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裴三公子被赶出家门
裴砚舟被赶出家门那日,闻雪正在喝药。
西厢晨光微薄。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檐下还悬着未落尽的水珠。竹叶被洗得青亮,风一吹,叶尖便滚下一点碎光似的水,落在廊前青石板上,轻轻一响。
屋里药香未散。
小炉上的药刚温过,黑沉沉一碗,苦味从碗沿往上冒,像一团不讲道理的雾。旁边放着一只白瓷小碟,碟中三颗酸梅,色泽乌红,裹着薄薄糖霜。
闻雪坐在窗边,素白衣裙外披着浅青披风,长发半挽,脸色仍有些病后的苍白。
她低头看着药碗,眉心轻轻蹙着。
容娘站在一旁,温声劝:“姑娘,趁热喝吧。三公子一早让青松送来的酸梅,说是昨日新挑的,不太甜,也不太冲。”
闻雪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那三颗酸梅,淡淡道:“他今日来过?”
“没来。”容娘笑道,“只让青松送了东西,说怕药苦。”
闻雪垂下眼。
“药本来就苦。”
容娘笑意更深:“所以才要酸梅。”
闻雪没有再说话。
她端起药碗,慢慢喝了一口。
苦意沿着舌根漫开,像细密的针。她指尖微紧,却没有停,只是一口一口将药喝到一半。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那脚步闻雪已经很熟。
不是裴砚舟。
裴砚舟走路懒,鞋底落地时像恨不得同青石板商量再轻些;青松不同,青松走路急,尤其慌张时,步子乱得像被狗追。
下一刻,门帘被掀开。
青松喘着气冲进来,脸色惨白。
“少夫人,不好了!”
容娘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青松捂着胸口,像是跑了一路:“公子……公子被老爷赶出去了!”
闻雪手中的药碗一顿。
黑沉沉的药汁在碗中轻轻晃了一下,险些洒出半寸。
屋里忽然安静。
窗外竹叶还在滴水,滴答一声,落得格外清晰。
容娘先回过神:“什么叫赶出去了?”
青松急得眼圈都快红了:“就是老爷在前厅发了好大的火,说公子既不愿进账房,也不愿正经管事,整日不是躲懒就是往西厢跑,如今大了,裴府养不了这样清闲的人,要让公子自己出去过日子!”
容娘神色一变,下意识看向闻雪。
闻雪垂眼看着药碗。
她脸上仍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指尖收紧了些,瓷碗边缘抵着她苍白的指节,显出一点微微的白。
“因我?”她问。
声音很轻。
青松愣了一下,忙摇头:“不是不是,老爷没说少夫人,是说账房,说课业,说公子从小到大积的旧账。”
容娘松了口气。
闻雪却没有立刻松手。
她抬眼,声音仍淡:“他现在何处?”
青松道:“前厅。老爷、二姑娘、管事都在。小的被赶出来拿东西,才先来报一声。”
闻雪静了一瞬。
然后,她把药碗放回小几上。
只剩半碗。
容娘忙道:“姑娘,药还没喝完。”
闻雪看了那药一眼。
“凉了。”
容娘:“……”
青松:“……”
这个理由听着十分耳熟。
甚至带着一点裴三公子的影子。
前厅里,裴砚舟正觉得自己命数已尽。
裴家前厅宽敞明亮,梁柱乌沉,地上铺着青砖,正中一张黄花梨大案。案上此刻摆着三样东西。
一串钥匙。
三本账册。
一只朱漆木匣。
那串钥匙不多不少,七枚。铜色旧而亮,撞在一起时声响清脆,像催命铃。
三本账册用蓝布封皮,封面写着“东市一粟米铺”五个字。
朱漆木匣里,则放着地契、铺契、印信,还有一叠银票。
裴砚舟站在案前,神色沉痛。
他看看钥匙,又看看账册,再看看父亲。
“父亲。”
裴嵩端坐上首,面色威严:“说。”
裴砚舟极其诚恳:“儿子觉得,家中账房甚好。”
裴嵩冷笑一声:“昨日是谁在账房坐了半个时辰,看目录看睡着的?”
裴砚舟:“……”
裴知蘅坐在一旁,慢慢喝茶。
她今日穿一身淡紫衣裙,眉眼清冷,神态极稳。若说裴嵩是雷霆,那她便是雷霆前头那一道冷光。
“三郎。”裴知蘅开口,“父亲给你铺子、本钱、伙计,连旧客账都替你留着,这已经不是赶出家门。”
裴砚舟立刻看她,眼中浮出一点希望。
裴知蘅淡淡补完后半句:“这是富贵流放。”
裴砚舟:“……”
亲姐。
真是亲姐。
裴嵩一掌拍在案上。
“你也知道丢人?”
裴砚舟立刻低头:“儿子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裴嵩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你敢逃账房,敢把账册拿去垫桌脚,敢当着府衙的人认夫人,敢把来历不明的女子往府里带,如今还敢日日在西厢里耗着,药碗比账本摸得还勤!”
裴砚舟摸了摸鼻子,小声道:“药碗比账本小,比较好摸。”
裴嵩:“……”
裴知蘅偏过脸,差点笑出声。
裴嵩怒道:“裴砚舟!”
裴砚舟立刻站直:“儿子在。”
裴嵩指着案上的账册。
“东市一粟米铺,是裴家早年开下的旧铺。位置不算最好,却稳;客人不算最多,却熟;铺中两个老伙计,都是裴家用了多年的人。你既不愿在家中账房学,那便去铺里学。”
裴砚舟听到“去铺里学”四个字,只觉得眼前微微发黑。
“父亲,儿子才疏学浅,恐误裴家大业。”
“一个旧米铺,还谈不上裴家大业。”裴嵩冷冷道,“三个月。铺子给你,账给你,本钱也给你。亏了,你自己补。若三个月后连一本清楚账都交不出来,就滚回祠堂跪着,把裴家祖训抄一百遍。”
裴砚舟心里飞快算了一下。
开米铺,看账本,卖米,管伙计,应付客人。
和抄祖训一百遍。
好像没有一个是人该受的苦。
他沉默片刻,试图做最后挣扎。
“父亲,若儿子经营不善,影响裴家名声……”
裴嵩道:“所以铺子暂不挂裴家大号,只用旧名一粟米铺。你赔了,也丢不到整座裴府头上。”
裴砚舟心口又中一箭。
裴知蘅慢悠悠道:“父亲连你赔钱后的体面都想好了。”
裴砚舟看着她:“二姐。”
“嗯?”
“你今日话略多。”
裴知蘅微笑:“以后你看账的日子更多。”
裴砚舟闭嘴。
裴嵩将钥匙往前一推。
钥匙撞在木案上,清脆一响。
“拿着。”
裴砚舟看着那串钥匙,像看着一条绳索。
过了许久,他才伸手拿起来。
铜钥匙落入掌心,有些凉,也有些重。
他忽然意识到,父亲这一次不是骂几句便算了。
裴嵩是真的要把他从裴府这张软榻上拎起来,扔到东市的米铺里,逼他自己站一站。
裴砚舟垂眸看着掌中钥匙。
他一向不喜欢被逼着站起来。
站起来太累。
还容易被人看见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没用。
裴嵩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终于缓了半分。
“三郎,裴家可以养你一辈子。”
裴砚舟一怔。
裴嵩沉声道:“可世道未必能让裴家养你一辈子。”
前厅静了静。
裴知蘅端茶的手也顿了一下。
窗外天光落在案上,把那三本账册照出一层冷白。
裴砚舟抬眼看父亲。
裴嵩却已经重新沉下脸:“别摆出这副要哭丧的样子。东市离裴府三条街,你若真觉得远,爬也爬得回来。”
裴砚舟:“……”
那点沉重还没落稳,便被亲爹一掌拍散。
他拎着钥匙、抱着账册,从前厅出来时,整个人像刚被判了流放。
还是带铺契、本钱、伙计的那种流放。
青松赶紧迎上来。
“公子?”
裴砚舟把账册往他怀里一塞。
“走。”
“去哪?”
裴砚舟神色沉痛:“去向少夫人道别。”
青松眼圈又有点红:“公子真不回来了?”
裴砚舟看他一眼:“东市离裴府三条街。”
青松:“哦。”
裴砚舟又道:“但精神上,我已经远走天涯。”
青松:“……”
公子这天涯,属实近了些。
裴砚舟进西厢时,闻雪已经重新坐回窗边。
那半碗药仍在小几上。
酸梅也仍是三颗。
一颗都没少。
裴砚舟一进门,先看见药碗,眉头便皱了起来。
“怎么还剩半碗?”
闻雪抬眼看他。
她本想问他被赶出家门的事,可他开口第一句竟是药。
裴砚舟走过去,摸了摸碗壁。
“凉了。”
闻雪淡淡道:“我说过。”
“凉了再温。”他说着,顺手把药碗递给容娘,“劳烦容娘。”
容娘笑着接过:“是,三公子。”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今日看起来确实很惨。
他怀里抱着三本账册,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钥匙随动作轻轻撞响。浅青衣袖被他自己揉出了几道折痕,脸上神情悲愤中带着三分生无可恋。
若不是那串钥匙成色太好、账册封皮太新、他身上衣料太贵,倒真像一个刚被逐出家门的落魄公子。
闻雪看了片刻,道:“你被赶出去了?”
裴砚舟把账册往桌上一放,长叹一声。
“是。”
闻雪:“去哪?”
“东市。”
闻雪沉默。
“在哪”
裴砚舟:“离这三条街。”
闻雪又沉默片刻。
“这是赶人吗。”
裴砚舟悲愤地看着她。
“闻姑娘,这不是重点。”
闻雪问:“那重点是什么?”
裴砚舟将那三本账册推到她面前,沉声道:“重点是,我以后要自己看账了。”
闻雪低头看了一眼账册。
蓝布封皮,字迹端正,角落还压着裴家印记。册子干净得像刚从账房先生手里请出来的祖宗。
她抬眼看裴砚舟。
“那确实很惨。”
裴砚舟原本是来求安慰的。
现在觉得自己不如不来。
青松站在后头,小声补充:“老爷还给了铺子、本钱、伙计。”
闻雪问:“铺子?”
裴砚舟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像要用茶压住命运的苦味。
“东市一粟米铺。”
闻雪神色微动:“米铺。”
“嗯。”裴砚舟道,“我爹说,让我管三个月。亏了自己补,赚了……大约也不会给我。”
“为何?”
“因为我爹是我爹。”
闻雪:“……”
这理由很完整。
裴砚舟开始向她诉苦。
从父亲如何冷酷无情,说到二姐如何雪上加霜;从账册如何厚重,说到钥匙如何冰冷;从东市如何路远,说到米铺如何艰难。
他说得声情并茂,仿佛不是去开铺,而是要去边塞戍守三十年。
闻雪最初只是听着。
后来,她慢慢垂下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裴砚舟立刻停住。
“你笑了。”
闻雪神色平静:“没有。”
“你笑了。”
“是药太苦,表情失控。”
裴砚舟:“……”
她如今竟已经学会拿药当借口。
真是近墨者黑。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觉得自己满腹委屈被她这点浅笑冲散了不少。
窗外雨后天色很淡。
她坐在灯下,披风松松拢在肩头,病色仍未完全退去。可这几日,她脸上那种死水般的冷寂似乎淡了些。她会听他说话,会偶尔补刀,会在他倒霉时露出一点极淡的笑。
这不好。
裴砚舟想。
这很不好。
他本来是来抱怨命苦的,怎么现在反倒觉得,被赶去米铺也不是不能活?
容娘将重新温好的药端了回来。
裴砚舟立刻接过,试了试温度。
“正好。”
闻雪看着他:“你如今自身难保,还管我的药?”
裴砚舟把药碗递过去:“天塌了药也要喝。”
闻雪没有接。
裴砚舟拿起一颗酸梅放到小碟里。
“喝完给你。”
闻雪垂眸:“我不是小孩。”
“我知道。”裴砚舟道,“小孩比你好哄。”
闻雪抬眼。
裴砚舟立刻补充:“但小孩没有少夫人厉害。”
“哪里厉害?”
“能让我被赶出家门后,还惦记你半碗药。”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静。
裴砚舟也愣了一下。
他本是随口说的。
可说完之后,才觉得这话似乎有些太顺口,也太近。
闻雪看着他。
那双眼一贯清冷,像雪后寒潭,可此刻潭面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伸手接过药碗。
这一次,她喝得很快。
苦意袭来时,眉心仍蹙了一下,却没有停。
喝完后,她将空碗放下。
裴砚舟把酸梅递给她。
闻雪接过,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
很凉。
也很轻。
两人都像没察觉。
青松低头看地,容娘转身收碗。
屋里只剩药苦与酸梅香,混着雨后竹叶的潮气,安静地浮在两人之间。
闻雪含着酸梅,酸意压住舌根苦味。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每日都要去米铺?”
裴砚舟正低头研究那串钥匙,闻言抬头。
“嗯。我爹说,辰时开铺,申时盘账,若敢偷懒,就让账房先生去铺子里盯我。”
闻雪道:“何时回来?”
裴砚舟动作一顿。
他看向她。
闻雪垂眼,神情仍平静:“我是说,晚间药。”
裴砚舟看了她半晌,唇角慢慢扬起来。
“我会尽量在晚药前回来。”
闻雪抬眼:“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裴砚舟笑道,“你是怕药凉。”
闻雪:“……”
这句话好像已经成了两人之间某种不必明说的台阶。
她不承认。
他也不拆穿。
裴砚舟将钥匙放在小几上。
铜钥匙落在桌面,轻轻一响。
闻雪看着那串钥匙。
“米铺叫什么?”
“一粟米铺。”
“一粟。”
“嗯。”裴砚舟道,“我爹说,取‘一粟虽微,可济饥肠’之意。听着挺正经,和我不太搭。”
闻雪垂眸:“不算不搭。”
裴砚舟一怔。
“你觉得我适合开米铺?”
“米铺卖粮。”闻雪道,“粮食是让人活下去的东西。”
裴砚舟看着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不像寻常闲话。
闻雪望着那串钥匙,眼神有一瞬间很远。不是在看东市那间旧铺子,而像透过钥匙,看见更远处的粮仓、饥民、雪地与火。
但那一点神色很快散去。
快得裴砚舟来不及看清。
她淡淡补了一句:“你心软。开米铺,比开赌坊合适。”
裴砚舟:“……”
好话怎么从她嘴里出来,总有一点噎人?
他摸了摸鼻子:“我谢谢少夫人看得起。”
闻雪道:“未必看得起。”
“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你未必会赔得太难看。”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今日被父亲骂,被二姐刺,被账册压,被钥匙砸进命里,心里原本七上八下,像真要被扔到东市自生自灭。
可闻雪这句“未必会赔得太难看”,不知为何,竟比旁人正正经经说一句“你一定能行”更叫他觉得踏实。
因为她从不说虚话。
她若说未必,那便是真的觉得有一点可能。
一点就够了。
裴砚舟拿起钥匙,指尖拨了拨。
铜钥匙叮当一声。
“那我若真赔了呢?”
闻雪看他。
“裴家赔得起。”
裴砚舟:“……”
熟悉的安慰方式。
一点没变。
他叹气:“闻姑娘,你这样说,我很难感动。”
闻雪含着酸梅,眼睫微垂。
“那便别感动。”
“但我已经有一点感动了。”
闻雪抬眼。
裴砚舟笑得懒散,像方才那些沉重全被他藏回袖中。
“毕竟少夫人都说我不会赔得太难看。”
闻雪淡淡道:“我说的是未必。”
“差不多。”
“差很多。”
“做人不要太计较。”裴砚舟将钥匙收回腰间,“尤其对一个刚被赶出家门的人。”
闻雪看了看他衣袍,又看了看桌上的账册和银票匣子。
“你这出家门,确实很惨。”
裴砚舟听出她语气里的凉薄笑意,忍不住道:“闻姑娘,你如今越来越不厚道。”
闻雪:“近朱者赤。”
裴砚舟:“那我是什么?”
闻雪看他一眼:“不算朱。”
“那算什么?”
她想了想。
“酸梅。”
裴砚舟:“……”
好。
至少不是药。
午后,裴知蘅来了西厢。
她来时,裴砚舟正把米铺账册摊在桌上,试图从第一页看起。只看了三行,眼神已经开始飘。
闻雪坐在窗边,手中拿着《陵川游记》,却没有翻页。
她似乎在看书。
又似乎在看裴砚舟怎么被账本折磨。
裴知蘅一进门,便看见这副景象。
三郎撑着额头,像对着一位仇人。
闻雪垂眸安静,唇边有一点极浅的弧度。
裴知蘅忽然觉得,父亲这主意也许不错。
米铺能不能开好尚且难说,但至少能让三郎从西厢这摊甜水里挣扎出去,别一日到晚只知道送药买酸梅。
“三郎。”裴知蘅道,“铺子明日便要去看。旧伙计今日已经收到消息,东市那边也有人打扫过。你今晚把账册先看一遍。”
裴砚舟抬头,声音沉重:“二姐,一遍?”
裴知蘅:“嫌少?”
“没有。”裴砚舟立刻道,“一遍很好,一遍吉利。”
闻雪翻了一页书。
裴知蘅看向她:“闻姑娘伤势刚稳,暂不宜出府。但三郎这人开铺,想来热闹不少。你若听他回来抱怨,也不必全当废话。”
闻雪抬眼。
裴知蘅淡淡道:“有些细节,他自己未必看得懂。”
裴砚舟不满:“二姐,我还在这里。”
裴知蘅:“我知道。”
裴砚舟:“那你说得委婉些。”
裴知蘅:“你自己未必看得懂。”
裴砚舟:“……”
确实很委婉。
闻雪看着姐弟二人,眼底又有一点浅淡笑意。
裴知蘅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她只是将一张小笺放到桌上。
“这是东市一粟米铺的大致情况。老客多,街坊熟,地方不大,但往来人杂。米铺开门做的是熟人生意,不是你在茶楼里胡说几句就能糊弄过去的。”
裴砚舟拿起小笺,看了一眼,又放下。
“二姐。”
“说。”
“我现在后悔,还能回账房吗?”
裴知蘅微笑:“你可以去问父亲。”
裴砚舟立刻不问了。
裴知蘅离开后,天色渐渐暗下来。
西厢点了灯。
裴砚舟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小几旁,硬着头皮看账册。闻雪坐在窗边看游记。容娘来添过一次灯油,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得少见。
只有纸页翻动声,灯芯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过了许久,闻雪忽然听见裴砚舟叹气。
她没有抬头。
“又怎么了?”
裴砚舟指着账册:“这米铺去年冬月进粳米三十石,卖出二十七石,余三石。可后面写折损半石。”
闻雪道:“米会损耗。”
“我知道。”裴砚舟道,“但我不喜欢它损耗得这么理直气壮。”
闻雪终于抬眼。
裴砚舟看着账册,眉心难得皱着,不像平日看账那样敷衍。
他不是完全看不懂。
只是从前不愿看。
闻雪静了片刻,道:“米铺损耗,要看存处。若仓房潮,损得多;若鼠患重,也损得多。冬月湿冷,半石未必离谱。”
裴砚舟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闻雪垂眸,继续翻书。
“走镖时见过。”
裴砚舟看着她。
走镖。
这两个字实在太好用了。
米也能走镖,刀也能走镖,城防也能走镖,连军中私刑大约都能说成走镖听来的。
他没有拆穿。
只是把账册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闻姑娘替我看看,这损耗算不算离谱?”
闻雪看着被推来的账册,顿了顿。
“我不懂账。”
“我懂。”裴砚舟十分坦然,“但我不懂米损得合不合理。咱们各懂一点,拼起来也许能保住我不被父亲打死。”
闻雪:“……”
她低头看了看账册。
灯火落在纸页上,米铺的进出流水密密麻麻。那些数字本该枯燥,可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北地雪夜里,一袋袋粮被人从仓中搬出,孩子们捧着破碗等在外头。
粮食是让人活下去的东西。
她方才说过。
如今这句话落在这本小小账册上,竟也有一点重量。
闻雪伸手,将账册转到自己面前。
裴砚舟眼睛亮了亮。
“你帮我?”
闻雪没有看他。
“只是看看你会赔多少。”
裴砚舟笑了。
“那也行。”
两人就这样在灯下看了半个时辰。
其实多半是闻雪指出哪里不合常理,裴砚舟再按账册前后翻找。闻雪看得快,裴砚舟记得杂。一个冷静,一个嘴碎,竟也勉强搭了起来。
等容娘再来送晚药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灯下,小几上摊着账册。
裴砚舟半趴在桌边,手中握着笔,发梢垂落,眉眼里少了几分平日懒散。
闻雪坐在对面,披风拢肩,指尖压着账页,声音清淡地说:“这里不对。”
裴砚舟立刻低头:“哪里?”
“这处损耗与前月不符。”
“我看看。”
两人离得不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像一盏灯下,真的坐着一对为明日营生操心的小夫妻。
容娘看得心头微暖,轻轻咳了一声。
裴砚舟抬头,看见药碗,立刻放下笔。
“先喝药。”
闻雪看着账册:“等会儿。”
裴砚舟把账册一合。
“天塌了药也要喝。”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笑吟吟地把药碗推过去,又把酸梅放好。
闻雪静静看他一眼。
最后还是端起药碗。
这一次,她没有再嫌凉。
喝完药后,她接过酸梅。
裴砚舟重新翻开账册,低头继续看,嘴里还在嘀咕:“我明日一定要先去看看仓房。这米铺若真有鼠患,便不能怪我亏本,是老鼠先开的张。”
闻雪含着酸梅,听他絮絮叨叨。
灯火落在他侧脸上。
他明明一脸嫌弃,却已经开始想明日该做什么。
闻雪忽然觉得,裴砚舟这个人很奇怪。
他嘴上怕麻烦,真把麻烦塞到他手里,他抱怨归抱怨,却也会认真看两眼。
他嘴上说自己没用,可真的有人把一间铺子、一串钥匙、一点生计交给他,他也并非完全接不住。
也许裴嵩看得比他自己清楚。
他不是不能管事。
只是从前没有想管的事。
夜色更深时,裴砚舟终于抱着账册起身。
他今日还要去看一眼自己被“流放”后收拾出的住处。
临走前,他把那串钥匙从腰间解下来,看了看,又忽然放到闻雪面前。
闻雪抬眼:“做什么?”
“给你看看。”裴砚舟道,“这就是我未来三个月的命。”
闻雪看着钥匙。
铜色旧亮,边缘被人用过多年,磨得光滑。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钥匙微凉。
裴砚舟看着她的手指碰到钥匙,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安定。
像这间旧米铺不再只是父亲扔给他的惩罚。
而是从此也和西厢这盏灯有了一点关系。
闻雪收回手。
“别赔光。”
裴砚舟:“……”
他就知道,她温柔不过三息。
他叹道:“少夫人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闻雪想了想。
“明日别迟到。”
裴砚舟一怔。
闻雪垂下眼,继续道:“第一日去铺子,迟到不好。”
她说得很平常。
像只是随口提醒。
可裴砚舟听着,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鼓励都实在。
他笑了起来。
“好。”
闻雪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裴砚舟重新把钥匙挂回腰间,“只是觉得少夫人很有掌柜夫人的气度。”
闻雪眼神一冷。
裴砚舟立刻道:“暂时的。暂时掌柜夫人。”
闻雪拿起小几上的酸梅碟。
裴砚舟立刻退后一步。
“夫人,有话好好说,碟子也怪凉的。”
闻雪:“出去。”
裴砚舟笑着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
廊下夜风微凉,竹叶沙沙。
裴砚舟走出西厢,腰间钥匙随着步子轻轻一响。
叮当。
叮当。
这声音和他从前腰间玉佩的轻响不同。
玉佩声轻,像闲人踏春。
钥匙声重,像某种避不开的明日。
他低头看了一眼钥匙,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厢窗纸上的灯影。
那灯还亮着。
闻雪大约还坐在窗边,或许在看书,或许在看他刚才留下的账册。
裴砚舟忽然觉得,明日也不是那么难熬。
不过是一间米铺。
不过是几本账。
不过是离家三条街。
他连闻雪这样的大麻烦都捡回来了。
米铺还能比她难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顿住。
然后很快摇头。
不。
不能乱想。
米铺最多赔钱。
闻雪会让他心乱。
屋内,闻雪坐在灯下,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懒散,轻慢,却比从前多了一点铜钥匙的响。
她低头看向小几。
裴砚舟走得匆忙,那本一粟米铺的旧账册还摊着。纸页边缘被灯火照得微黄,上面记着一斗一升的米、几钱几文的账、仓房损耗、街坊赊欠。
都很小。
小得和天下无关。
可不知为何,闻雪看着那些细碎数字,忽然想起裴砚舟方才那句话。
“我未来三个月的命。”
她伸手,将账册合上。
又将那包酸梅往旁边挪了挪,免得压到书角。
窗外夜色安静。
风里有一点雨后潮湿的米香,不知从哪里飘来,淡得几乎像错觉。
闻雪垂眸,轻声道:
“别赔光了。”
说完,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这话竟不像嘲笑。
倒像叮嘱。
她沉默片刻,抬手熄了灯。
第二日,裴砚舟要去开米铺。
而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离开、逃亡、藏身、活命之外,明日还可以只是一个人去东市开门,称米,看账,和街坊说几句无关生死的闲话。
这样的明日,听起来很轻。
也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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