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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调解2


陈卫东这几天过得如履薄冰。

说不上是从哪天开始的。也许是周一早上,他出门前照例说了句“我走了”,周芸没像往常那样应一声“嗯”,而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早点回来。”那一眼很寻常,语气也很寻常,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只是在骑车去文化馆的路上反复回想那个眼神,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也许是周二晚上,他吃完饭又想去书房,周芸忽然说:“今晚别看书了,陪我看会儿电视吧。”她平时从不这样说的。他们家的电视,多半是她一个人看,他偶尔出来倒水的时候瞄两眼,谁也不会要求谁陪。可那天她说了,而且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那种很自然的、好像本就该如此的语气。他不好拒绝,就在沙发上坐下了。电视里放的是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秦雪的信应该快到了,明天得早点去传达室看看。周芸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她看得很认真,偶尔笑一下,偶尔叹一口气,完全沉浸在剧情里。他偷偷看了她几眼,她的侧脸在电视的光影里忽明忽暗,表情平和,看不出任何异样。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也许是周三中午,他在单位食堂吃饭,小李端着饭盒坐过来,随口说了一句:“陈哥,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好?脸色一直不太好看。”他含糊地说没睡好,小李就没再追问。可下午他给秦雪写信的时候,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盯着信纸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周芸最近好像也在问他“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之类的话。以前她不怎么问的,或者说问了也不会这么频繁。他提笔想继续写,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描红。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重新铺了一张,可还是写不下去。那些平时信手拈来的句子——“念儿好些了吗”“天冷了注意身体”“我也常常想起你”——此刻全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不是不想写。是想写,却不敢写。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周芸没有质问过他,没有翻过他的东西,没有跟踪过他。她还是那个温顺体贴的妻子,给他炖汤,给他洗衣服,给他留灯。可正是这种“没有”,让他心里发毛。如果她闹,他反而知道怎么应对——解释、否认、哄,一套流程他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可她不闹,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该做什么做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他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她到底在等什么。这种未知,比任何质问都让他心慌。

周四,秦雪的信没来。他去了传达室三趟,老王都笑着摇头:“小陈,今天真没你的信。”他讪讪地走了,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没收到过她的信,以前通信也是一两周一次,从没有这么焦灼过。可这次不一样。上次她来信说“想得心都疼了”,他回信说“我也想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等了五天,五天里每一分钟都像一年。他想象她在镇上的样子——也许是在等他回信,也许是等得不耐烦了,也许是生气了,也许是出什么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坐不住了。他想去镇上看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可他不敢。周芸这几天像黏在他身上一样,晚上不让他去书房,周末不让他出门,连他去阳台抽烟她都要端杯茶跟出来。她说:“外面冷,别抽了。”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置疑。他掐了烟,跟她回了屋,心里憋得难受。

周五傍晚,他下班回家,推开门,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红烧排骨。周芸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回来了?今天炖了你爱吃的排骨,还炒了个青菜,马上就好。”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温馨、妥帖、无懈可击。

吃饭的时候,周芸忽然说:“卫东,我妈说周末想让我们回去一趟,她腌了些酸菜,让咱们带点回来。”陈卫东筷子顿了一下。周末,他本来打算去镇上的。秦雪的信还没来,他实在放心不下。“下周行不行?这周末我有点事。”他说。

“什么事?”周芸抬起头看他,目光很平静。

“文化馆的事,一个活动的方案要赶。”他说,声音尽量自然。

“不能周一再弄?”

“周一就来不及了。”

周芸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那你去吧。酸菜我下周自己去拿。”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我还是陪你回去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不想放弃去镇上的机会。他太想见秦雪了,想得浑身都疼。

可他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计划就被打乱了。

周六清晨,他还在睡觉,周芸忽然推醒他:“卫东,我肚子疼。”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捂着肚子,脸色有些白。“怎么了?”他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不知道,可能是吃坏东西了,肚子疼得厉害。”她的声音有些发虚,不像装的。

他赶紧穿了衣服,说要送她去医院。她说不用,可能是肠胃炎,吃点药就行。他去抽屉里翻了药箱,找到胃药,给她倒了水,看着她吃了。她躺回床上,闭着眼,眉头皱着,看着很难受。他坐在床边,不知道该做什么。想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又觉得那动作太刻意,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密的接触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她额头上。不烫,体温正常。“要不要喝点热水?”他问。“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去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是说要加班吗?去吧,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他愣了一下。他确实打算今天去镇上的,车票都看好了。可她这个样子,他怎么走得开?“不去了,工作的事不急。”他说。

她没再说什么,闭上了眼。

他在家待了一整天。上午她一直躺着,他就在客厅坐着,翻那本翻了很多遍的群众文化理论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中午他下了碗面条,端给她,她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下午她说好多了,起来在屋里走了走,又坐回沙发上,说要看电视。他陪着看了一下午,脑子里全是秦雪。他想,她今天会不会也在等他?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坐立不安,望眼欲穿?他想给她写信,可周芸在旁边,他不敢。他想找个借口出门,又怕周芸起疑。

傍晚,周芸说想吃饺子。他去买了韭菜和肉馅,回来剁馅、和面、擀皮,一个人忙活了两个小时。饺子煮好了,她吃了不少,脸色也好多了。“你包的饺子真好吃。”她说,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她的笑让他难受。不是因为她笑得不真心,而是因为她笑得太真心了。她不知道他今天本打算去见另一个女人,不知道他坐在这里陪她看电视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人,不知道他包饺子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秦雪信里那句“想得心都疼了”。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对他笑,还夸他包的饺子好吃。

他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饺子,忽然觉得一点味道都没有。

晚上,周芸早早睡了。他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他掏出怀里的信——秦雪上一封来信,他已经读了不知多少遍,信纸的边缘都磨毛了。“卫东哥,我好想你,想得心都疼了。你说,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他闭上眼,把信贴在胸口。还能再见面吗?他想见,可他不知道怎么见。周芸盯得太紧了,他找不到借口,找不到时间,找不到任何破绽。她像一张温柔的网,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他动不了,喘不过气。

而此刻,在几十里外的镇上,秦雪也在等。

她已经一周没收到陈卫东的信了。

上次通信,她写了那句“想得心都疼了”,他回信说“我也想你”。那是他们之间最直白的一次对话,她以为从那之后,一切都会加速。他会更频繁地来信,会更迫切地想见她,会一步步走进她编织好的网里。可恰恰在那之后,信断了。一周,整整一周,没有只言片语。

起初她以为是邮路耽搁了。镇上的邮递员每周二、四、六送信,也许信在路上多耽误了两天,也许是他写了但寄晚了。她告诉自己不要急,耐心等。可等到周三,没有信;等到周五,还是没有信。她开始坐不住了。

她去学校传达室问了好几趟,老刘头都被她问烦了:“秦老师,有你的信我还能不给你?”她讪讪地走了,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回到宿舍,她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沓她写给陈卫东的信的底稿。每一封她都留着,按时间顺序排好,用橡皮筋扎着。她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翻,从第一封客气生疏的“老同学叙旧”,到后来语气亲密的“卫东哥”,到最近那封赤裸裸的“想得心都疼了”。她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是她写的吗?那个在信里倾诉孤独、表达思念、主动索取承诺的女人,是她吗?

她放下信,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镇小学简陋的操场,几个孩子在玩沙包,笑声传过来,刺耳得很。她关上窗,拉上窗帘,把自己关在昏暗的房间里。

她开始回忆——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秦念生病,他背着她走了三十多里路,在医院守了三天两夜。那几天他是怎么对她的?温柔,体贴,无微不至。他看她的眼神,他握她的手的方式,他拂过她脸颊时的颤抖……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以为那是转折点,以为从那以后他会更主动、更热烈、更无所顾忌。可现在,信断了。

为什么?

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他后悔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头上。后悔了?怎么会后悔?他明明那么喜欢她,明明那么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他说的那些话——“你站在光里,很好看”“我多想一直守在你身边”“我也想你”——难道都是假的?不,不会。她能感觉到那些话是真的,他的眼神骗不了人,他握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骗不了人,他在医院走廊上抱她时那个力度骗不了人。

那为什么信断了?

她想起他的妻子。那个温顺体贴的护士,那个对他有恩的岳父,那个安稳和睦的家。也许他回到家,面对那些,心软了;也许他妻子察觉到了什么,开始盯紧他了;也许他自己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那个家,所以决定悬崖勒马。

悬崖勒马——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她不要他悬崖勒马。她好不容易才把他拉到这一步,好不容易才让他从“老同学”变成“卫东哥”,好不容易才让他说出“我也想你”。她不能让他退回去,不能让他回到那个安稳和睦的家里,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冰冷的镇上。她输不起。

她坐在床边,抱着枕头,发了很久的呆。

念儿从外面跑进来,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拿着一把野花。“妈妈,给你花!”她笑着把花递给秦雪。秦雪接过花,低头看着那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乱糟糟地扎在一起,像她此刻的心。她忽然想起陈卫东在信里写过的一句话:“天暖了,该给念儿买件薄外套。”他记得念儿,记得念儿瘦瘦小小的,记得念儿该添衣服了。这样的人,怎么会说断就断?

她决定再等两天。

周六,没有信。

周日,还是没有信。

她坐不住了。她想给他写信,可写什么呢?写“你怎么不回信”?太直白了,像是在质问,会给他压力,会让他更想逃。写“我很想你”?太卑微了,像是在求他,会让他觉得她离不开他,会让他更加有恃无恐。她写了撕,撕了写,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周日晚上,念儿睡了。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起他们第一次通信时,她写“知你在县文化馆,见闻广博,不知可否推荐一些适合农村孩子阅读的书籍”。那时她多矜持,多克制,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现在呢?现在她连一封信都写不出来,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她怕自己一出手就露了底牌,让他看到她的急切、她的依赖、她的走投无路。

可她确实走投无路了。

她在镇上代课,工资微薄,勉强够母女俩糊口。宿舍是学校借的,破旧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她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退路。秦念还小,她不能让孩子跟着她一辈子受苦。她需要一个依靠,一个能把她从这个泥潭里拉出去的人。陈卫东就是那个人。他有体面的工作,有稳定的收入,有县城的人脉关系。他虽然不算富裕,但比起她现在的处境,已经好了太多太多。更重要的是,他对她有旧情,有愧疚,有那种男人对“得不到”和“已失去”的执念。她可以利用这些,把他牢牢绑在身边。

可现在,信断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挽回。她只能等,等他的下一封信,等他的解释,等他再次走向她。

等,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周一,她去学校上课,心神不宁。学生在下面读课文,她站在讲台上,目光却一直往窗外瞟。传达室在操场对面,如果有人来送信,她一眼就能看到。上午没有,下午也没有。放学后,她又去了一趟传达室。老刘头看见她,叹了口气:“秦老师,今天真没有。”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宿舍,念儿在邻居家玩。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沓信,忽然觉得很委屈。她做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一个人?她想起那天晚上,他背着她走在漆黑的路上,她伏在他宽厚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汗水和洗衣粉的味道,心里想:就是这个人了。她以为那是开始,没想到可能是结束。

她拿起笔,铺开信纸,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卫东哥,好久没收到你的信了,是不是最近很忙?念儿老问陈叔叔怎么不来看我们了,我只好说陈叔叔工作忙。天气冷了,你多保重身体。”没有“想得心都疼了”,没有“还能再见面吗”,只是淡淡的问候,淡淡的牵挂。她想告诉他——我在等你,但我不急;我想你,但我不依赖你;我可以没有你,但我更想有你。

信寄出去了,又是新一轮的等待。

而陈卫东,还不知道秦雪的信已经在路上了。这周,他过得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

周芸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她不问,不查,不闹,只是把他的时间填得更满了。以前她从不要求他接送,这周她忽然说:“卫东,你明天能不能送我去上班?自行车后座好久没载过人了。”他答应了,骑车送她到医院门口,她下车,笑着说了句“晚上见”,然后转身走了。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好像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瘦,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消耗掉的瘦。

以前她下班比他早,总是她先到家做饭。这周她忽然说:“卫东,我今天加班,你能不能接一下念儿?”——念儿是他们的女儿,三岁,在县机关幼儿园。他去接了,念儿看见他很高兴,扑过来喊“爸爸”。他抱着念儿回家的路上,念儿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他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想的还是秦雪。他想,秦念也差不多这么大吧?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他赶紧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怀里抱着的是他和周芸的女儿,他却在想另一个女人的孩子,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

回到家,周芸已经在了。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见他们进门,探出头来:“回来啦?饭马上好。”念儿跑进厨房,抱着她的腿喊妈妈。她蹲下来,亲了亲念儿的脸,笑着说:“去洗手,一会儿吃饭。”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慌。

吃完饭,陈卫东主动去洗碗。周芸没拦着,带着念儿去洗澡。他站在水池前,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和念儿的笑声,手里的碗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都锃亮。他擦干手,走出厨房,看见周芸正坐在沙发上给念儿擦头发。念儿窝在她怀里,半眯着眼,快睡着了。周芸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温柔。不是那种客气的、得体的、妻子对丈夫的笑,而是一种母亲对孩子、女人对男人的、柔软的、带着依赖的笑。

他心里一软,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今天辛苦你了。”周芸说,声音很轻,怕吵醒念儿。

“没什么。”他说,伸出手,摸了摸念儿的头发。念儿的头发又软又细,像小动物的绒毛。他摸了两下,手就停在那里,不想拿开。

念儿睡着了。周芸把她抱到小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回客厅,在陈卫东旁边坐下。这一次,中间没有抱枕。她靠过来,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他身体微微一僵,但她没有抬头,只是靠在那里,闭着眼。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什么节目他根本没看。他感受着她靠过来的重量,很轻,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靠近他,在用一种很笨拙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儿,我是你的妻子,我们有一个女儿,我们是一家人。

他想回应。他真的想。他应该伸出手,搂住她,像以前那样。可他的手抬不起来,不是没有力气,是没有勇气。因为他的手一伸出去,就会碰到她的肩,而她靠过来的那个姿势,需要的不是一只犹豫的、迟疑的手,而是一只有力的、坚定的、主动的手。

他给不了。他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周芸靠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她坐直了,打了个哈欠:“不早了,睡吧。”她站起来,关了电视,去卫生间洗漱。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半夜,他又醒了。周芸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点了根烟。夜风很冷,吹得他直哆嗦,他不想回去,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他掏出怀里的信——秦雪上一封来信,他一直没有寄回去,随身带着,想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月光很淡,看不清字,但他不需要看清。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卫东哥,我好想你,想得心都疼了。你说,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不知道见面后会怎样,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通向哪里。他只知道他想见她,想得浑身都疼。可他不敢动,不敢写信,不敢打电话,不敢去找她。周芸那双温顺的眼睛,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像两道探照灯,照得他无处遁形。他怕他稍有动作,那探照灯就会变成两把刀,把他劈成两半。

他掐灭烟,回到卧室,躺下。周芸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身上。他没有挪开,也没有回应,只是躺在那儿,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秦雪的信在周三到了。

陈卫东从传达室老王手里接过那个熟悉的信封时,手指都在发抖。他没敢当场拆,揣进怀里,快步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才撕开。

“卫东哥,好久没收到你的信了,是不是最近很忙?念儿老问陈叔叔怎么不来看我们了,我只好说陈叔叔工作忙。天气冷了,你多保重身体。”

信很短,只有这几行字,字迹工整,语气克制。可他读出了字里行间的委屈和试探——“好久没收到你的信了”,她在等他。“念儿老问陈叔叔怎么不来看我们了”,她在提醒他,她们需要他。“天气冷了,你多保重身体”,她在关心他,也在告诉他——她还在那里,还在等他。

他把信读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他拿起笔,想回信,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该说什么?说“我也想你了”?说“我也很想见你”?说“对不起,最近家里有事,没法给你写信”?每一句都是真话,可每一句都在把她往更深的深渊里推。他在那个深渊边上已经站了很久,知道那下面是什么——是背叛,是谎言,是周芸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写信吧,她一个人在镇上,带着孩子,多不容易。你答应过她会照顾她的,你不能食言。另一个说:你不能写信,你写了就是在骗她,也是在骗你自己。你给不了她任何承诺,你连自己的妻子都骗不过。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毒药,你是在害她。

他不知道哪个声音是对的。他只知道,他很难受。不是那种尖锐的、剧烈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拿棉花塞住他胸口的感觉。呼吸不畅,心烦意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想做。

那天下班,他没有骑车,推着车慢慢走回家。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想起那天从镇上回来的路上,也是这样的灯光,也是这样的影子。那时候他想秦雪,想得心都疼了。现在他想她,还是疼,可疼法不一样了。那时候的疼是甜的,是带着期待和兴奋的;现在的疼是苦的,是带着愧疚和恐惧的。

他走到家门口,停下,看着那扇熟悉的门。门里,是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家。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芸正在厨房忙活,念儿在客厅玩积木。听见他进门,念儿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回来了!”他蹲下来,抱起念儿,亲了亲她的脸。念儿咯咯地笑,搂着他的脖子,说:“爸爸,你看我搭的积木!”他抱着念儿走过去,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积木房子,夸了一句:“真好看。”念儿高兴极了,又跑回去继续搭。

他站在旁边,看着念儿专注的小脸,忽然想起秦雪信里那句话——“念儿老问陈叔叔怎么不来看我们了”。他想,如果念儿是他的女儿,他会不会也是一下班就回家,抱起她,亲她,夸她搭的积木好看?会的。他会的。可他不能,因为那个念儿不是他的女儿,她姓秦,不姓陈。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周芸忙碌的背影。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随意扎着,锅铲在锅里翻动,油烟味和饭菜香混在一起,热腾腾的。

“回来了?”她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还炒了个蒜蓉空心菜。”

“嗯。”他应了一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他想起王春华在湖边靠在张国强肩上的样子,想起张国强递过去的那瓣橘子,想起王春华接橘子时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那些画面忽然变得很刺眼,不是因为它们美好,而是因为它们提醒他,他和他妻子之间,已经很久没有那样了。不是她不想,是他不给。

“卫东?”周芸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发呆,“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走进去,拿起碗筷,开始摆桌子。

吃饭的时候,念儿坐在他们中间,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周芸笑着听,偶尔插一句嘴。陈卫东也听着,偶尔笑一下,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秦雪的信还在他抽屉里锁着,他还没有回,也不知道该不该回。

晚上,念儿睡了。周芸在客厅叠衣服,他在书房坐着,面前摊着信纸,笔握在手里,一个字也没写。他知道他应该给秦雪回信,哪怕只是寥寥几字,报个平安,告诉她“最近忙,过阵子再联系”。可他知道,一旦回了这封信,一切又回到原点。他会继续想她,继续期待她的信,继续找借口去见他们,继续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他不想这样,可他也不知道怎么停下。

他放下笔,走出书房。周芸还在叠衣服,叠得很慢,很仔细,好像每一件衣服都是宝贝。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来叠吧。”他说。

周芸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里那件小裙子递给他。他接过来,叠好,放在一边。她又递过来一件,他又叠好。两个人就这么一件一件地叠着,谁也没说话。

衣服叠完了。周芸把它们摞好,抱起来,放进衣柜。然后她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卫东。”她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就是最近工作有点累。”

周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他说不清,不是怀疑,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了然。好像她知道他在说谎,但她不拆穿,只是看着,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愿意说真话。

“累了就早点休息。”她说,站起来,关了灯,往卧室走。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叫住她,告诉她一切。告诉她他最近在想什么、做什么、对不起什么。告诉她他不想失去她,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告诉她他需要她的帮助,需要她拉他一把,把他从这个深渊里拽出来。

可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天地间一片昏暗。他知道,秦雪还在等他。等他的信,等他的人,等他给出她想要的承诺。可他给不了。他被困住了,困在妻子温顺的眼睛里,困在女儿搭积木的小手里,困在那个“家”字的一笔一划里。他想挣脱,可每一次挣扎都让他陷得更深。

而秦雪,还在几十里外,在那间漏风的宿舍里,等着她的信。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信,他已经写好了,就在他心里,只是没有落在纸上。

那封信上写着:对不起,我不能再见你了。可他又写了一遍:我想你,想得心都疼了。一封信,两个意思,他不知道该寄出哪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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