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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实战经验


一大早晨周日一早,陈卫东就被周芸叫醒了。她站在床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起来吧,妈刚才打电话来说包了饺子,让咱们早点过去。"

他睁开眼,看到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昨晚他又失眠了,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两封信——秦雪的来信还锁在抽屉里,他的回信还是一片空白。他坐起来,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嗓子眼又干又涩。

周芸递过来一杯温水:"喝点,你昨晚又抽烟了。"她的语气没有责怪,也没有试探,只是陈述事实。他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种干涩感。他不敢抬头看她,怕她看到他眼里的红血丝和躲闪。

"几点了?"

"快九点了。妈说十点多开饭,咱们还有时间。"

他点点头,起身去洗漱。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疲惫的脸,又往脸上泼了两捧冷水,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擦干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周芸昨晚给他熨好的,平平整整,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镜子前,把衣服理了理,让褶皱服帖。可无论他怎么整理,镜子里那个人的脸色还是不对,眼底青黑一片,像病了的样子。

周芸在客厅等他,已经收拾好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岳母上周让捎回去的东西。"走吧。"她说。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周芸侧身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搭在他腰侧的衣服上,没有抱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他们之间现在的一切。路过供销社的时候,周芸说:"买点东西吧,空手去不好。"

他在门口刹住车,等周芸买了两斤桃酥和一包水果糖,放进布包里,又重新上车。车轮吱吱呀呀地转,穿过县城周日安静的街道,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叶子已经绿了,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

老丈人家住在城东的老家属院里。院子不大,几棵老槐树长得茂盛,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几个老头在树下下棋,旁边放着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陈卫东把自行车停在楼下,从车筐里拿出东西,跟着周芸上了楼。

开门的是岳母,一个圆脸短发的妇女,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来了来了!快进来!"她招呼着,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路上热不热?今天太阳挺好。"

"不热,妈。"周芸应着,换了拖鞋,把布包递过去,"买了点桃酥,爸爱吃的。还有水果糖。"

"又买这么多!"岳母嗔了一句,还是接过去,放在桌上,"你们来就行,不用总带东西。"

岳父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毛背心,手里拿着老花镜和一份报纸。虽然已经退了,但那股端着的劲儿还在,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看见陈卫东,他摘下老花镜,点点头:"来了,坐。"

陈卫东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但面上不显,恭敬地叫了声"爸"。岳父"嗯"了一声,坐回沙发上,顺手把报纸放在茶几上。岳母端了茶上来,递给陈卫东一杯:"来,喝茶,你爸新买的茶叶,尝尝。"

陈卫东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清雅,他低头喝了一口,舌尖是温热的茶味,可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岳父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里面正播着本地新闻,说县里又要搞什么文化活动。陈卫东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文化活动"四个字,总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送文化下乡",想起镇上,想起那棵槐树。

岳父没看他,似乎在看电视,又似乎在想什么事。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视的声音。岳母在厨房里忙活,菜刀在案板上剁出笃笃笃的节奏,香味隐隐飘出来。陈卫东捧着茶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岳父的沉默,像一块压在他心头的石头。

"最近工作怎么样?"岳父终于开口了,目光还停在电视上。

"还行。"陈卫东回答,声音尽量平稳,"文化馆最近在筹备群众文艺汇演,事情比较多。"

"嗯。"岳父点点头,"好好干。你们馆长前阵子碰到我,还说起你,说你做事稳当,就是话少了点。"

陈卫东心里一动,说:"馆长有心了。爸,谢谢您一直惦记着。"

岳父摆摆手:"惦记谈不上。你自己争气就行。"他顿了顿,看了陈卫东一眼,"对了,最近怎么见你瘦了?"

"可能就是工作忙,睡得不太好。"他答,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诉苦,他不希望岳父觉得他在诉苦。岳父帮他找了这份工作,他一直心存感激,也一直不敢懈怠。这份工作是他安稳生活的基石,也是他欠岳父的一份人情。他不想让岳父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份工作,担不起这个人情。

"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岳父说,"身体垮了,什么工作都干不好。"

"知道了,爸。"他低下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茉莉花瓣,心里像被什么热的东西烫了一下。岳父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可他就是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老人替他撑了这些年,给了他一个家,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安稳的人生。他欠的太多了。

岳母从厨房探出头:"卫东,来帮我把桌子摆一下。"

他应了一声,放下茶杯站起来,走进厨房。周芸正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味混着葱姜蒜的香气,热腾腾的。岳母从柜子里拿出碗筷,递给他:"摆四副,你爸最近不喝酒了,说医生不让。"

他把碗筷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好。桌子上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角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像一朵褐色的小花。他又去端菜:一盘清炒豆芽,一盘蒜苗炒腊肉,一盘红烧鱼块,还有一大盘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白白胖胖的,热气腾腾。

"行了行了,够了。"岳母拦着他,"坐下吃吧,别忙了。"

一家人围桌坐下。岳父坐主位,岳母坐他旁边,周芸挨着岳母,陈卫东坐在末位,对面是岳父。这个位置他已经坐了好多年,熟悉得像刻进骨子里。

岳父先夹了一个饺子放进碗里,咬了一口,点点头:"今天馅调得不错。"

"那当然,我调的馅还能差了?"岳母得意地笑了,"卫东,你多吃点,看你这阵子瘦的。"

陈卫东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下去,白菜猪肉的鲜香在嘴里散开,醋的酸味刺激了一下味蕾。他说:"好吃,妈,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岳母笑得更高兴了:"好吃就多吃点。"

周芸在旁边给他夹了一块鱼:"尝尝这个鱼,妈今天去早市买的,新鲜。"他低头吃了,鱼肉嫩滑,红烧酱汁的味道裹得恰到好处,确实是好东西。可他吃着,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镇上那间破旧的宿舍里,秦雪和秦念过年时,桌上会摆着什么菜?有没有饺子?有没有鱼?秦念那孩子瘦瘦小小的,吃饭挑食,秦雪总说她"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他猛地把这个念头甩开,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夹菜。

"卫东,"岳父忽然开口,"你脸色确实不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岳父目光落在陈卫东脸上,那目光不重,但沉,像一口井,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陈卫东心里一紧,筷子悬在半空。他感到岳父在看他,也在看他的手。仿佛岳父那双握惯了钢笔和老花镜的手,能透过他这双攥着筷子、微微发抖的手,看穿他皮肉底下藏着的东西。他想说"没有",那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那是谎话,他说不出口。

"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他说,声音比预想中低,"想得比较多。"

岳父看着他,几秒后,重新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年轻人有压力正常。但有些事,想清楚了再做。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陈卫东头顶。他浑身微微一震,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他不知道岳父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周芸跟他说了些什么,或者只是老人家的直觉。但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

"知道了,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轻飘飘的。他感觉岳父的目光像一道探照灯,在他脸上扫过,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又移开了。

岳母似乎察觉到了气氛有些微妙,赶紧打圆场:"哎呀,大周末的,说这些干啥!吃饭吃饭!卫东你尝尝这个腊肉,我跟你爸去年冬天熏的,香着呢!"

他夹了一筷腊肉放进嘴里,嚼着,烟熏的香味在口腔里散开,他却品不出味道。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粒在齿间被碾碎,软糯的,带着微甜。这就是安稳的味道,是他一直拥有的味道。可现在,他坐在这个安稳的餐桌前,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坐针毡的不安。

他想起父亲曾对他说过的话:"儿子,做人要知恩图报。"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岳父给的。他如果背叛了这个家,背叛了周芸,他就是忘恩负义。

可秦雪呢?

她还在镇上,在那间漏风的宿舍里,带着秦念,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他说过"有我在",他说过"我会照顾你们"。他现在坐在这里,吃着岳母包的饺子,喝着岳父泡的茶,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却是另一个女人信里的那句"想得心都疼了"。

他放下筷子,觉得面前的盘子碗都变得很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吃完饭,岳母和周芸收拾桌子。陈卫东站起来想帮忙,被岳母拦住了:"你坐着歇歇,别忙了。"他就站在客厅的窗边,看着窗外的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密密的,阳光透过缝隙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金。风一吹,树叶沙沙响,那声音让他想起很多事。

岳父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工作上有什么事,你自己拿主意。你是成年人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

陈卫东感觉岳父的话像一剂药,苦的,但他不敢不喝。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爸。"

岳父没有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里屋。那一下拍肩,不重,却像盖章一样,盖在他心上。他知道,岳父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信任你,你别辜负这份信任。

从老丈人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了。阳光依然暖和,微风不燥。周芸走在前面,陈卫东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一辆车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他们之间现在的状态。

"今天怎么吃这么少?"周芸回头看了他一眼,问。

"没有,吃了不少。"

"我看你都没怎么夹菜,跟妈说的一样,脸色是不太好。"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说:"晚上我给你炖个汤吧,补补。"

"嗯,好。"他应着。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陈卫东看着周芸的背影——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着马尾,走路的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紧不慢的。她其实没什么变化,是他变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到,或者说,她察觉到了多少。她没有质问过他,没有翻过他的东西,没有跟他吵过架。她只是安静地待着,该做什么做什么,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而他现在,正站在岸边,犹豫着要不要踩进去。可他已经踩过一只脚了,冰凉的水已经没过他的脚踝。

他忽然想停下,想告诉她,想把这个沉重的秘密从胸口搬出去。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卫东,"周芸在前面停下,回过头看他,"你是不是真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水,没有溅起水花,却有圈圈涟漪向外扩散。陈卫东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没有责备,没有怀疑,甚至没有期待。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他害怕。

他沉默了很久。街角的梧桐树在风里晃了晃,几片落叶飘下来,划过空中。

"没有。"他说。

周芸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那就好。回去吧,今晚想吃什么?"

他站在夕阳里,看着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被拉长,落在地上,很淡很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一样。他不知道怎么追上去,也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

他只知道,他欠的,越来越多了。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周芸把布包放在茶几上,换下外套,对陈卫东说:"你歇会儿,我去做饭。"她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洗菜,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有序。陈卫东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桌面上一片空白,那张信纸还摊在那里,上面没有字。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从抽屉里掏出了秦雪的信,又读了一遍。

"卫东哥,好久没收到你的信了,是不是最近很忙?念儿老问陈叔叔怎么不来看我们了,我只好说陈叔叔工作忙。天气冷了,你多保重身体。"

字迹依然工整,但比之前那封"想得心都疼了"显得克制了许多。他感觉得到她在忍,忍着不说太多,忍得不让他觉得有压力。她是一个聪明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她现在松了,等他来握。可他还握得起来吗?

他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顺手把那张空白的信纸也收了进去,没有写任何一个字。

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轻的两下:"卫东?"

他赶紧把抽屉关好,应了一声:"嗯?"

周芸推开门,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我煮了点鸡蛋汤,你趁热喝了,暖暖胃。"她走进来,把汤碗放在书桌上,碗沿冒着热气,飘出一股葱花的清香。她看了他一眼,目光自然地扫过桌面,扫过那个刚关上的抽屉,什么都没说,又转身走了出去。

陈卫东端起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淡淡的咸鲜味在舌头上化开。他忽然觉得这碗汤很重,重得他端不稳。周芸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他,没有质问,没有追问,只是用这碗汤告诉他:我还在,这个家还在。可他呢?他还在吗?他的心已经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这间书房里,一半漂在去镇上的路上。他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一半收回来,也不知道该不该收回来。

晚上,两人并肩躺在床上,中间依旧隔着那道看不见的缝隙。周芸平躺着,呼吸均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似乎还没睡着。陈卫东侧身背对着她,盯着墙壁上那小块水渍,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卫东。"周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

"如果有一天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她顿了顿,"我希望能从你嘴里听到。"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耳膜里。他张了张嘴,觉得应该回答什么,可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好。"

那个字飘在黑暗中,轻得像没有重量。他没回头看她,不知道她的表情,不知道她是闭着眼还是睁着眼,不知道那个"好"字在她听来是什么感觉。也许像什么都没说,又也许像什么都说了。

第二天早上,陈卫东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色是灰蓝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轻手轻脚地穿了衣服,没有惊动还在睡的周芸,出了门。他不是去镇上,只是想在街上走走。

清晨的县城很安静,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早点摊的炊烟升起来,混合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他沿着街边慢慢走,经过文化馆的大楼,经过那条通往车站的路,经过那棵有些歪斜的梧桐树——他曾经和秦雪信里聊起过县城的模样,她没来过,但她说她记得他说过的话。走了一个多小时,风灌进领口,带着清晨独有的凉意。

回到家时,周芸已经起来了,正在客厅叠被子,看见他进门,问了一句:"这么早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透透气。"

她点点头,没多问:"粥还热着,去吃吧。"

他走进厨房,盛了一碗小米粥,坐下来,慢慢喝着。粥很烫,他用勺子搅了搅,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窗外传来念儿——不,不是念儿,是楼下的邻居小孩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的笑声,脆生生的,无忧无虑。他听着那笑声,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他知道周芸在等,等着他开口,等着他自己把事情讲出来。她像一只耐心的猫,蹲在老鼠洞口,一动不动,呼吸都放得很轻。他怕有一天她等累了,站起来,转身走开,再也不回头。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出那个字,说出那个人,说出那段见不得光的故事。

那碗粥他喝得很慢,一直喝到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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