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第388章
26
贾春明离开分局不久，刑侦二大队侦破机修厂命案的消息便悄然传开，迅速蔓延到各个角落。
林明华听到消息时，眉宇间掠过一丝疑虑。
他指节轻叩桌面，低声自语：“清晨例会时谢坚还强调案件毫无进展，怎么不到半日就宣告侦破？莫非是嫌疑人主动自首了？”
“队长，”
身旁一位年轻干警听见他的低语，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听二队的人透露，谢大队长今早特意邀请了贾副支队长协助。
这案子……是贾副支队长亲自侦破的。”
林明华目光微微一闪，没有接话，只是将摊在面前的档案不轻不重地合拢。
稍晚时候，林明华从下属处确认了谢坚求助贾春明的细节。
他召来通报消息的队员王国盛，问道：“二大队那边具体怎么描述的？贾副支队长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这么快解开死结？”
王国盛见队长问得仔细，便将自己从二大队听来的侦破
听完贾春明勘察现场的种种细节，林明华眼底浮现出感慨之色。
他沉吟道：“上月轧钢厂保卫科的老陈跟我喝酒时，还盛赞贾副支队长追踪查案的本领堪称独步。
我当时只当是场面话。
今日听你这一说，恐怕在整个分局范围内，若论现场痕迹勘验这项本事，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王国盛频频点头，忽然又记起另一则传闻。
他环顾四周，凑近林明华耳边轻声道：“队长，我还听说……二大队那桩案子之所以陷入僵局，是因为法医初次检验时出了疏漏，遗漏了关键证据。”
林明华神色一凛：“具体什么情况？说清楚。”
王国盛声音压得更低：“机械厂那起女工命案……死者的情况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现场是被人精心伪装过的，意图将嫌疑引向厂里一名保卫干事。”
“伪装现场？”
林明华面色骤然凝重，“动机是什么？”
“那名女工与厂后勤仓库主任存在私情，怀了身孕，以此逼迫对方离婚娶她。
主任不肯妥协，她便想利用厂里一名保卫干事设计报复主任家庭。
不料计划被主任察觉，索性将计就计……”
王国盛顿了顿，“待她与那名保卫私下会面后，主任将其扼杀，再布置成遭遇侵害的假象。”
“法医首次验尸时，连她怀有身孕都未能检出。
正因这个疏忽，二大队的调查方向被误导了许久。”
“贾副支队长因为属于借调协助，未将此事公开，只让谢大队私下与法医科沟通。
没想到谢大队性格耿直，转头便向张支队作了汇报。
张支队动了怒，把孙科长叫去严厉批评了一顿。”
说到这里，王国盛犹豫片刻，抬眼望向林明华：“林队，咱们大队手上……不是还压着好几起陈年旧案吗？是否……也请贾副支队长过来把把脉？”
林明华沉默良久，摆了摆手：“你先去忙吧，这件事容我再考虑考虑。”
午后一点多钟，贾春明才从分局大门走出来。
胃里空落落的，他在街角寻了家国营食堂，匆匆吃了碗清汤面，便蹬上自行车往回赶。
刚在办公室坐下不久，郭建国便叩门走了进来。
“处长，雪茹丝绸店后巷那个院子，我们轮班盯守了整整四天，始终没见到任何异常。”
郭建国脸上带着连日熬夜的倦色，“您看……线报会不会有误？”
贾春明向后靠进椅背，沉思片刻。
“既然没有发现，先把蹲守的同志撤回来休整。”
他说道，“情报来源我会重新核实，后续安排再议。”
随即他话头一转：“下周一厂里要往哈尔滨发一批精密零件，科里需要抽调一队人执行武装押运任务。
这趟差事风险不小，但津贴也丰厚。
你们大队愿意接吗？”
郭建国毫不犹豫地立正回应：“接！处长放心，我们大队坚决完成任务！”
贾春明露出赞许的笑容，点了点头。
“好，那就交给你们。
我让行政科调整下周的勤务表。”
夕阳渐沉，将天边晕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贾春明收拾好公文包，推出那辆漆色斑驳的自行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呀呀地朝着南锣鼓巷方向驶去。
巷口的风已带上晚间的凉意，他正要转弯，一道清脆的童声从身后追来：“贾大伯！贾大伯！”
是棒梗那孩子。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肩上的书包随着步伐上下颠动。
贾春明按住刹车，左脚支着地面转过身。”你母亲呢？”
他问道，“今天没去学校门口等你？”
棒梗咧着嘴笑了，先喘了几口气才答话：“她工作辛苦，我跟她说了不用每天来接，我能自己走回来。”
这语气听着倒有几分大人模样。
贾春明眼中透出温和的神色，抬手揉了揉男孩那头扎手的短发，掌心能感到硬硬的发根。
他从洗得发白的上衣口袋里摸出几粒水果糖，糖纸在傍晚的天光下泛着朦胧的奶色。”知道体恤人了，”
他将糖递过去，“是好样儿的。
收着，以后也要这样。”
棒梗高高兴兴地接过来，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旁边几个一同走回来的孩子眼馋地望着，他却并不小气，动作利落地剥开一颗含进自己口中，腮边立刻鼓起一个小包，剩下的便爽快地分给了同伴。”大毛、小辉、小明，接着！”
几个小脑袋凑在一处，叽叽喳喳的笑闹声仿佛傍晚归林的小鸟。
贾春明静静看着，没多言语，只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来吧，该回家了。”
棒梗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稳后朝伙伴们挥了挥手。”我先走啦！明天见！”
车轮重新转动，碾过巷子里青灰色的路面。
没走出多远，道旁的光景让贾春明渐渐放缓了速度。
一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男孩，穿着单薄的衣服，正踮起脚尖，大半个身子探进巷子拐角的垃圾筐里翻找着什么。
他脚边还跟着个更小的女孩，紧紧拽着哥哥的衣角，仰起小脸呆呆地望着。
贾春明觉得面熟，像是后院的住户，便侧过头问坐在后面的棒梗：“认识那两个孩子吗？”
棒梗搂着大伯的腰，探头张望了一眼。”是豆丁和他妹妹豆子，”
他声音轻了些，“张奶奶家的。”
贾春明低低应了一声，脚下仍慢慢蹬着车，目光却落在那两道小小的影子上。”他们父母呢？”
他问，话音混在车轮滚动的轻响里。
棒梗把嘴里的糖块挪到另一边，含混地答道：“听我奶奶说……去城外摘野菜，碰见了坏人，就没再回来。”
话说得简单，孩子还不大明白其中沉甸甸的意味。
贾春明没有再问，只最后望了一眼。
那男孩似乎从垃圾里翻出个什么小东西，正举到妹妹眼前，小女孩模糊的脸上仿佛亮了一下。
他转回头，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加快了速度，将那片暮色与暮色里的小小身影远远抛在了后面。
车子稳稳停在九十五号院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前。
棒梗跳下车，贾春明推着车走进院子。
前院那片小小的菜地旁，阎埠贵正弯着腰给菜苗浇水，葫芦瓢里的水淅淅沥沥洒下去，在干涸的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斑。
听见响动，他直起身，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春明回来了？今天顺路带着棒梗一道？”
贾春明停下脚步，客气地点了点头。”三大爷。
在巷口遇见的，就一块儿带回来了。”
他打量着对方，觉得阎埠贵今天眉宇间那股总也化不开的愁闷似乎淡了些，腰背也挺得直了些。
“是啊，是啊，”
阎埠贵放下水瓢，在旧裤子上擦了擦手，“你这一回来，贾家的气象都不一样了。
连棒梗这孩子，”
他目光转向正挺起小胸膛、一脸等着夸奖神气的棒梗，“也长进多了。
他们老师前些天还同我说，如今上课肯专心了，字也写得像样了。”
棒梗听见这话，脑袋仰得更高，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大伯。
贾春明笑了笑，接话道：“三大爷，老话讲‘百无一用是书生’，那是过去的旧理了。
如今是新社会，肚子里有学问，手上才有真能耐。
棒梗要想将来有出息，能为国家做点事，眼下就得把书读扎实。”
“这话对，说得对啊！”
阎埠贵连连点头，叹了口气，话头却不知不觉转了方向，“知识改变命……唉，要是我们家那几个小子也能早早明白这个，我也就省心了。
别的不提，就说老二解放，高中毕业也有些时日了，整天在家里闲着，工作还没个准信，愁得我呀……”
他搓着手，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贾春明，那点刚刚淡去的愁绪，又悄悄爬回了眼角眉梢。
贾春明心里轻轻一动。
他脸上的笑意未减，声音还是那般温和，可说出的话却像织好的网，寻不着半点空隙：“三大爷，您这说的是哪儿的话。
您费心费力把几个孩子养大成人，又供他们读书识字，该做的、能做的，您早就做周全了。
往后孩子们的前程，总得他们自个儿一脚一脚去走。
咱们当老人的，心里再着急，也使不上那份劲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推着自行车往里头院子走，最后几个字轻轻散进傍晚渐起的凉风里。
棒梗赶忙迈开步子跟紧，把阎埠贵一个人撂在了院门口。
阎埠贵呆站了片刻，望着那一大一小走远的影子，末了，还是弯下腰，把刚才掉在地上的水瓢捡了起来。
他这边还没吱声，贾春明倒先张了嘴，阎埠贵满肚子预备好的话顿时被堵了回去，噎在喉咙里，半晌出不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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