会还的!
楚云飞端着茶碗,心里暗骂:
你底子薄?
打平安县城的时候,那火力可不比自己这加强团差。
还有十五里小庙阻击吉野联队时,那四条腿的铁疙瘩。
他面上不动声色,放下茶碗:
“云龙兄,你不会是拿我楚某打哈哈吧?”
李云龙连连摆手:“哪儿能啊!”
“楚兄你想,这枪在你三五八团是打鬼子,在我新一团也是打鬼子。”
“反正都是打鬼子,分什么你我?”
“就当是楚兄支援兄弟我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账,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再说,我帮你平定了叛乱,保住了你全团建制。”
“这点装备,就当是辛苦费了呗。”
楚云飞听着,忍不住摇头失笑。
跟这种人讲道理,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你呀你...”
他点了点李云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好,这笔账咱们先记下,以后再算。”
李云龙嘿嘿一笑:“好说,好说。”
楚云飞放下茶碗,话锋一转:
“云龙兄,鬼子宪兵队长平田一郎,今晚在梨园摆生日宴。”
“驻河源的日伪军官,基本都会到场。”
李云龙端起茶碗:“楚兄这是想借花献佛,请我吃顿鬼子的酒席?”
楚云飞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鬼子的饭,不吃白不吃。”
“怎么样,云龙兄有没有兴趣跟我走一趟?”
李云龙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到嘴边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楚云飞莞尔:“哈哈哈。”
....
出茶楼前往梨园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边的铺子陆续亮起灯,昏黄的光从门板缝里漏出来。
四人走在街上,脚步不紧不慢。
李云龙偏过头,压低声音:
“楚云飞这是想拉上我。”
“趁着鬼子生日宴,把那些准备去大孤山的鬼子头头脑脑一网打尽。”
“好让明天的清剿行动提前哑火。”
魏大勇点点头。
陈峰点头后凑近李云龙:
“团长,我通过秘密渠道得知,梨园里有对师徒。”
“师父是老生,徒弟是青衣。”
“平田一郎逼着他们,在他的生日宴上唱戏助兴。”
“两人不愿,已经在梨园上下浇了煤油,打算同鬼子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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