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少夫人说这叫富贵流放
裴家三公子被逐出家门的消息,只用了半日,便传遍了整座裴府。
起初还只是说,裴砚舟日日逃账房、不肯学家业,终于惹得裴嵩忍无可忍,要将他发配到东市自生自灭。传到厨房时,事情已经变成裴老爷盛怒之下与三公子断绝父子关系,只给了他三本账册、一串钥匙,让他从此不许再踏进裴府半步。
说得最绘声绘色的,是厨房里一个负责看火的小丫头。
她信誓旦旦,说自己昨日亲眼看见三公子从前厅出来,面如死灰,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怀中抱着三本账册,模样不像是去开米铺,倒像抱着自己的牌位。
青松听见这话,险些把手里的衣箱摔在地上。
“胡说!”他气得脸都红了,“我家公子还活着呢!”
那丫头认真想了一下。
“看着是不太想活。”
青松张了张嘴,竟一时没能反驳。
因为裴砚舟确实不太想活。
至少这日清晨,他站在自己屋里,望着满榻待收拾的东西,神色凝重得仿佛明日不是去三条街外的一粟米铺,而是要孤身远赴北境,在风雪里与敌军决一死战。
青松抱着衣裳,在内室与外间之间跑了七八趟,额角已经见汗。
“公子,这件月白的带不带?”
“带。”
“竹青的呢?”
“也带。”
“这件烟灰色的昨日才从箱底翻出来,您半年没穿过。”
裴砚舟正在挑香囊,闻言抬眼看了看。
“既然半年没穿,更该带上。万一去了东市,忽然想穿呢?”
青松低头看向已经塞得鼓鼓囊囊的第一只箱子,又看了看旁边摊开的第二只箱子,迟疑着提醒:
“公子,东市离府里只有三条街。”
“所以?”
“所以您不是去北境。”
裴砚舟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
“青松。”
“小的在。”
“你懂什么叫有备无患吗?”
青松本来不懂,低头看见箱中的十几件衣裳、一套茶具、两只香炉、一卷薄毯、三盒点心、几册游记,以及刚被公子命人从库房找出来的暖脚炉以后,忽然觉得自己懂了。
有备无患,大约就是把三条街外可能发生的所有灾难,都提前装进箱子里。
他抱起暖脚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公子,如今是六月。”
裴砚舟沉思片刻。
“那这个暂且不带。”
青松如蒙大赦,刚要将东西放回去,便听他又补了一句:
“入秋再让人送去。”
青松:“……”
看来厨房丫头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公子看着确实不太想活。
屋中正乱成一团,闻雪便被容娘扶着到了廊下。
她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些,身上仍有病后的清瘦,脸色也淡,却不再显得一阵风便能吹倒。浅青披风松松搭在肩上,乌发只以一枚白玉簪挽起,雨后的天光从竹叶间落下来,将她眉眼映得清透冷淡。
她原本只是出来透气。
坐下以后,却看见青松抱着半人高的衣箱从门里踉跄出来,箱顶还歪歪斜斜压着一只软枕,随着他的步子摇摇欲坠。
闻雪看了一会儿。
“这是做什么?”
裴砚舟从屋里出来,腰间已经挂上那串铜钥匙。铜钥匙与他从前佩着的玉佩撞在一起,发出零碎轻响,像这位陵州第一闲人身上突然多了一点不得不承担的重量。
只是他脸上的神情太过沉痛,那点重量便显得近乎悲壮。
“收拾行装。”他说。
闻雪抬眼看他。
“你要去几日?”
“前途未卜,归期难定。”
青松抱着箱子,忍不住小声解释:“老爷只是让公子每日辰时去米铺,申时以后盘账。若实在太晚,可以住在铺子后堂,但并没有说不许回来。”
闻雪点了点头。
“也就是三条街。”
裴砚舟转头看向青松。
青松立即低头,假装自己只是一只搬箱子的木偶。
闻雪又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衣裳、茶具、香囊、软枕、点心,一样不少,若不知道的人看见,恐怕真会以为裴家三公子准备迁居东市,再不回来了。
她安静片刻,问:“裴老爷给你铺子了?”
“嗯。”
“给本钱了?”
“嗯。”
“铺中有伙计?”
“两个。”
“准你每日回来?”
裴砚舟听出她语气里的意味,顿时生出不祥预感。
闻雪看着他,平静地作出结论:
“这不叫逐出家门。”
“那叫什么?”
“富贵流放。”
青松低下头,肩膀用力颤了一下。
裴砚舟盯着闻雪。
她神色冷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客观不过的事,眼底却有一丝极浅的笑意。
“闻姑娘。”裴砚舟道,“我此去东市,要独自面对三本账册、两个伙计、一铺米,还有数不清会砍价的街坊。如此艰险,怎么能叫富贵?”
闻雪看向那只快要压在青松身上的衣箱。
“因为你受苦之前,还能带十几件衣裳。”
“掌柜总要体面。”
“米铺掌柜,衣裳倒比米多。”
“……”
裴砚舟忽然觉得,让她出来透气是个错误。
她如今精神一好,言语便越发锋利。
闻雪指向箱顶的软枕。
“这个呢?”
“看账困了,可以靠一靠。”
“茶具?”
“铺中伙计若不会泡茶,总不能让我一直喝白水。”
“暖脚炉?”
裴砚舟顿了一下。
“青松擅自放进去的。”
青松猛地抬头。
“公子——”
裴砚舟面不改色:“还不拿回去?”
青松抱着暖脚炉,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伴主如伴虎。
闻雪没有拆穿,只看着那两只箱子。
“米铺后堂有多大?”
裴砚舟沉默。
青松也沉默。
这个问题很普通,也很致命。
昨日裴砚舟忙着控诉父亲无情,今日忙着准备远行所需,竟从未问过一粟米铺后堂到底能放下多少东西。
青松小声道:“二姑娘说,后堂一间,旧榻一张,旁边还有一张方桌。”
闻雪道:“若房中只能放下一张榻,你带去的东西,大概能将自己埋在里面。”
裴砚舟看了看衣箱,又看了看闻雪,终于沉痛开口:
“青松,减半。”
青松眼睛都亮了。
“是!”
闻雪没有继续逐件挑拣,只留下三样。换洗衣物减到五件,茶具只带最常用的一套,书册留下一本,其余全部放回去。
裴砚舟对衣物与茶具尚且据理力争,等她伸手去拿那两盒点心时,却立即按住盒盖。
“这个不能减。”
闻雪看他。
“你去卖米,不是卖点心。”
“我知道。”裴砚舟道,“可明日第一次见铺中伙计,总不好空手。听说陈福在一粟米铺做了十几年,刘厚也管了七年账。他们原本好端端跟着老掌柜做事,忽然换成我,心里未必情愿。先分一盒点心,至少说话时不至于太难看。”
闻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个理由并不算高明,也解决不了真正的问题,却说明裴砚舟并非全然只顾着自己的软枕、衣裳和茶。
他嘴上将明日说得如同赴死,其实已经想过要如何见人。
“留两盒。”她说。
裴砚舟当即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青松站在一旁,忍不住看了自家公子一眼。
方才自己让少带几件衣服,公子每件都能讲出一套有备无患的大道理。闻姑娘只说几句,他便真的将三只箱子缩成了一只。
这哪里是什么富贵流放。
分明是少夫人亲自押送。
行装收拾到一半,黄管事便带着米铺旧册与伙计名册过来了。
黄管事在裴家做事二十余年,为人稳重,说话也一板一眼。他先将一只小木匣放到桌上,里面是米仓、前门与后堂的备用钥匙,随后展开那份名册。
“一粟米铺的老掌柜前月告老还乡,如今铺中仍有两名旧伙计。陈福,四十六岁,入铺十二年,熟悉老客与各处米价;刘厚,三十五岁,管账七年,因算盘打得快,东市人都叫他刘算盘。”
裴砚舟原本还倚着廊柱,听见“刘算盘”三个字,立即坐直了一些。
“真有人叫这个名字?”
黄管事道:“原名刘厚。”
“脾气如何?”
“做账严谨。”
“我问的是脾气。”
黄管事想了想。
“做账很严谨。”
裴砚舟明白了。
不好相处。
闻雪坐在旁边翻过名册,视线从年岁、籍贯落到入铺时间,忽然问:“原掌柜走后,为何没有从二人中提一个掌柜?”
黄管事答道:“陈福熟客,却不擅账;刘厚擅账,却不善与客人周旋。两人各有所长,都不适合独自掌铺。”
裴砚舟也看向名册。
“最近三个月,铺中是盈是亏?”
黄管事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小亏。”
“亏在哪里?”
“原掌柜临走前身体不好,进货少了些。东市今年又新开两家米铺,一家价低,一家能赊账,一粟米铺的老客流失了不少。”
裴砚舟不再玩笑。
“旧账都在刘厚手里?”
“是。”
“米仓多久没有重新清点?”
“上月十五。”
“明日开铺以前,陈福和刘厚都会到?”
“会。”
黄管事一一回答,面上没有显露什么,心里却稍有意外。
这位三公子平日在家中账房坐不到半个时辰,人人都说他看见算盘便头疼。如今真要去接铺子,虽然神情仍像被发配,却至少知道先问铺中为何亏损、旧账在谁手里、仓房多久没点。
问得不算深,却不全是胡闹。
黄管事交代完,又特意提醒:“老爷吩咐,三公子明日辰时前要到铺中。陈福和刘厚会等着见新掌柜。”
裴砚舟看他。
“辰时一刻?”
“辰时前。”
“晚半刻呢?”
黄管事露出一个很稳妥的笑。
“老爷只说辰时前。”
裴砚舟靠回椅中,长长叹了一声。
“裴府上下,竟没有一个真正体恤我的人。”
闻雪坐在旁边,淡淡道:“黄管事说的只是时辰。”
“对我而言,已经很残酷。”
黄管事大约早已习惯,没有理会他的哀叹,将东西留下便告辞了。
他走后,裴砚舟重新拿起名册。
闻雪看见他将陈福与刘厚的名字又读了一遍,问:“你方才为何问铺中盈亏?”
裴砚舟答得理所当然:“我虽然不愿去,也不能第一日便什么都不知道。若刘算盘随口说一个数,我总得知道他是在讲账,还是在骂我。”
闻雪看了他片刻。
裴砚舟被她看得不自在。
“怎么?”
“没什么。”
“你这句话,通常便是有什么。”
闻雪收回目光。
“只是觉得,你没有自己说得那么不愿意。”
裴砚舟嗤了一声。
“我很不愿意。”
“嗯。”
“非常不愿意。”
“看得出来。”
她应得过于平静,反倒像半点都不相信。
裴砚舟本想再替自己的凄惨辩解几句,可低头看见名册上那两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黄管事说,一粟米铺近三月小亏。
明日辰时,两个做了许多年米铺生意的人会站在门口,等着看裴家将怎样一位新掌柜送来。
这件事原本只是父亲丢给他的麻烦。
可现在闻雪也坐在旁边。
她问过米铺为何亏,替他看过伙计名册,也已经默认他明日会真正站到柜台后面。
裴砚舟忽然不太想让明日只剩一场笑话。
这个念头很轻。
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有仔细分辨。
午后,行装终于从三只箱子缩成了一只。
青松抱着被淘汰的东西往回搬,脚步都比来时轻快。裴砚舟则拿着名册与旧账,在书房里勉强坐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他觉得自己的头已经被数字塞满,索性抱起账册去了西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去。
或许是闻雪看过名册,能替他再看一眼;或许是屋中实在闷;又或许是明日的事在心里转了半日,总想找个人说说。
走到门外时,他腰间的铜钥匙轻轻一响。
屋中的闻雪没有抬头。
“进来。”
裴砚舟站在门边,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是我?”
“钥匙。”
他低头看向腰间。
那串铜钥匙随着步子轻轻晃着,与玉佩碰出一声细响。铜声比玉佩沉,不算悦耳,甚至有些吵。
闻雪却已经听得出来。
裴砚舟走进去,将账册放到桌上,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以后我去了米铺,你便听不见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闻雪翻页的手也略微一顿。
窗外雨后的竹叶被风轻轻拂动,细碎日光随之晃过她的袖口。
“东市三条街。”闻雪道,“声音传不了那么远。”
“也是。”
裴砚舟坐到她对面,打开最上面一本旧账。
纸页中带着陈米与墨的气味,账目写得密密麻麻,他只看几行,便觉得方才被数字塞满的头又开始疼了。
闻雪扫过一眼。
“看不懂?”
“看得懂每个字。”
“连在一起呢?”
“像一种失传已久的古文。”
闻雪将账册接过去。
她对商铺账目算不上精通,却比裴砚舟更擅长从一堆信息中抓住关键。她没有替他逐条核算,只翻过几页,指出进米价、损耗和赊账的位置。
“明日先别急着改旧规矩。”
“为何?”
“陈福在铺中十二年,刘厚管账七年。他们比你熟悉客人,也比你熟悉米。你是裴家三公子,他们面上会敬你,心里未必服你。第一日若急着立威,只会让所有人等着看你出错。”
裴砚舟若有所思。
“那我该做什么?”
“看。”
“看什么?”
“先看人,再看米。”
闻雪把名册放到旧账旁边。
“陈福如何待老客,刘厚如何记账,来买米的人究竟买多少,铺中的秤准不准,仓里有没有受潮。先看清楚,再决定做什么。”
裴砚舟点头。
“少说话?”
“最好。”
“这条很难。”
“那便少说废话。”
“略容易些。”
闻雪看了他一眼,懒得理会。
裴砚舟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再讲一句。他翻过两页旧账,忽然问:
“若我第一日便做砸了呢?”
闻雪抬起眼。
他的语气仍带着一半玩笑,眼底却不是。
他不是当真怕一间米铺能把自己如何,也不是怕父亲骂几句。他只是第一次站到一件必须由自己负责的事情面前,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做不好以后该怎么办。
“做砸了,便回来。”闻雪道。
裴砚舟怔了怔。
“回来做什么?”
“告诉我怎么砸的。”
“你果然只想听笑话。”
“嗯。”
她回答得毫不迟疑。
裴砚舟摇头叹气。
“少夫人如此无情,我明日更不能做得太好,否则回来便没有笑话讲了。”
闻雪低头翻过一页账。
“做得好,也可以回来讲。”
裴砚舟安静下来。
窗外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屋里很静,那句话也说得极平常,像闻雪只是替他补上了一种可能。
做好了,回来讲。
做砸了,也回来讲。
她没有说相信他一定能够做好,更没有用什么漂亮话鼓励他。她只是坐在这里,像已经替明晚留出了一点时间,等着听他讲一粟米铺第一日发生了什么。
裴砚舟垂眼看着账册,指腹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过去父亲逼他看账,是因为裴家三公子理应学会家业;兄长劝他做事,是觉得他不能一辈子如此荒废;二姐每次将册子扔到他面前,也总是一副他再不争气便无药可救的模样。
所有人都希望他做好。
可那种希望像一柄尺,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便证明他果然没用。
闻雪却只是想听。
这件事忽然因此变得有些不同。
裴砚舟合上账册。
“那我明日尽量找一件不太丢人的事,回来讲给你听。”
闻雪道:“先别迟到。”
“……”
所有刚升起来的情绪,在这句话面前又落回了地面。
裴砚舟无奈地看她。
“能不能说些吉利的?”
“辰时前到,比吉利有用。”
“比如财源广进、客似云来、开张大吉。”
“别把铺子赔光。”
“这句话你昨日已经说过。”
“今日仍然适用。”
裴砚舟扶额。
闻雪的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他看见了,这一次没有立刻戳破,只靠在椅背上,也跟着笑起来。
“好。”
他说。
“不迟到,也尽量不赔光。”
裴砚舟离开西厢以后,没有立即回房睡觉。
青松正在廊下清点最后留下的行装,见他回来,连忙问:“公子,还缺什么?”
“游记只留一本。”
青松愣住。
“其余不带了?”
“不带。”
“香炉呢?”
“留一只。”
“软枕?”
裴砚舟犹豫了一下。
“这个带。”
青松点点头。
能主动再减掉几样,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不能要求公子一天之内脱胎换骨。
裴砚舟又将黄管事留下的旧账递给他。
“去问问前院,能不能把一粟米铺近三个月的进米单找来。还有,铺中那杆秤多久没校过,也让人打听一下。”
青松抱着账册,没有动。
裴砚舟看他。
“怎么?”
“公子,您当真要看?”
“难不成拿来垫桌脚?”
青松心想,这种事您从前也不是没做过。
但他不敢说,只飞快答应一声,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三公子。”
“又怎么了?”
“少夫人同您说什么了?”
裴砚舟看向西厢。
窗纸后已经点起灯,暖黄的灯光落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照着廊下的一小段路。
“没说什么。”
“那您怎么忽然想看进米单?”
裴砚舟收回目光。
“我本来便打算看。”
青松十分懂事地没有拆穿。
当天晚上,裴砚舟难得在书房坐到灯芯剪过第二次。
账仍旧难看,数字也依旧令人头疼。他看不明白时便在旁边作个记号,准备明日直接问刘算盘;进米价格连着三月上涨,仓中损耗却反而比从前少,这里面究竟是陈福管仓得当,还是账上另有说法,他也不能确定。
可至少等明晚回来时,他已经有一两件事情能讲。
做得好不好还不知道。
总不能连发生了什么都说不清楚。
青松送来热茶时,见公子仍在低头看账,神色近乎惊恐。
“公子,已经不早了。”
“我知道。”
“明日还要辰时前到。”
裴砚舟抬头。
“那你还不叫我去睡?”
青松:“……”
以前叫十遍也不肯睡,今日竟怪他没有催。
果然少夫人的一句话,抵得过裴府上下十个人。
裴砚舟回屋以前,将铜钥匙搁到枕边,又特意叮嘱青松:
“明日卯时末叫我。”
青松道:“公子从前辰时还未必醒。”
“所以才让你叫。”
“若叫不醒呢?”
“多叫几遍。”
“若公子生气?”
裴砚舟认真想了想。
“温柔一些。”
青松深吸一口气。
“是。”
公子要求仍旧很多。
至少暖脚炉确实没有带。
翌日天色尚未大亮,青松便站到了裴砚舟房门外。
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先轻声唤三遍,若不醒便推门,再不醒便让人端冷水洗脸。至于公子醒来以后会不会恼怒,那便是另一回事。
青松整理好心情,抬手敲门。
“公子,该起了。”
屋里很快传来声音。
“进来。”
青松的手停在门上。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推门进去,裴砚舟已经坐在榻边穿鞋,衣裳也换好了,只差束发。窗外天色还泛着淡青,他却难得没有半点睡眼惺忪,只是神情算不上高兴,像一个清醒着接受命运的人。
青松看得目瞪口呆。
“公子,您没睡?”
“睡了。”
“那怎么醒得这么早?”
裴砚舟将铜钥匙系在腰间,面不改色。
“被责任叫醒的。”
青松看着他。
裴砚舟也看着青松。
片刻后,青松十分诚实地道:
“小的怎么觉得,是少夫人叫醒的?”
裴砚舟动作一停。
“你今日话很多。”
青松立即闭嘴。
洗漱、束发、用早膳,一切竟比预计顺利。裴砚舟出院门时,天边才刚露出一点微白。路过通往西厢的岔口,他脚步略慢了一瞬。
那里还很安静。
闻雪大约尚未起身。
裴砚舟没有过去打扰,只隔着庭院看见窗边那盏灯仍亮着,随后便转身往府外走。
今日若不迟到。
晚上回来,可以先讲这一件。
一粟米铺在东市南街。
裴家的马车只走了片刻便到了。街上已经有人卸门板,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热腾腾的炊饼香气混在清晨湿润的风里,叫卖声一处接着一处响起。
米铺的旧木招牌挂在檐下。
“一粟”二字被风雨磨得有些褪色,铺门仍关着,台阶前却已经站着两个人。
年长些的穿着深褐短衫,身材微胖,见马车停下便立即迎上前,应当是陈福。另一人瘦削许多,怀中抱着账册,腰间别着一只小算盘,神情平静得近乎严肃。
不用介绍,裴砚舟也知道谁是刘算盘。
他下车时,腰间钥匙轻响。
陈福先行礼。
“见过三公子。”
刘算盘也跟着拱手,随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尚未到辰时。”
裴砚舟心里莫名松了一下,面上却装得十分从容。
“我知道。”
刘算盘看了看他,没有拆穿。
陈福取下门锁,请裴砚舟亲自开门。铜钥匙插进锁孔时略有些涩,他转了两次,旧锁才发出咔哒一声。
铺门缓缓推开。
陈米与木头的气味迎面而来,晨光越过门槛,落在柜台、米缸和蒙着薄尘的秤杆上。
裴砚舟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这便是他要管三个月的一粟米铺。
没有父亲在旁边骂,也没有二姐替他收拾残局。陈福和刘算盘都站在身后,等他这个新掌柜先迈进去。
裴砚舟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他还没来得及说第一句话,街边便传来一道洪亮的女声:
“你就是裴家新来的小掌柜?”
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走进铺中,先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又伸手抓起米缸里的一把米,翻来覆去看过。
“瞧着年纪轻,米倒还行。”
裴砚舟露出笑。
“大娘要多少?”
妇人将篮子往柜台上一放。
“不多,先来两斗。”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既是新掌柜开张,今日的米先便宜两文吧。”
裴砚舟脸上的笑缓缓僵住。
昨日闻雪说过什么来着?
东市的大娘会砍价。
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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